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唐芸笑得眉眼弯弯,“我把他车蹭了。”
陶霜微微挑眉。
“真的。”唐芸说起这件事,满是感叹,“去年夏天,下了一场特别大的雨,我开车没注意,倒车的时候蹭了他停在路边的车。当时吓坏了,他的车很贵,我心想这下完了。”
她顿了顿,笑着说:“结果他下车看了看,没发火,反而问我有没有受伤。你知道吗,他的车前保险杠被我蹭掉了一大块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陶霜:“那他人挺好的。”
“特别好。”唐芸满眼赞许,“我从来没见他发过火,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很冷静,很稳重。而且他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人,他对我的好,都是做出来的。”
陶霜默然。
她比谁都清楚陆驿的模样。
温和体贴,耐心十足,说话永远轻声细语,鲜少动怒。
当年的她,也正是被这般模样吸引。
“后来呢?”
“后来留了联系方式,说走保险,结果他忙,我也忙,一直没时间去修。拖了半个月,保险过期了,他说算了,自己修,我觉得过意不去,请他吃了顿饭。”
唐芸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就在一起了。”
“算是一见钟情?”
唐芸想了想,“也不算吧,就是觉得这个人很好,跟他在一起很舒服,后来慢慢接触,发现他比我以为的还要好。”
她看着陶霜,忽然问了一句:“你呢?你有对象吗?”
陶霜沉默片刻,“我结婚了。”
“真的?那他会每天陪你吃饭吗?”
迎着唐芸纯粹又真诚的目光,陶霜静默几秒,低声道:“他工作很忙。”
“那你要跟他说呀,”唐芸认真地说:“忙不是借口。我男朋友也忙,但他从来不会让我一个人吃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确定。
好像所有的爱情都应该这样,好像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过着和她完全相反的生活。
一股复杂的酸涩堵在陶霜喉间,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别的情绪。
“你男朋友……对你很好吗?”
“嗯,特别特别好。”
陶霜望着她被爱意滋养的温柔神情,转移话题,“你刚才说,你男朋友是做装修行业的?”
“对,自己开了家公司。”唐芸拿起一旁的名片递了过去,“喏,这是他公司的名片,你以后要是有什么装修的需求可以找他,我让他给你打折。”
陶霜接过名片,陆驿的名字、职位、公司电话清晰印在纸上。
她翻过卡片,背面印着业务范围与项目案例。
仔细看罢,将名片收进包里。
“正好,我手头有套房子准备装修,正愁找不到靠谱的团队。”
“那太巧了!他一会儿会过来陪我吃午饭,要不你们认识一下?我跟他说一声就行,他在这方面很专业的,你直接跟他聊比在电话里说方便多了。”
陶霜抬眼看向手机,十一点五十分,她稍作迟疑,摇头,“今天就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那好吧。”唐芸没有强求,起身相送,“名片上有电话,你随时联系。”
陶霜拿起随身包,迈步走向店门。
临出门时,她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阳光穿透落地窗,落在唐芸身上,鹅黄色针织衫被镀上一层柔光,温柔得不像话。
对方笑着朝她挥手,“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做别的豆子,你好像不太喜欢这款。”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尽数咽下。
陶霜看着她,她想说点什么。
也许是告诉她真相,也许是警告她,也许只是问她一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还会觉得这一年半是缘分吗”。
“好。”
陶霜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推门而出,陶霜穿过马路,坐进停在街边的车里。
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望向咖啡厅。
十分钟后,咖啡厅的门被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去。
陆驿身着深灰色大衣,手中提着餐袋。
唐芸快步迎上前,接过纸袋,踮起脚尖,在他脸颊印下一个亲吻。
陆驿唇角扬起笑意,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陶霜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她拿起手机,对准玻璃窗,按下录制键。
屏幕上红色的录制光点不停闪烁,她举着手机,录了许久。
尔后,她收起手机,启动车辆,车子驶离街角。
后视镜里,那家咖啡厅一点点缩小,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光点,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她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
陶霜从咖啡厅出来,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开车去了另一处。
黑色轿车平稳驶过开阔笔直的城市主干道,缓缓拐进一条绵长的银杏大道。
道路两侧银杏树整齐林立,冬季后枝叶落尽,疏朗枝桠伸向清冷晴空。
这条路她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路的尽头矗立一栋独栋八层商务楼宇,灰蓝色双层玻璃幕墙迎着冬日浅淡日光,楼宇正门嵌着一块哑光深灰石材铭牌,镌刻四字鎏金字体:筑梦装饰。
京城最大的装修公司,市场占有率超过百分之六十,高端住宅装修市场的份额更是高达七成。
业内提起“筑梦”,没有人不知道。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不是那个频频出现在行业论坛和媒体采访中的陆驿,而是当年一个二十五岁不到就一手打造了整个商业版图的年轻女人。
陶霜将车驶入地下专属车库,搭乘专属电梯直达七楼管理层办公区。
电梯金属门向两侧划开,前台值守的年轻小姑娘抬眼望见来人,瞳孔微怔,当即挺直脊背起身,语气恭敬局促:“陶总好!”
陶霜淡淡颔首示意,步履平稳穿过办公长廊。
沿途往来员工见状纷纷侧身驻足让路。
“陶姐。”
“陶总好。”
陶霜从容颔首回应,脚步自始至终未曾停顿,径直走向总经理专属办公室。
办公室外工位上,总裁助理陈成正低头整理归档文件,余光瞟见来人,猛地僵直起身,神色猝然慌乱。
“陶、陶总!您怎么来了?”
“陆总呢?”
“陆总说要接待合作客户,外出用餐了。”
陈成眼神飘忽闪躲,始终不敢直视陶霜眼底。
陶霜看了他一眼,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城东的天际线。
办公桌收拾得很整洁,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排列,就连桌上的水杯都放在固定的杯垫上。
陆驿的习惯,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刚刚好。
陶霜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桌上的文件夹,翻了几页,是最近几个项目的进度报告。
“行,你先下去吧。”
她头也没抬。
陈成如蒙大赦,躬身快步退出办公室,反手轻合房门,动作轻得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办公室彻底归于安静,只剩中央空调送风低沉嗡鸣,萦绕在密闭空间里。
陶霜向后靠入真皮座椅,抬眼环视这间偌大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是她亲手布置的。
书架的材质是她挑的,窗帘的颜色是她选的,墙上那幅画是她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
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刚创办筑梦不到两年,公司已经初具规模。
她带着陆驿来参观,陆驿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城市,说了一句:“霜霜,你真厉害。”
她当时觉得,这个男人真好。
他不嫉妒她的成功,不因为她比他强而觉得丢面子,他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
后来她要去进修舞蹈,公司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打理,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陆驿。
他有才华,懂管理,最重要的是她信任他。
她把公司交给他,从那时候起,陆驿开始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行业论坛的嘉宾席,媒体的专访版面,客户的签约仪式上。
而陶霜的名字,渐渐被人忘记了。
不是没有人知道。
公司的高管知道,几个老员工知道,但他们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陆驿是老板,是总经理,是这家公司的门面,对外说话的那个人。
陶霜是幕后的人,是股东,是创始人,但不参与日常经营。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陶霜翻开下一份文件,是江城的项目。
一个高端住宅区的整体装修方案,标的很大,利润也很可观,是筑梦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
她翻了翻,看到甲方那一栏写着“卓远地产”,负责人的名字是“卓玄”。
她多看了两秒这个名字,然后合上了文件夹。
她来不是为了看这些的。
她想看的是账。
是公司这些年真实的财务状况,是资金流向,是陆驿经手的每一笔大额支出。
但她知道,她今天突然过来,陆驿很快就会知道。
如果他做了什么手脚,在她来之前,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陶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想起多年前,她把公司交给陆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们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
那时候她是真心这么想的。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以为公司交给谁都是一样的,以为信任一个人不需要留后路。
可是。
她以为的以为。
不过是她以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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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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