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陆驿回来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陶霜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城市。
陆驿进来,看到她的背影,脚步明显顿了下。
“霜霜?你怎么来了?”
陶霜转过身。
他的表情已经从刚才那瞬间的惊讶中恢复了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嗯?我不能来吗?”
“怎么会呢,只是没想到你会过来,也没人跟我说,我好提前去接你。”
陆驿迈步上前,停在她身前,下意识抬手想要揽住她肩头。
陶霜侧身轻巧避开,缓步走到会客沙发落座,“没什么,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公司最近怎么样。”
陆驿的手落了个空,但他很快收回来,跟着她走到沙发边,在她旁边坐下。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挺好的,最近在谈一个江城的项目,卓远地产的,你听说过吗?江城卓家名下的。”
陶霜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听说过。谈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就差签合同了,这个项目如果能拿下来,公司在江城的名气就打开了。”
陶霜望着他,脑海闪过过往碎片。
数年前陆驿初入公司,行事拘谨谨慎,签下一份普通合作合同,都会反复核对条款数遍,唯恐出现半点疏漏。
如今不过数年光阴,他端坐此处,谈及数千万体量的跨省项目,如同闲谈一顿午餐那般轻松。
“你刚去哪儿了?”
陶霜忽然开口发问。
陆驿的表情没有变化,“见了个客户,中午一起吃了个饭。城西那边一个别墅项目,业主想全案委托,我过去聊了聊。”
“谈得怎么样?”
“还行,业主比较倾向于我们,但还在对比另一家公司。”
“城西那边,”陶霜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哪条路?”
陆驿眸光极细微一顿,停顿微不可察,转瞬恢复自然,“凤栖路,那边新开了一个别墅盘,你没去过可能不知道。”
陶霜放下水杯,起身站直身形,“我走了。”
“这么快?”陆驿随即起身,“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陶霜拿起身侧手包,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回头看向他,“对了,江城的项目,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随时跟我说。”
“放心吧,我能搞定。”
陶霜微微颔首,推门离开办公室。
工位上的陈成见陶霜出来,立刻起身躬身,“陶总慢走。”
陶霜目光未做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金属门闭合的刹那,她清晰看见,陆驿站在办公室门口,抬手朝她温和挥手。
她眉眼平静,漠然看着门外身影,彻底隔绝在电梯门外。
电梯下行,办公室内温情假象彻底破碎。
陆驿目送电梯数字跳转,直至陶霜身影彻底消失,脸上温润得体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温情尽数消散。
静默片刻,他拿起桌面内线座机,拨通内线号码,“进来。”
敲门声响起,陈成端着一杯热咖啡走入办公室,轻放桌面,垂眸小心翼翼打量陆驿神色,大气不敢出,“陆总。”
“下次陶总过来,提前跟我说。”
陈成脊背绷紧,连忙应声:“是,我知道了。”
陆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水温滚烫,他眉心拧了拧,随即放下杯盏。
陈成躬身站在原地,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陆总,江城的那个项目……卓家那边,卓家的负责人,说想见公司的创始人,就是……陶总。您看我们去江城的时候,要不要跟陶总知会一声?”
陆驿抬眸看向陈成,眼神平淡无戾气,却自带压迫感,让陈成后背不免沁出一层薄汗。
“小陈。”
“在。”
“现在是谁在给你开工资?”
陈成脸色泛白,低声应答:“是您,陆总。”
“嗯。”陆驿收回视线,随手翻动桌面文件,“你觉得陶总不去,我们就拿不下这个项目?”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按我们原来的计划走,卓家那边,我去谈。”
陈成嘴唇微动,想要劝解,可看着陆驿已然低头办公的模样,终究把话咽回心底,躬身退离,“是,我明白了。陆总,我先出去了。”
-
第二次公演结束的第三天,整栋练习生训练基地,像被生生抽走了大半生气。
往日里从早闹到晚的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所有训练室的门都紧闭着,偶尔漏出的伴奏音乐有气无力,断断续续。
A班训练室内,几个少年零散瘫在各个角落,全然没了往日拼劲。
三三两两的盘腿坐在地板上放空发呆,背靠镜面垂头沉默。
陶霜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抬头。
这是她带训以来,从未有过的场面。
她静静立在门口,看着眼前这群打不起精神的少年。
秦宇靠着墙角,手里死死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定格在庄绍意的舞台直拍画面。
林辰就坐在他身侧,鸭舌帽压得极低,遮住整张脸,看不清神情,只剩一副颓丧低垂的姿态。
其余的人也各怀低落,盯着地板失神的、闭着眼沉默放空的,整间屋子死气沉沉,弥漫着散不去的低落。
陶霜没有出声打断。
她走进去,将随身的包放在舞蹈把杆下方,随后站到落地镜前,双臂环胸,望着镜里这群垂头丧气的少年倒影。
整整十秒,死寂无声。
最先发现她的是秦宇。
他猛地回神抬头,撞见镜中陶霜的身影,慌忙收起手机,仓促站起身。
“陶老师。”
其余众人这才陆续回过神,慢吞吞地起身,动作绵软无力,跟冬日被冻蔫的枝叶似的,全然没了少年人的朝气。
陶霜望着他们一张张低落的脸,神色凝重。
来的路上,她预想过无数开场白。
想过严厉训斥,想过温和鼓励,也想过故作如常、直接开课训练。
可真站在这里,看着这群满心失落、眼底藏着不甘的孩子,所有提前想好的话,全都不合时宜。
安静良久,秦宇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干涩,“陶老师,庄绍意他……真的回不来了吗?”
话音落下,训练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陶霜身上。
这是所有人藏在心底、没人敢轻易问出口的问题。
她没有直接回答。
她太清楚这群孩子的期待。
期待她说出有复活名额,期待还有转机,期待能留住那一点渺茫的希望。
可她不能骗他们。
庄绍意究竟能不能回来,她也无从得知。
短暂沉默后,陶霜说:“庄绍意走了,但你们还在。”
无人说话,所有人静静听着。
陶霜问:“他走的时候,跟你们说了什么?”
秦宇嘴唇动了动,低声道:“他让我加油。”
帽檐下,林辰闷闷的声音传来:“他也让我加油。”
紧接着,细碎的应答此起彼伏。
“他也跟我说了。”
“我也是。”
“他让我好好练。”
陶霜目光巡过众人,“他让你们加油,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坐着发呆、自我消耗的,你们现在的模样,更不是他想看到的。”
陶霜迈步走到训练室正中央,抬手清脆拍了两下手。
清脆的响声划破沉寂,一记利落的提醒,打散满室低迷。
“好了,开始训练。归位站队形,第一段副歌,从头来。”
伴奏音乐准时响起。
秦宇第一个站回自己的站位,紧接着林辰、其余少年纷纷归位。
动作略显生疏,团队默契大打折扣,拍子卡得不稳,队形也歪歪扭扭,远不如之前整齐利落。
但他们都在认真跳,没有一人敷衍,没有一人懈怠。
陶霜立在镜前,始终双臂环胸静静看着,没有叫停,没有纠错,任由他们一遍遍反复练习。
直到一曲结束,她只淡淡吐出几个字:“再来一遍。”
没人质疑,没人抱怨,所有人默默归位,等待音乐重启。
一遍遍重复,一遍遍磨合,低迷的情绪,在往复的训练里,一点点被汗水冲淡。
-
训练结束时,已是夜里九点。
少年们拖着满身疲惫陆续离场,路过时低头鞠躬,轻声道一句“陶老师辛苦了”。
秦宇走到门口,忽然驻足回头,看向场内的陶霜,嘴唇轻轻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下,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所有人走后,空旷的训练室彻底安静下来。
陶霜弯腰收拾自己的包,这才察觉包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方才全程静音,此刻解锁屏幕,赫然显示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师母。
师母素来不爱主动打扰人,更不会一次性连打三通电话。
一股强烈的不安骤然涌上心头,压得人发闷。
陶霜立刻回拨电话,将手机贴在耳边。
冗长的嘟声一遍遍响起,迟迟无人接听。
漫长的等待里,心头的恐慌愈发浓重。
许久,听筒终于被接起。
“喂,师母。”
陶霜的声音不自觉发紧。
“霜霜。”
师母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哭过的浓重鼻音,极力克制着颤抖,却藏不住极致的虚弱。
陶霜的心沉到底,“师母,怎么了?师父他……”
“你师父他……脑梗犯了。”师母的声音发抖,“昨天,医院下病危通知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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