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天色像没充会员的屏幕一样灰蒙蒙的,林守就被那首仿佛永远循环播放的闹钟铃声吵醒。那旋律听久了,他都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它版权费。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拍,精准按掉闹钟,闭着眼坐起身,继续加载灵魂。
昨晚,他做了一个非常、非常、非常长的梦。长到可以剪成上下两季,每集四十五分钟不带广告。
在梦里他看完了刘姨的人生。看她小时候被母亲牵着手买糖,看她长大后第一次离家时的倔强,也看见她母亲藏在皱纹里的担忧与不舍。那种情绪不是“看到”,而是“被灌进根系里”的——温柔、执念、眷恋,全都顺着土壤一点点往上爬。
太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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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机械地咀嚼着三明治,脑子还卡在梦的片段里。那些爱恨纠葛、无可自拔的痛苦,像高清4K无损回放,连细节都自带弹幕。
他眼神一飘,落到客厅的时钟上,忽然一个激灵。
等等--时间!
他猛地晃晃脑袋,抓起书包冲出门,差点把自己锁在外面。幸好学生的本能还在,总算挤上了早早高峰的公交。
这两天谢予似乎没那么忙了。林守没让他接送,想着让人家多睡一会儿,自己去挤公交。
他到教室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统一的情绪。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一边啃面包一边抄作业,还有人对着数学题发呆,眼神空洞得像在思考宇宙起源。
李明涛顶着一双堪比国宝级保护动物的黑眼圈,从座位上探过来,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八百遍,顺走了林守桌上没喝完的牛奶。
他语气沉痛:“朋友,你看看我们一个个萎靡不振、行将就木的样子——凭什么你精神奕奕?”
林守刚坐下,书包还没放稳:“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精神奕奕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李明涛指着自己黑到发青的眼圈,“对比太明显了。你这属于青春原装电池,我这是二手翻新款。”
前桌徐世禹慢悠悠回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静却杀伤力十足:“主要是人家底子好。距离摧残成你这样,大概还有八百个我的余地。”
李明涛当场捂胸:“建国后生化武器不许成精。”
徐世禹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麻木:“我只是陈述事实。科学不讲感情。”
林守被逗得差点笑出声,一边翻作业本一边哀嚎:“别吵别吵,我昨晚一点多才睡。老杨布置的语文阅读,我只能阅读,无法理解。那题我看了三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中文母语使用者。”
“那种题—”李明涛立刻精神起来,“作者本人来了都不一定及格。他们就是仗着鲁迅老先生没法掀开棺材板,大家随便发挥。‘月亮’都能解读成‘资本主义的隐喻’,我服。”
他忽然拍桌大笑:“老徐上次写《两棵枣树》,硬生生分析成‘作者用重复结构表达内心的空虚’,老杨无情点破他就想说作者水字数来着,那个表情,绝了哈哈哈哈!”
徐世禹被翻旧账也不急,悠悠转回回座位找书:“那是结构分析,结构分析懂不懂?”
李明涛摇头叹气:“这个世界人与人的沟通,有时候比人和狗都难。”
“狗不理解人,人也没办法。”徐世禹顺口一接。
“我是我是,我自愿。”李明涛迅速认怂,顺便把牛奶一口闷完,“汪。爸爸你把英语借我看看我做什么都行”
日常任务犯贱完毕,神清气爽,又压低声音凑过来:“说真的,我昨天吃完晚饭就开始做物理。困得不行。算电流的时候左右手都分不清,差点自己给自己一巴掌。幸亏没通电,不然我可能当场体验物理实践--触电的感觉。”
“那叫实验事故。”徐世禹补刀。
“你闭嘴。”李明涛悲愤,“你这种做题不眨眼的人没有发言权。”
正闹着,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秒。
老杨腋下夹着书,步伐稳健地走进教室,像一阵自带BGM的语文之风。
原本还在闲聊的声音瞬间此起彼伏地变成朗朗读书声,大家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刚刚那群精神萎靡的人从未存在过。
李明涛秒切状态,翻开课本:“横眉冷对千夫指——”
徐世禹接上:“‘俯首甘为孺子牛。’”
林守也低头翻书:“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嘴在读,脑子却还在昨晚的梦里。
教室里是清晨的阳光、书声和粉笔灰的味道。
而他心里,仍然有一盆花,在安静地看着他。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不是“看见”刘姨的人生,而是“陪着她长大”。像有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她母亲的心里,牵到了那盆花,再牵到他。
幸好下午是运动会开幕式。校长操着一贯没有平仄的腔调宣扬他的“青春与奋斗”,林守干脆光明正大地闭目养神,单手支头,很做作的假装在认真思考。
林守运动能力平平,但长跑还算拿得出手,报了八百米和三千米,成功避开跳高和标枪,他对在全校面前以奇怪姿势摔倒并极大概率会被录下来编成憋笑挑战集合毫无兴趣。
枪声一响,他冲了出去。
操场热浪翻滚,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情音乐。第一圈,他还能优雅呼吸;第二圈,开始怀疑人生;第三圈,他已经进入灵魂半离体状态。
跑步有个好处,脑子会自动过滤杂音。他一边跑,一边清理思绪。
风从耳边刮过,呼吸节奏逐渐稳定。那些混乱的画面慢慢拼合。
不对,有什么不对。那不是刘姨的视角。
是那朵花。
是龟背牡丹安安静静地看着刘姨从小到大。它扎根在那个家里,见证母亲的守望,也见证离别后的空落。它的盛开,是在刘姨重新开始生活时,那种松一口气的喜悦——像完成了托付。
那枯萎呢?
刘姨现在明明过得很好,笑得也多,生活平稳。
它为什么忽然枯萎了?
林守冲向终点,气喘吁吁地以第三名撞线。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可脑子却突然清明。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通感。
有些人会听见颜色,会闻到音乐。而他现在,仿佛能听懂植物的沉默。花的喜悦像温水,花的忧伤像慢慢失去光照的阴影。他不是在想象,而是在感受。
就好像有根细小的神经,从他的梦里延伸出来,接在那盆小石头的根上。
下午所有的比赛项目告一段落,林守拖沓着书包慢慢走在出校门的路上。忽然肩膀一沉,李明涛的声音仍然活力满满。
“走啊,吃煲仔饭去!”李明涛热情招呼。一手揽着徐世禹,一边挥手招呼林守。林守正要说话,忽然看到路口三四个穿着隔壁学校校服的女生站在电线杆旁边抽烟。
林守看着其中有个身影似乎有点眼熟,还没在脑海中检索出名字,就见李明涛忽然敛起神色,放开徐世禹朝那几个女生走过去。
林守忽然想到什么,心里大呼不妙,两步赶过去解围。
李明涛:“贺媛媛,你还抽烟?谁教的?”说着,准备去把其中一个女孩嘴里把烟抢下来。
贺媛媛却只是轻飘飘的往后一退,侧过脸去,深吸一口,然后回头慢慢把烟朝着李明涛吐出去。“你谁啊你?你爸妈没教你不要管别人的闲事?”
李明涛简直火冒三丈,林守心里也是一咯噔。李明涛的表妹从小成绩就一般,小时候对他这个表哥还十分黏糊,直到青春期后。作为典型别人家的孩子,李明涛这个样样都强的表哥还十分恨铁不成钢,她实在烦不胜烦。
林守赶紧打圆场,“老李,走吧,一身臭汗,别熏到小姑娘。人家有自己的事。”
李明涛还要说什么,看着贺媛媛挑衅的目光,也意识到这时不适合下她的脸面,深吸一口气。林守赶忙揽过李明涛的肩往回走。李明涛气还没理顺,拧了一把肩快走两步,说了句:“我先走了。”于是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去。
林守也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贺媛媛一眼,虽然知道自己没立场,也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刀子别往软肉上扎,会后悔的。” 说完脚步匆匆去追李明涛。
贺媛媛眼神闪烁,但是拧着脖子始终不发一言,站在原地没滋没味地把烟抽完,却不再参与叽叽喳喳地讨论。、
徐世禹被旁边的同学拦住搭话,完全没注意这个小插曲,见李明涛回来了,还笑嘻嘻地问去吃什么。李明涛半点胃口也无,把校服往肩上一搭,回了学校。林守无法,自己也被搅得没有心情。和徐世禹说了句他心情不好,两人便一起往公交站方向走去。
“老李怎么了?”徐世禹满头雾水。
林守:“就是遇到他表妹,隔壁学校那个。”
徐世禹啊了一声,干巴巴地也不知道怎么评价。
两人刚拖着疲累的身体走出校门不远,身后忽然响起一阵低沉又有点嚣张的鸣笛声。
林守回头,一辆方方正正、气场强大的黑色G63停在路边,漆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刚从广告片里开出来。
车窗降下,谢予单手搭着方向盘,侧脸线条利落,嘴角含笑。
林守乐了,小跑过去跳上车:“谢予,你怎么在这儿?”
谢予语气淡定:“刚从拳馆出来,看到有小流浪狗可怜兮兮的,准备带它回家。”
林守眯眼:“哪儿呢?”
谢予看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又看向徐世禹。徐世禹笑笑,指了指奶茶店,表示自己不着急回家。林守也就挥了挥手,关上了车窗。
林守低头看自己一身汗:“……你这收养流程是不是有点草率?”
谢予勾勾唇,把一瓶水递给他。骨节分明的手稳稳转着方向盘,肩背线条在T恤下隐隐可见。没见过他练拳,但那种长期锻炼留下的力量感是藏不住的。
“先回去洗澡。晚上想吃什么?”
红灯时,他侧头看了眼林守被汗打湿的额发。暖色的夕阳落在少年脸上,柔软又明亮。
“海鲜粥吧,清淡点。”林守眯起眼睛点菜,“再来盘白切鸡。运动后要补充蛋白质。”
“行。今天没作业?”
“运动会,休息两天。”林守往椅背一靠,扒拉了下挡眼的刘海,“我得剪头发了,跑步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绊倒。”
“嗯。”
一天结束时,他累到只想原地蒸发。
等洗完澡,已经晚上九点多。奇怪的是,明明筋疲力尽,生物钟却不肯配合。他索性拉开窗帘,蹲到那盆龟背牡丹前。妈妈说农学院的李伯伯接了个项目出差了,周末才能回来。这盆花还要陪他两天。
叶片边缘有点发黄,像被时间轻轻啃了一口。
“是你让我做那个梦吗?”他小声问,“你是小石头?”
房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
“我该怎么帮你呢?”
他盯着那片叶子,忽然觉得一阵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毫无预警,也无法抵抗。
最后一眼,是那盆小石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像在等他。
然后,世界再次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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