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死之交”

“初徴芳鉴:自上京一别,忽已七年,每忆听雪折枝,颂吟新茶,不觉泣下沾襟。妹近日观垂丝海棠,木芍药,偶见似一故人,欣感之余,更为唏嘘。迩来恐君诸事繁多,吾想君慧心如许,定将万事妥当,但愿君好。前日姊所托之事已毕,万盼裨益之。”

“春深多雨,伏惟珍重。草草布意,不尽欲言。”

“妹宣嘉敛衽丙辰仲春。”

从懲园的镂空小轩窗透过来的澄黄烛火,映照下少女灵巧小山丘似的鼻梁,最后一束光落在了梅花信笺上。

谢元商细细叠好这张梅花笺,小心地放进梨花匣子里。

半夏守在暖阁已轻轻睡着了,小小的短榻显得她愈发像个小孩子。

“空青,你进来吧。”谢元商从雕花镜台前转过身来,手上还拿着桂花头油。

空青穿着玄色紧袖短袄,从南窗一跃而进,身姿矫健,干净利落,竟听不见一丝动静。

“小姐,您让奴婢打探的消息有眉目了。”空青向前走了几步,环顾四周,明显压低了声音。

空青办事情,从来不会让谢元商失望。

“为了把这次纳银中引的政策推行下去,皇上还封了一位两淮都转盐运同知。”

“哦?近来新上任的巡盐御史,是内阁的人吧。”谢元商笑笑,不置可否。

“小姐聪慧。”

空青跟了谢元商七年了,眼见着她从一个懵懂的小姑娘,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女子,可最让空青敬佩的是,即便现在她家小姐现下像一个算无遗策的谋士,在外人面前,她还是那副纯洁天真的脸庞,看不出一丝狡黠。

她从心底里觉得谢元商是真真善良之人。

可她哪里会知道,她家小姐这辈子也要破一次例。

“空青,你说我们把这位素未谋面的同知劫了怎么样?”谢元商的眼睛滴溜溜地在眼眶里打转。

小姐真是胆大包天!

空青不语,只是抬起头露出为难的神色,痴痴地望着她家小姐。

谢元商明白,谋害朝廷命官,是多大的罪名。

可她思来想去,觉得这出救命之恩的好戏,还是应该上演。

“小姐,您真的要以身入局吗?”空青的眉头紧紧的,迟迟才说出这句话。

她就是太了解她家小姐了,谢元商还没将计划和盘托出,她稍加思虑便知道她家小姐想的是什么,可她觉得这太危险,一朝行差踏错便再也没有回头之路了。

值得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觉间,谢元商的桂花头油沾上了她的发丝,混着淡淡的竹叶青香味,格外沁人心脾。

“左右不过是些银子的事,咱们少赚一点又何妨?皇帝派来的人定不会是个好相与的,小姐您又何必卷入朝廷里那些大人物的斗法。”空青有些激动了,声音都高了几个度。

她慢慢放下桂花头油,柔软却又坚毅的眼神让空青静默了半刻钟:“你知道的,若我放任这件事不管,我作为父亲的女儿,两淮盐商大贾的女儿,我既不忍将所有的责任都让我操劳半生的父亲一个人担着,亦无颜面对谢家的几千伙计,盐场的数万灶户。”

还有她的亲人。

空青多想让她家小姐狠心一点,在这世上,独善其身已经很艰难了,谢元商偏偏还要往险隘的关卡里去。

只有她知道,谢元商这些年偷偷掉过多少眼泪,或许在思念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或许那些逝去的美好能稍稍抚慰,或许这些年来已经淡忘,但若有人看见那撕心裂肺,决不会认出如今的谢元商,活脱脱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空青绕到谢元商的后面,轻轻环过她的肩,在她耳边无比认真地说道:“小姐,无论您想干什么,空青都会陪着您。”

空青又从南窗跃出去了。

绥绥烛光描着谢元商的脸,分明可见脸上拖过的泪痕。

“主子,咱们这一路来这么顺畅,真是太诡异了,弄得属下都不习惯了。”秦艽在马背上荡荡地笑着,回头看向李洆和苏木。

苏木瞟了一眼秦艽,略带嘲弄的意味说:“内阁派过来的人早就上任了,哪还有时间管咱们。”

“通泗关是进扬州城的咽喉要道,等着,一会儿就有人来了。”说着,李洆不觉将手中的寒月剑紧了紧。

山谷的周围在月色的笼罩下早已泛出白玉色的光,四周郁郁葱葱的林木,还略微见得几分深沉的墨绿色,一声鸟鸣,将三个人的心都提起来了。

忽的破风一响划破了漆黑的夜,闪着剑光的夜行衣从四面八方猝然飞落,直逼李洆这个人的要害。

寒光刺过李洆的脖颈,他偏头一扭,差半寸就要擦上跳动的血管。

刺客一击落空,几十人一齐围攻李洆,秦艽和苏木也被隔挡在了外面。

血腥味蔓延到每一个角落,刺客刀刀直斩要害,狠戾辛辣,他侧身避过拦腰数刀,将手腕一转又用剑横抵迎面而来的利刃,金铁交鸣,鏦鏦铮铮,剑柄震得他虎口发麻,指骨关节痛出裂开的声响,旋身又转,剑锋扎入一行人的肋骨,刺进白花花的喉咙,温热跳动的鲜血溅了李洆一脸,眼睛里充斥着可怕阴翳的红黑色。

依旧焦灼。

为了杀一位盐运同知,都值得他们派这么多高手来,还真是下了血本,这两淮盐业究竟有什么令人着魔之处。

李洆自嘲笑笑,旁人的血液沿着剑柄已浸湿他的衣裳,这场鏖战终于要结束了。

过了许久,李洆的身子几乎全部抵在剑上,手里紧握着的寒月剑深深地扎进黑红的湿土,胸口前还扑出大股大股的黑血,他脚骨一软,瘫倒在了血腥腥的空气中。

说来不巧,谢元商今晚没在懲园,鬼使神差地跑到了通泗关。

时机也真是不巧极了,刺客刚刚被李洆三人杀个精光,她的马车就出现在了附近。

这究竟是天赐良缘。

秦艽从谢元商的马车顶上跳下来,一跃进了马车里,看到谢元商,想都没想就用尖利的匕首抵住她的脖子,隐隐印出了一道红痕。

虽然早有准备,毕竟是未出闺阁的女子,谢元商还是被吓得不轻,说话的气息都在忍不住地发抖。

“你要……”

“干什么……”

谢元商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话。

秦艽进来的时候太匆忙,只顾着担忧他家主子的伤,还没来得及看清马车里的人,原来是个如此清秀娇滴滴的小姑娘,他心里一时竟涌起了几番愧疚。

“姑娘,劳你帮个忙。”依旧是冷冷的声音。

谢元商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为了让这出戏再真一点,她还是要故作矜持迟疑几回,否则到时候再想起,也太让人起疑了。

秦艽见她如此不决,他家主子的伤拖不得,内心的焦急又让他变得更加凶恶了,他把匕首又往里抵了几分。

若是不成,只有将她杀了。

谢元商感到脖颈一阵刺痛,隐隐约约的血滴渗透了她的衣襟,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好,我答应你。”迟疑又坚决。

秦艽从马车上跳出来,忙给了苏木一个眼神,苏木立马心领神会,赶紧把李洆抱进了马车里。

拉开门帘,远远的,谢元商就看见了一双月亮。

“姑娘,你会医术吧。”苏木闻到了马车里中药的气味。

谢元商不语,她心神恍惚,眼前的目光也没了着落。

“姑娘,你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家主子遭恶人刺杀,当下之急是进扬州城找一家医馆,姑娘可否指路。”苏木的声音一直都是这样温润儒雅,完美地遮掩住了他深沉的心思。

谢元商回过神来,看见眼前这个男人受伤得如此严重,胸口的血几乎要溅到她眼睛里,窄小的马车里散满了重重的腥味。

她其实后悔了。

她在马车座垫底下找了半天的金创药,可她忘记了那个装着金创药的紫釉瓷瓶,早早地就被她拿出来放进衣袖里了。

哐当一声,那紫釉瓷瓶圆溜溜地从谢元商衣袖里滚落下来。

“姑娘记性不太好啊。”已经快要昏死的李洆冷不丁一声,似笑非笑的脸,不温不寒的语气让车内三人都静默一阵。

“这刀刃上抹了毒的。”

“应是附子。”谢元商顿了顿,才迟迟地说出。

附子还有一个名字,叫乌头,剧毒无比。

果不其然,起初李洆还只是全身发麻,有如万蚁噬心般的疼痛,现如今已经开始肌肉抽搐,呕吐不止了。

“姑娘,你说我还能活吗?”

李洆戏谑仿佛又很认真地望向谢元商,疼痛迫使他眯着眼,露出倔强倨傲的神情。

李洆觉得这位姑娘一定不会让他死的。

可他不知道,谢元商此刻才是那个最慌乱的人,今晚发生的这一件件事情,早已阵阵刺痛她的心脏,使她一步步乱了分寸。

谢元商斩钉截铁地说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快回谢府!”

原来是谢家的女儿。

听见“谢”字,李洆几乎本能地想要张开眼睛,他想要看看能从当年之事中全身而退的人是何方神圣,可他终究闭上了眼。

秦艽和苏木一路上都低着头,像是在等待着某种审判。

唯一清醒的谢元商,现在脑子里只允许她想解药,她内心深处是害怕的,害怕一失足成千古恨。

这四人静静悄悄地从谢府的角门进到懲园里,谢元商怕惊动了她父亲,把李洆安置在了自己房中的暖阁里。

半夏看见深夜未归的小姐扛着一个血淋淋的男人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陌生男子,震惊得几乎要叫出来。

“小姐,你这是怎么回事!?吓死奴婢了!”半夏吓得眼睛都抬高了半寸。

“半夏,你快去药寮拿些生姜、甘草和绿豆,速速熬成汤药,晚一分都来不及了,快去!”

谢元商已经满头大汗,作为闺阁小姐的她,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这边说着,谢元商跑到暖阁的小床边,想要给李洆诊脉,可她刚刚把手搭上去的时候,谢元商就发现他的手冷得像冰,脉搏几乎是摸不到的微弱。

谢元商踉跄几步,匆匆忙忙奔向雕花镜台的一侧,终于在最里间的暗格里找到那个青花小瓷瓶,里面装着救命用的山参。

她张开李洆的嘴巴,用颤颤巍巍的小手将参片放进他的嘴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种时刻。

她只能祈祷,祈祷这已故之人留下来的野山参,能吊住李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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