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霜躺在床上,没有困意。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
她已经躺了很久了。
久到窗外的城市从喧嚣变成了寂静,又从寂静变成了偶尔驶过的夜车声响。
须臾,手机屏幕亮了,来电,一个陌生号码。
陶霜看着那串数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请问是陶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热情但不谄媚。
“对,你是哪位?”
“陶女士你好,我是幻夜的工作人员,冒昧打扰了。是这样的,今天是我们幻夜两周年的店庆活动,针对老客户有一波回馈福利,您之前在我们这边点过歌,是我们的VIP客户,这边邀请您今晚来店里参加活动,可以免费点两首歌,酒水也有折扣……”
陶霜听着,一开始有些茫然。
幻夜。
“今晚?”
“对的,今晚,活动到凌晨两点才结束,您现在过来的话完全来得及。您之前点的歌我们都有记录,Silver今天也在,您来了可以直接点。”
陶霜沉默了半晌。
窗外的夜色很沉,宛若一潭化不开的墨。
“我知道了。”
-
幻夜Livehouse。
银色的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在舞池里投下流动的光斑。
人比前两天多,因为店庆活动的缘故,卡座都坐满了,吧台边也围了一圈人。
Silver站在舞台上,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台下有人在跟着合唱,有人在举着手机录视频,有人在角落里接吻。
中场休息,Silver走过后台通道。
龙伽正靠在通道尽头的墙上等他,手里端着两杯酒,表情有些微妙。
“打了吗?”
Silver走过去,接过其中一杯酒,喝了一口。
“当然打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电话打得漂漂亮亮的,销售话术一套一套的,什么‘店庆活动’啊,‘VIP回馈’啊,‘免费点歌’啊,张口就来。”
Silver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龙伽见他不接茬,自己也没忍住,“她说‘知道了’,没说别的,就说知道了。”
Silver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龙伽看在眼里,笑了笑,用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壁。
“你别这副表情,她肯定来。”龙伽笃定地说:“女人说‘知道了’,就是‘我会考虑的’;说‘我会考虑的’,就是‘我准备去了’;说‘我准备去了’,那就是已经在路上了。你这方面经验还是不行,得多学着点。”
Silver没有反驳。
他回到在舞台上,握着立麦,继续一首接一首地唱。
台下的人来来去去。
有人点了快歌,跟着节奏摇摆,有人点了慢歌,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
他的目光一次次地从门口滑过,每一次都落空。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龙伽在吧台那边朝他比了个手势。
还没来。
Silver收回目光,继续唱。
唱到第四首,是一首慢歌。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声音沉进旋律里,不去想那些扰乱心情的事。
他唱到副歌的时候,睁开眼,目光再次移向门口。
然后,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台下没有人注意到。
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喉咙里那个音差点没出来,被他硬生生地撑住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唱下去,声音依然稳,依然好听。
但他的视线,已经不在舞台上了。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黑色针织衫,深色牛仔裤,长发散在肩上。
她站在门口,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下攒动的人群,似乎在找座位。
Silver的目光跟着她,从门口,到吧台,到靠角落的那个卡座。
她在卡座里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她抬起头,看着舞台的方向。
灯光太暗,她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她的眼睛亮得跟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一样。
Silver看着她,差点忘了下一句歌词,他的手在麦克风上握紧了一些。
龙伽在吧台后面,端着酒杯,看着Silver在舞台上那副“目光全程黏在门口”的样子,忍不住笑。
他低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里的女人。
黑色针织衫,气质很好,就是脸色不太好。
龙伽心里感叹了一下,这小子眼光还真不错。
只是这女的,怎么有点眼熟?
Silver唱完了最后一句。
音乐缓缓收尾,他站在舞台中央,台下响起掌声,他微微鞠躬,随后他把麦克风递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转身走下了舞台。
龙伽从吧台那边迎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的得意。
“怎么样?你看,我就说她会……”
龙伽的话没有说完。
Silver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没有停,没有看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端在龙伽手里的那杯酒被他直接无视了,擦肩而过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龙伽端着两杯酒站在原地,嘴巴还张着,那个“来”字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Silver大步流星穿过人群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白准备了的酒,又看了看旁边空无一人的走廊。
龙伽嘀咕了一句:“重色轻友。”
他把那杯酒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倚着吧台,看着庄绍意端着另一杯酒穿过舞池,径直朝那个角落里的卡座走去。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年轻真好。”
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
Silver穿过舞池,他端着酒杯,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始终落在角落里那个卡座上。
陶霜正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什么她根本没看进去,只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突兀。
一个人坐在Livehouse的角落里,既不是等人,也不是听歌,说出去多少有些奇怪。
她感觉到有人走近,以为是服务员或者哪个来搭讪的陌生人,没有抬头。
“来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不高不低,刚好能盖过背景音乐,带着一点点的喘息,刚从舞台上下来,气息还没完全平复。
陶霜抬起头。
银色的面具,黑色的衬衫。
他就站在卡座边上,垂眸看着她,手里端着两杯酒,一杯是威士忌加冰,另一杯也是。
陶霜下巴朝对面的位置点了一下,“坐。”
Silver把一杯酒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唱了几首?”
陶霜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是她的口味,威士忌加冰,不多不少。
Silver回答:“八首。”
“比平时多。”
“店庆。点歌免费,点的人多。”
陶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靠在卡座的沙发上,手里握着酒杯,目光落在舞池里晃动的人群上。
灯光在她脸上晃过又移开,明灭不定。
Silver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慢慢地喝着自己的那杯酒。
又过了一会儿。
陶霜:“你每天都在这儿,不累吗?”
他看向陶霜。
她的视线钉在舞池那边,并没有看他。
暗光覆住她的侧脸,磨去一部分棱角。
下颌线条柔和,睫毛微微垂坠,像一扇半掩的帘子,外人看不穿帘后的神色。
他说:“累。”
陶霜转过头来看他。
“但是,”Silver迎上她的视线,面具之下一双眼眸熠熠发亮,“有人来听,就不累了。”
陶霜愣了愣。
一抹淡笑浮在唇边,只弯出小小的一道弧线。“你一直都这么会说话吗?”
“不会。”Silver说:“看对谁。”
陶霜默地端起酒杯,一大口酒尽数灌进口中。
冰凉顺着喉咙往下沉,可紧随而来的燥热却漫上四肢,一层恍惚蒙住神智。
她放下杯子。
指尖松开来,神色滞住,内心正反复拉扯,拿不定主意。
“Silver。”
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事。就是,你以为会一直继续下去的东西,忽然就没了。你没有任何准备,它就没了。你甚至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Silver持杯的手停在唇边。
他安静注视她几秒,随即放下了酒杯。
“有。”
陶霜等他说下去。
但他没有继续说。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专注,像是在说:我知道那种感觉,我不会追问你,就像你也没有追问我是谁。
“陶霜。”
陶霜抬起眼。
“有些事,那些没办法挽留的事,你不用忘记,也没必要忘记。但你不能一直停在那里。”
陶霜默不作声看着他。
舞台的光束横斜掠过,先抚过银色面具,金属一闪而过冷光,继而掠过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清澈,安安静静,在明暗里定定与她相望。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停在那里?”
“我知道。”
陶霜没有说话,她垂下眼,望着杯子里所剩无几的酒。
“你说得对,”她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喝完,放下杯子,“不该停在原地。”
陶霜靠在沙发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她偏过头看向Silver,看向那副永远遮住他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
冷不丁,问出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为什么不摘面具?”
Silver的手指在杯沿顿住,“规定。”
“什么规定?”
“保持神秘感。”他笑了笑,“老板说的。”
陶霜觉得有点好笑,“你们老板还挺会做生意。”
“我也觉得。”
Silver端起了酒杯,遮住了自己微微弯起的嘴角。
“Silver,”
陶霜又喊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没什么。”陶霜看着舞台方向,那里的灯光又变了,换了一个歌手在上边唱,“就是想谢谢。”
Silver没有再问。
他靠在沙发上,和她一样,看着舞台的方向。
两人并排静坐,卡座隔开了一点距离,彼此陷入无声的沉默。
慢调的乐曲自舞台流淌开来,温柔的旋律恰似深夜的晚风,漫过卡座的每一处角落。
陶霜听着听着,缓缓阖上双眼。
她看不见他,却能真切觉察身旁人的存在感。
淡淡的皂角香萦绕鼻尖,是他身上的气息,混着他平稳的呼吸,还有他拿起酒杯时,衣料摩擦发出的微弱动静。
这些东西,比任何语言都让她觉得安心。
很奇怪。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陶霜睁开眼,拿起来看,是陆驿的消息。
【今晚不回来了,你早点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手一松,手机被随手扔回桌上。
Silver的目光落到手机上,旋即移开,“再坐一会儿?”
Silver嘴角轻轻一扬,淡得看不出笑意,他抬手叫来服务员,又点了一轮酒。
陶霜看着他点单的样子,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店庆活动,点歌免费?”
“对。”
“那我点一首。唱吗?”
“唱。”他站起身来,“你想听什么?”
陶霜想了想,“你上次唱的那首,叫什么来着……”
“《像晴天像雨天》。”
“对,就那首,再唱一遍。”
闻言,Silver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酒,仰头喝完,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然后转身朝舞台走去。
陶霜坐在卡座里,见他穿过人群,去到舞台前,跟刚唱完歌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便瞧见他走上舞台,拿起立麦。
灯光打在他身上,他微微低头,手指搭在麦克风上,调整了一下高度。
前奏响起。
木吉他的旋律,干净得像山涧的溪水。
他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陶霜闭上了眼睛。
【措手不及。
遇见你我开始变得不太聪明。
心跳加速有时候呼吸也暂停。
身体,无法控制向你靠近。
……】
他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穿过昏暗的灯光,穿过她心里那堵她自己都说不清有多厚的墙,落在她耳朵里,落在她心上。
【我一贯的小心翼翼,
现在却想要告诉你——】
她睁开眼,望向舞台上那个被灯光笼罩的身影,猝不及防,对上了他面具下那双明媚的眼。
【好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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