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刀伤人。
在医院门口。
陶霜的大脑还没完全消化这几个字的意思,人潮已经朝她们这个方向涌过来了。
刚才还平静有序的人行道登时变成了逃命的通道,人们推搡着、拥挤着、互相踩踏着,朝远离医院的方向狂奔。
“霜霜!快走!”
艾琳一把抓住陶霜的手臂,拽着她往前跑。
但人群来得太快了。
一个从后面跑上来的男人猛地撞上了陶霜的肩膀,她整个人被撞得往旁边一歪,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努力想稳住自己,但后面又有人撞了上来,接二连三,她的脚绊到了人行道边缘的台阶,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她摔下去的时候,身体本能地蜷缩起来,侧着身子,护着肚子。
但那一摔的冲击力,还是顺着她的身体,传遍了全身。
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后背撞上了路边的花坛边缘,脊椎一阵钝痛。
但这些都比不上腹部传来的那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连根拔起。
“霜霜!!!”
艾琳的尖叫声刺耳得不像她平时的声音。
陶霜趴在地上,手捂着肚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她分不清是哪里在疼,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她的手在抖,身体在抖,嘴唇在抖。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浅色的裤子上,有暗红色的东西在慢慢洇开。
“妈……”她的声音小得根本听不见,嘴唇在抖,“妈……肚子……孩子……”
艾琳扑过来跪在地上,把陶霜的头抱进怀里。
她的手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她还是死死地抱着陶霜,不让她动,“没事的没事的,妈在,妈在这里,别怕别怕……”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陶霜脸上。
老张从车里冲了出来。
他看到陶霜躺在地上,看到她身下那一滩刺目的红,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没有愣着,冲进医院大门去喊医生。
他跑得比年轻人还快,一边跑一边喊:“有人受伤了!有人怀孕摔倒了!”
急诊的医生护士推着担架车冲出来了。
他们把陶霜抬上担架车的时候,艾琳一直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护士说“家属请在门外等”,艾琳摇头,死死地抓着陶霜的手。
担架车推进急诊大厅,一盏一盏的白炽灯从头顶掠过,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陶霜躺在上面,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
她听到母亲的声音在哭喊,听到护士在喊“血压下降、准备输血”,听到有人在说“胎儿可能保不住了”。
她听到最后这一句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没入头发里。
她的手还放在肚子上,但那种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安安还在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肚子已经不疼了,但这种不疼,比疼更让人害怕。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艾琳站在门外,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她想打电话给陆驿,手指哆嗦得按了好几次才解开屏幕锁,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妈?霜霜检查完了吗?我马上开完会,马上】”
陆驿的声音很轻快,他甚至还在笑。
“陆驿……你快来……霜霜她……孩子……”
艾琳说不下去了,哭得喘不上气。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
“哪家医院?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到!我马上到!”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了。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跟一群飞不走的苍蝇似的。
艾琳靠在墙上,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袋,拉链开着,里面的水果和牛奶原封未动。
她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泪流满面。
老张站在走廊的尽头,低着头,他的手上有血。
不是他的血,是小姐的血。
他应该把车开得更近一点的,应该开到门口直接让小姐上车的,他开了几十年车从来没出过差错,今天他把车停在了临时停车位上,那个位置离门口还有几十米。
陆驿赶到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跑进医院的时候还穿着开会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湿透了,脸上全是汗,眼睛红得要滴血。
他看到艾琳靠在墙上,看到她脸上的泪水和恐惧,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一个重要的项目会议,他什么都没说,扔下一会议室的人就跑了。
一路闯了三个红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能有事,孩子不能有事。
“妈,霜霜怎么样了?孩子呢?”
艾琳摇了摇头,说不出来话。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陆驿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医生,我太太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大人没事,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顿了顿,惋惜道:“但孩子……我们尽力了。”
走廊里莫名能听到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了。
陆驿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抓着医生胳膊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艾琳的哭声从旁边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仿若一根细细的银针,一下一下地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老张转过身,面对着墙壁,肩膀在抖。
陆驿慢慢松开了医生的胳膊。
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然后身体一点一点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起伏,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在哭。
-
病房里,陶霜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陆驿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在抖。
他的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得听不清。
“霜霜,你跟我说句话。”
陶霜没有动。
“霜霜,求你了,你说句话。孩子……孩子我们以后还可以再有,只要你没事就好……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陶霜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陆驿。
她的眼神是空的宛如一潭死水,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陆驿,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张开。
“陆驿。”
“我在,我在。”陆驿凑近她,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说。”
陶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把目光移开了,重新看着天花板。
她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艾琳站在病房门口,用手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父亲陶承义和陆驿父母也赶来了。
陶承义站在艾琳身后,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陆驿没有离开病房。
他坐在椅子上,一直握着陶霜的手,一夜没有合眼。
陶霜也没有睡,她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了泛白的鱼肚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太阳照常升起,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们的孩子没有了。
那间精心布置的婴儿房,再也没有等来它的主人。
小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在抽屉里,婴儿床空荡荡地靠着墙,纸鹤在空调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晃动。
……
陶霜蹲在那间婴儿房的床前,手里握着那张泛黄的孕检报告单,上面“宫内早孕,约6周”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把报告单放回文件袋,又把文件袋放回抽屉,和那些小衣服叠在一起。
她站起身,环顾这个三年都没有再打开过的房间。
婴儿床还是那么新,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绘本还立在矮柜上,毛绒玩具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时间在这间房间里停住了,停在三年之前,停在她还相信幸福会永远持续的时候。
陶霜伸手,关了灯。
那扇白色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闷响。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庄绍意发来的消息。
【陶老师,请问笔记看了吗?有哪里需要改的吗?】
陶霜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行字,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打字。
【明天看,今天有点累。】
发送。
对方是秒回了消息。
【好,陶老师早点休息。晚安。】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过那条走廊,走过空荡荡的客厅,走进卧室。
床铺得很整齐,枕头并排摆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也许陆驿今晚又不会回来了。
陶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尔后,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没入枕头。
-
幻夜Livehouse,后台。
Silver坐在化妆镜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盯着手机上发来的信息。
“Silver,该你上场了。”
同事龙伽从走廊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节目单朝他晃了晃。
Silver应了一声,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正准备去前厅招呼客人的龙伽。
龙伽是幻夜的营销,专门负责点歌、办卡、维护大客户,嘴皮子利索,人也机灵,什么事交给他都能办得妥妥当当。
“龙伽,”Silver喊住他,“帮我个忙。”
“你说。”
龙伽停下来,靠在门框上,一副随时待命的模样。
Silver犹豫了一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把屏幕递过去,“给这个号码打个电话。”
龙伽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号码。
他看了看那串数字,又看了看Silver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笑得意味深长,“你小子,”
他压低声音,用肩膀撞了Silver一下,“钓妹啊?”
Silver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手机收回来,揣回口袋,“打不打?”
“打打打,当然打。”龙伽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但是,帮忙可以,我有个条件。”
“说。”
龙伽的眼睛亮了一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逮到你了”的得意。
“上次,我在铂悦商场地下车库看到你了。你开了辆银灰色的迈凯伦,对不对?”
Silver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龙伽以为他要不承认,连忙补充道:“你别想赖啊,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就上个月,铂悦商场B2层,你从车上下来,戴着口罩,但那个身形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又凑近了些,眼睛里全是好奇,“诶,你这么有钱,还来我们这儿驻场啊?公子哥体验生活?”
Silver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所以你的条件是什么?”
龙伽见他没否认,心里更有谱了,搓了搓手,笑得谄媚,“哎呀,就……这个周末,我女朋友从老家来京城找我,我想着带她出去转转,但是你也知道我那破车,空调都是坏的……”
他小心地观察着Silver的表情,“你那辆迈凯伦,借我开两天呗。就两天,周六早上取,周日晚还,我保证爱惜,磕了碰了我赔。”
Silver看了他一眼,龙伽心里有些打鼓,正准备说“不行就算了”,庄绍意已经收回了目光。
“可以。”
龙伽咧开嘴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行!兄弟仗义!你放心,电话我肯定给你打好,保证把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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