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训练室死寂一片,连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送风声响都清晰可辨。
陶霜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急促的心跳,血液顺着血管奔涌流动的嗡鸣,一下下砸在耳膜上。
陶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湿冷的棉花死死堵住,又酸又涩,胀得发疼,半天挤不出半点声音。
她握紧手机,冰凉的塑料硌着掌心,才能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神。
良久,她才深吸一大口微凉的空气,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紊乱的呼吸稍稍平复,哑着嗓子,一字一顿:“我马上来。”
她没有半分停顿,飞快打开购票软件,一目十行扫过航班信息,毫不犹豫下单抢订了最近一班飞往江城的机票。
一边拎起角落的包快步走出训练室,一边腾出单手给乔凌发消息:【师父病危,我需要请假几天。】
消息发送成功。
刚踏出基地大门,冬季的夜风迎面袭来,寒凉刺骨。
很快,手机弹出乔凌的回复:【好,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陶霜没有再回复。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朝着机场出发。
车子驶入大路,沿路路灯飞速倒退,陶霜脑海里翻涌的,全是师父的模样。
她三岁半开始学舞,第一天进舞蹈教室,别的小孩都在哭闹怕生,她也哭,却不是胆怯,只是执拗地不肯穿统一的粉色舞鞋。
她打心底嫌弃粉色太娇气,执意要黑色。
那年的师父不过三十岁,年轻挺拔,眉目俊朗,待人温和。
他蹲下身,平视着撅嘴赌气的小陶霜,轻声哄她:黑色的暂时没有了,这里还有一双蓝色的,你要不要?
她想了想,乖乖点头。
那双蓝色舞鞋,她穿了好几年,直到脚长大穿不下,才舍得换掉。
从三岁半到十八岁,十几年寒暑,她所有的舞蹈功底、所有的荣光,全是师父一手教出来的。
大大小小的比赛、领奖升学、一路逆袭,她成了全国街舞大赛最年轻的冠军,一路披荆斩棘,步步向前。
可师父从来很少夸她。
每次她捧着沉甸甸的奖杯兴冲冲跑去找他,满心期待一句认可,师父永远只是淡淡点评:还行,就是转体角度还是偏了。
高中毕业后,师父彻底回了江城养老。
他说教了一辈子舞,累了,想歇一歇,陪师母安安稳稳过日子。
陶霜去机场送他。
过安检前,一向严苛寡言的师父,第一次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缓缓道:你以后,一定会比我有出息。
那一刻,陶霜红了眼眶,忍不住落泪。
师父只是温和笑了笑,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
往后这些年,她每年都会抽时间去江城探望他们,一年两三趟,从未间断。
岁月慢慢在师父身上留下痕迹,他鬓角渐白,眉眼添了皱纹,却始终精神矍铄。
闲时在院子打太极,江边垂钓,每次她去,他都会亲自下厨,做她最爱的清蒸鲈鱼。
师母总笑着跟她说,你师父天天念叨你。
可每次接过电话,师父翻来覆去永远只有一句叮嘱:霜霜,别太拼,好好照顾自己。
上一次去江城,不过数月之前,还在《超新星》之前。
师父还陪着她去江边散步,两人站在堤坝上看滔滔江水。
他指着远处的码头,笑着跟她闲聊,说自己年轻时候,就是从这里坐船去京城,一路颠簸一整天,吐得昏天暗地。
她当时还笑着打趣,现在坐飞机快多了,总该不吐了吧?
师父无奈摇头,说坐飞机也吐,这辈子,天生劳碌命,什么都吐。
那时的画面鲜活温暖,恍如昨日。
陶霜望向车窗外飞速流动的夜色。
车子疾驰在机场高速,路灯光影一闪而过,错落明灭,像紊乱跳动的心跳,沉甸甸压在心底。
-
一月的江城,没有京城凛冽刺骨的寒风。
南方的冬日带着温润的湿气,江风徐徐吹来,微凉清爽,却吹不散陶霜心底的沉郁。
走出机场航站楼,她还强撑着几分镇定,快步穿过抵达大厅,拦上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全称。
车子启动,穿梭在熟悉的江城街道。
沿路的梧桐树、街边的老店、巷口的小吃铺,都是她年年往返、无比熟悉的景致。
从前每一次来,她都是满心轻松、笑意盈盈,奔赴温暖的烟火与牵挂。
可这一次,归途只剩沉重。
她坐在后座,司机从后视镜瞥见她紧绷的神色,识趣地全程沉默,没有搭一句话。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日来江城的场景。
阳光正好,师父在院子慢悠悠打太极,师母在厨房煲汤,香气漫满小院。
她拿着手机给师父拍视频,故意调侃拍得不好看,师父佯装生气,笑着追着她打闹,从院子追到客厅,又闹到厨房。
小小的屋子里,满是三人的笑声,温馨热闹。
那时她觉得,师父身体康健,岁岁年年,都会这样安稳自在,永远都在。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门口。
陶霜付完车费,快步走进门诊大楼。
浓重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裹挟全身,让人心头发闷。
她不敢停顿,脚步愈发急促。
住院部七楼,神经内科重症病区。
电梯速度太慢,她直接转身冲向楼梯间。
七楼走廊又长又静,惨白的白炽灯将地面墙面照得通亮,浅绿色的墙面老旧肃穆,踢脚线布满常年磨损的痕迹,处处透着医院独有的压抑冷清。
跑出楼梯间的瞬间,她一眼就看见站在病房门口的师母。
师母穿着一身深色厚棉衣,往日乌黑的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苍老憔悴了不止一点,孤零零倚在墙边,身形单薄落寞。
“师母。”
陶霜出声,嗓音干涩发紧。
师母闻声缓缓转身。
她双眼红肿不堪,眼底布满血丝,泪水早已哭干,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惫。
看见陶霜的那一刻,她紧绷的情绪顿时破防,嘴唇不住哆嗦,快步上前伸手拉住她。
“霜霜。”
师母的手一片冰凉,骨节突出单薄,再也没有记忆里的温暖柔软,粗糙又寒凉。
“师母,师父他……”
陶霜的话音彻底卡住,不敢问出口最坏的结果。
师母摇头,抬手揉了揉干涩泛红的眼尾,早已流不出一滴眼泪,“昨天突发重症,下了病危。抢救了四个多小时,医生说……能不能撑过这周,还不一定。”
陶霜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望。
病床上的人浑身插满管线,呼吸机、监护仪不停运作,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规律跳动,成了唯一活着的证明。
距离太近,视线模糊,她看不清师父的面容,却能一眼确定,那是养她教她数载的恩师。
从三岁半懵懂学舞,到如今独当一面,二十余年光阴,师父是她整个青春里最安稳、最坚固的靠山。
意气风发的青年舞者,熬成了卧病在床、连自主呼吸都做不到的老人。
“师母,我进去看看他。”
师母点头,眼底一片酸涩,“去吧,你来了,他肯定开心。”
顿了顿,“就是他现在……醒不过来,看不到你。”
陶霜轻轻抽回手,缓缓推开病房门。
她搬来一把椅子,静静坐在病床边。
病床上的师父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面色蜡黄苍白,毫无血色。
双眼紧闭,嘴唇微张,呼吸微弱又浅薄,只能依靠机器辅助,唯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在坚持。
陶霜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师父枯瘦的手掌。
这只手,再也没有往日的力量。
手背布满褶皱,散落着星星点点的老年斑,还有反复扎针留下的细密淤青,单薄、冰凉、无力。
她握着这只手,无数旧忆翻涌而来。
小时候练舞失衡,是这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腰,帮她校正重心、稳住体态。
她一次次摔倒受挫,是这只手将她拉起,温柔安抚。
比赛前她紧张到手心发抖,是这只手重重按在她肩头,告诉她:别怕,你练了上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跳好。
从前这双手挺拔有力,为她撑起一片天地,是她从小到大最安心的底气。
如今,却单薄冰凉,脆弱得让人心疼。
陶霜低下头,轻轻将脸颊贴在师父的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靠着,长久不动。
“师父……”
“您教我的那些本领,我有在好好传授给别人了。”
“您有看到那群孩子吗?”
“您看到了,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
第二天。
清晨的江城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雾气轻柔地漫过街道楼宇,整个城市安静又朦胧。
陶霜靠在病房外的塑料长椅上,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微微毛躁,来不及梳理。
身上是昨天从京城仓促赶来的衣服,沾染了整夜医院的寒凉沉闷。
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疲惫沉沉压着眼眶,干燥的嘴唇起皮发白,整个人憔悴得脱了模样。
师母静静靠在她肩头,双目轻阖,不知道是浅浅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默默熬着这无边的绝望。
周身安静得可怕,只有走廊远处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轻响,转瞬又归于死寂。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打破沉寂。
陶霜极轻地侧头看了眼肩头的师母,小心翼翼、一点点抽出自己的肩膀。
师母纹丝未动,闭着眼,没有醒来。
她捏着手机,起身缓步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回拨了电话。
“乔凌。”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乔凌关切声:“陶霜,你师父情况怎么样了?”
陶霜抬眼望向窗外,雾色渐渐散去,江城的清晨已然苏醒。
楼下街道车来车往,车流缓缓涌动。
路人步履匆匆,有人横穿马路,有人在公交站台等候,街边早餐店前排起细碎的队伍,烟火如常,岁岁更迭。
良久的沉默后,陶霜的声音异常平静,只剩一片空洞的沙哑。
“一直没有醒。”
“医生的意思……大概率,醒不过来了。”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透着难言的惋惜。
“需要什么帮助,随时跟我说。”
“嗯,谢谢。”
陶霜轻声应完,挂断了电话。
她没有立刻转身回去,而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眼静置了几秒。
微凉的玻璃贴着皮肤,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钝痛。
窗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脸色惨白,眉眼疲惫,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空洞又麻木,连她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
整理好纷乱的心绪,她转身往回走。
师母已经醒了,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双目失神,呆呆望着病房紧闭的房门,一动不动。
陶霜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稳稳握住师母冰凉的手,“师母,我去给您买点吃的,您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师母摇了摇头,“不饿。”
“不吃不行的,您身体要是垮了,谁来守着师父?”
师母怔怔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嘴唇微微翕动,沉默许久,终究点了头。
“随便买点就行。”
陶霜起身拿起随身的包,转身乘电梯下楼。
医院正对面的街边开着一排便民小餐馆,清晨烟火袅袅。
她挑了一家干净整洁的粥铺,打包了一碗温热的白粥、一碟清淡小菜,又装了一份滋补温汤,拎着简单的餐食,快步折返医院。
穿过人来人往的大门,走过消毒水弥漫的门诊大厅,踏入住院部电梯,指尖按下七楼的楼层键。
电梯门打开的刹那,陶霜的脚步骤然僵住。
空旷狭长的走廊尽头,围聚着好几道身影。
穿白大褂的医生、匆忙赶来的护士,还有几个陌生的中年人影,全都静静伫立在病房门口,气氛肃穆沉重。
心底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崩塌。
断断续续的压抑破碎的哭声,从病房里传出来,是师母的声音,是绝望。
陶霜手中的餐袋骤然脱手,重重砸落在地。
白粥倾洒而出,小菜翻落一地,温热的汤水泼洒在光洁的地砖上,四处漫延,顺着地板缝隙蜿蜒流淌。
她什么也顾不上,猛地抬脚狂奔。
她冲到病房门口,用力推开房门。
病房内一片压抑的死寂。
师母跪坐在病床边,一只手死死拉着师父枯瘦冰凉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溢出,肩膀剧烈颤抖,崩溃到极致。
病床旁的心电监护仪上,原本起伏跳动的绿色波形,彻底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
没有起伏,没有波动,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平平直直横贯整个屏幕,死寂无声。
陶霜静静立在门口,双脚像被钉在地面。
她看着那条彻底平直的监护线,看着师母崩溃颤抖的背影,看着病床上那张彻底归于平静、再无半点气息的脸庞。
她没有往前一步,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走廊往来的医护人员轻声叹气,有人路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人低声劝慰,可她全然没有知觉。
她的眼里心里,只剩下那条冰冷平直的线条。
那条再也不会起伏,再也不会跳动的线。
师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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