05

“生命，至少有一半是在黑夜中。”

——史铁生《病隙碎笔》

临近傍晚，年城的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哒哒的。小雨过后的半边天染上了夕阳红，映的脸都着了颜色。

秦岚连着给她买了好几套衣服，都是一些应季穿的衣服。本来她还想给苏锦买裙子，奈何都被苏锦拒绝了。

年城二中在城西，驱车从市区过去要三十来分钟。下雨天黑的早，等她们到的时候，天色已然暗淡，残阳也消逝在了云西。

苏锦一下车，一股凉风夹带着雨后的青草味扑面而来。

“我记得二中旁边那个小巷子里有家便利店，里面有卖药的，”秦岚说，“你瞧我这记性，刚刚只顾着给你买衣服了，药都忘记了。”

“不行了你就先去那里面买点啊。”

秦岚说着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元塞进她的手里，后又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领导不是说已经到门口了吗？怎么没人？”

“你先去买，我给主任打个电话，让他跟门卫说一声。”

苏锦往那边看了一眼，这会儿路灯已经亮了，照进巷子里显得格外幽深。

她看着秦岚打电话的背影，收回视线，抬腿就往巷子里走去。离得近了，还能听见巷子里面有人谈笑的声音。

“哥，实在不行咱们就给他揍一顿，这样他就……”老实了。

话还没说完，四目相对，苏锦站在巷口顿住了脚步。

几个男生蹲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几节台阶上，还有几个斜靠在墙上，嘴里都叼着根烟。

听见动静，他们齐刷刷地看了过去，就见巷口处站了个身穿纯白T恤的女生，头发被扎起，这使得苏锦的眉眼清晰地露了出来。

苏锦是标准的鹅蛋脸，唇红齿白的。皮肤因为常年暴晒的原因，说不上很白，但也没黑到哪去。双眼皮深深一道，眼尾略微上挑，额前的刘海长时间被她别在耳后，只留着几丝碎发。浑身上下，都能看得出有几分不服输的韧劲。

烟雾缭绕，再加上天本来就黑，苏锦看不清他们长什么样。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随后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巷子。最里面的那个斜靠在墙上的男生站直了身体，掐了烟丢进垃圾桶了，转身进了店里。

苏锦看了眼他的背影，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等她走进便利店，借着头顶的灯光，她终于看清了面前男生的长相。

男生微低着头，眼睛被碎发微遮，骨相突出，右脸处还贴着个创可贴。穿着一身黑，衬得他皮肤白皙，整个人看起来很瘦。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深邃的眼眸看着苏锦，声线清冷：“欢迎光临。请问买什么？”

苏锦也看着他，开口：“烫伤药和祛疤药。”

“稍等。”

说罢，男生走出收银台，往最后一个货架走去。货架上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常用药。

他扫了一眼货架，找到祛疤药和烫伤药折回过来递给苏锦。

“一共十五元。”

苏锦点点头把钱递给他，等找完钱，苏锦转身朝店外走去。末了，男生又点了根烟出来，静静地听着他们聊天。

他见过她，在医院里。

“好像是来看学校的。”

“谁？”

“那女生。”

“谁大晚上来看学校啊。”

他们看着苏锦渐渐远去的身影，没再继续聊下去。

静了一会儿，有人开口：“走走走，吃饭去，我请客！”

-

苏锦出了巷子，秦岚已经打完电话了，旁边还站着个领导在跟她说话。她抬头看了眼校门——墙壁高高垒起，整个大门呈长方状，中间是收缩门。上方横着的墙上刻着几个烫金大字“年城二中”。

校园里的路灯一排排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映的两人的影子出了叠影，旁边那个主任边走边介绍。

“那边是操场，高一教学楼在行政楼左边。”主任说着。

苏锦的目光扫过校园，年城二中可比县一中大的多了。

它的教学区分为“桃苑”“李苑”，这两个区内分别又有好几栋教学楼，高一教学楼就在“桃苑”内。

从校门口进去，隔了个文政广场就是行政楼，文政广场两边是艺术部和图书馆。

她们又跟着主任转了一圈，苏锦也记了个大概。她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一直在默默听着。

“还有教学水平这块，我想不用说秦女士您就知道，我们二中在这方面还是很自信的。这边生源好，所以基本不用担心校风问题。”他对秦岚说。

秦岚笑着回应：“那是，二中名声在外，我们这些做家长的都知道。转学的事，就劳烦你帮忙了，校长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主任：“秦女士说什么谢谢，这都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足挂齿。”

看完学校，一切尘埃落地。苏锦去了趟医院，秦岚临时公司有事，所以把她送到就走了。她在楼上给秦雅南拎了点水果就上楼了。

秦岚给秦雅南安排的是单间，平时有护工陪着，也不会无聊。等苏锦推门而入时，护工正在给秦雅南擦拭身体。

窗外又开始下小雨，细雨下下停停，停停又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锦进门喊了声秦雅南：“妈。”

秦雅南闻声睁开眼，看见苏锦，她轻轻地扭过头，欣喜道：“锦儿？你怎么大晚上的来了？学校看了吗？感觉怎么样？”

苏锦把水果放在桌上，伸手接过护工手里的毛巾说：“姨，我来吧。”

护工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随后转身出了门，又轻轻地把门带上。

苏锦边给她身体，边回她：“大姨刚刚带我去了趟二中。看完后我就想来看看你。”

“新学校很好，很大、很气派，比县里的所有高中都好。”

秦雅南闭上眼睛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开口问她：“锦儿啊，我这是什么病啊？为什么昨晚的化验单你大姨没给我看。”

苏锦的手顿了一下，轻声说：“小病。大姨说你只要接受治疗，用不了个三年五载，一年多就能痊愈。所以你只用保持好心态就好啦。”

秦雅南没说话，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妈？”

秦雅南没理她。

“那我去给你洗个苹果。”

在她起身开门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了秦雅南的声音。

“苏锦。”

苏锦开门的动作僵住了。

“连你也骗我是不是？”

苏锦：“……”

她整理好情绪，说了句：“我去给你洗个苹果。”

走出病房，苏锦来到走廊拐角处的洗手池边。

她抬眼看了眼镜子，走廊上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洗完苹果，她把苹果放在洗手台上，又把水开大洗把脸。

“你妈现在的情况不太乐观，医生说是恶性肿瘤。这必须先留院观察半年，等待时机成熟时才能做手术，贸然做手术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现在的医疗水平来说，等到时机成熟后的手术能否能成功，这都是未知的。”

她双手撑在台子上，耳边响起了今天在车上秦岚说的话。苏锦又冲了冲脸，凉水让她保持着仅有的清醒。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苏锦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尾通红，黑眼圈也隐隐浮现，嘴唇红的不正常。

“所以，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锦的眼眶发酸忍着不让泪落下来，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憋的她难受。

“为什么……”她喃喃着。

“为什么？”

她反复问“为什么”却没人能够回答她。苏锦的心脏“砰砰”直跳，好像下一秒就会窒息。

慢慢地，苏锦的手臂要撑不住了。她抬手关了水龙头，直起身子。这时她才发觉，自己身前的白T已经湿了一大半，湿黏地贴在她的肉上。

她呼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拿起苹果往病房里走去。

秦雅南好像是真的睡着了，打开门她也没睁眼。

她把苹果拿纸擦了擦放回桌上，就这样安静地坐在病床旁边的板凳上看着秦雅南。苏锦低下头，别在耳后的刘海也随之滑落，遮住了半张脸。

这一夜，雨有下大的势头，窗外狂风大作，树叶碰撞在一起，发出沙沙声。到了后半夜，雷电伴随着暴雨袭来。病房里灯没关，透过窗外，闪电划过，发出雨夜的悲鸣。

……

雨连着下了好几天，才有了放晴的痕迹。这段时间苏锦基本都在病房里待着，偶尔下楼给秦雅南买水果。

八月初，伏旱。

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盛夏暑气逼人，秦岚来的时候给苏锦来了一瓶冰镇饮料，玻璃瓶外还包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苏锦握在手里，手心被凉意包围。

“锦儿，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秦岚把两个手提袋放在桌子上，她先是打开了其中一个袋子，把里面的最新款手机递给苏锦。

苏锦不认得这个手机型号，但只听秦岚说这是最新款的翻盖手机，现在的学生都在用这个。

“谢谢大姨，不过这个手机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苏锦把手机推了回去。

“有什么不能收的？更何况你还说你要住校，你平时在学校有什么事都可以拿这个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消息。”秦岚把手机强制性地塞给她。

“哦对了，还有这个。”

说着，她拿起了旁边那个粉色的包装袋，说：“你姨夫很早就听说你来了，一直说要给你准备礼物呢。这不前两天出差回来，给你带了这个定制的裙子。”

“你可别先说不要啊，知道你不喜欢穿裙子，但那肯定是你常年干活，养成了个穿裙子麻烦的观念，所以你一直到现在都不爱穿裙子对不对？”

秦岚看着她说。

苏锦听她说着一席话，愣住了。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穿裙子了呢？太久远了，她想不起来了。

“女孩子嘛，也不是一定要穿裙子，不穿裙子也可以很美。但是该有的还是要有的。”

苏锦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着谢谢。

这两样东西最后被秦岚带回去放进了苏锦的房间里。

苏锦陪着秦雅南渡过了一整个暑假，在开学前两天被秦岚接了回去。

新高一要军训，所以要提前一周去。

开学前一晚，秦岚把自己的号码还有沈佳媛的号码存在了苏锦的手机里。再三叮嘱她：“锦儿今晚早点睡啊，别熬夜。”

“好，”苏锦回应她，“大姨你也早点睡。”

等到秦岚出了房间，苏锦又清点了一下书包里的东西，确认什么也没落下后，才去洗漱。

沈家别墅远离市区，夜很静，偶尔还能听见几声蝉鸣。空调的凉风吹动她的发丝，苏锦靠在床头，摆弄着她的新手机。

黑暗中，手机的亮度映在她脸上。她看了眼日期，上面显示着：2004年8月22日晚。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躺下身子闭眼，等待着困意来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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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烫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