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存中一夜未归。
这世间有许多的巧合,偏偏像珠串一样串起了人生。
昨日懲园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谢元商只得说自己病了,这才心安理得地把自己锁在懲园里,不让外人进出。
似乎很多事情,都是谢元商瞒着许多人做的,她瞒着父亲,瞒着徐叔,甚至瞒着半夏,她这样一个周全的人,见不得一个人为她流泪,可她自己却偷偷流了许多泪。
谢元商趴在暖阁的床缘守了一夜,也许是因为年少时受过内伤的缘故,昨日夜里李洆吐了一整夜,也烧了一整夜,半夏自然伺候不了,更不用说他那两个侍从。
一个念头在谢元商的脑袋里转了一晚,她生怕自己弄错,可她不敢问。
这偌大的懲园终于安静下来,安静到允许人数着海棠花瓣落下的沙沙声。昨夜惊魂未定,但谢元商必须清理好头脑,现下的时局容不得她迟疑。
谢元商知道空青绝不会下死手,用如此阴狠致命的毒,况且一晚过去,空青还没有回到懲园来见她,一定有什么人什么事绊住了她。
谢元商在马车上远远瞧过一眼,虽然他们都穿着暗黑色的夜行衣,也看不真切,但敏锐的直觉告诉她,昨夜的通泗关一定不止两波人,除了她,就是程家,说不定还有朝廷内阁的事,至于程家会不会用附子这种恶毒的手段,第三波刺客究竟又是从属于哪股势力,现下的确都还尚不明朗。
说到程家,程家的掌门人程瑞达向来就与谢存中不对付,不知暗地里使了多少阴招想把谢家的产业搞破产,谢元商向来不屑于给他这种人眼神。可他的儿子程彦安却完全跟他是两路人,不知是不是多读了些许圣贤书的缘故,谢元商与他有些私交,但都是避着人的,毕竟明面上他们的父亲斗得不可开交。
但她知道,黑夜已经开始慢慢吞噬如花似锦的扬州城,他们都被笼罩在同一片阴影之下,已经是避无可避。
此刻,谢存中正坐在两淮都转盐运使吴宗岳的堂下,和他们一起议事的,有朝廷派来的新上任的巡盐御史谭至光,当然还有程瑞达。
运司衙门正殿的金丝楠木桌已折射出很多次不同角度的太阳光,这群人却只顾拿起桌上的青玉雕花茶杯,一个劲儿地喝茶,大家都默契地不约而同保持静默。
“诸位,吴某不才,确有几两好茶,你们怎么只顾着品茶,诸位若是喜欢,赶明儿送到诸位府邸也乐意之至。”吴宗岳知道,他要是不开口,今天这事儿恐怕是议不成了,堂下来的都是正儿八经的老江湖了。
他们哪敢白拿吴宗岳的茶,留到来日又是一个把柄落人口实了。
程瑞达第一个起身附和,冲吴宗岳馋馋地笑了笑,这才说:“运使大人,在这运司衙门以您为尊,自然得您先开尊口我们这些人才敢说话。”
“按理来说,长官大人你们议事,我们这些商人是没资格参加的,还得仰仗您看得上我们。”沉默良久的谢存中终于开了口,但从他落下的眉毛看,他并不见得有多情愿,论逢迎媚上的本事,恐怕整个两淮地区,程瑞达的本事真真儿当属第一,无人能望其项背。
吴宗岳在心里得意地笑笑,他这个长官,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如果接下来的事情能够一拍即合,那他就好回去向上面交差了,可事实上,他自己也知道,银子只有这么多,谁都想要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可没有人是愿意担风险的。
“还未恭迎谭大人新官上任,在此贺喜了!”吴宗岳见他还不开口,想来是朝廷里便不对付的缘故。
“咱们议事吧,吴大人。”谭至光淡淡地说。
很明显,他并不想承吴宗岳的情。
“朝廷纳银中引的政策就要推行了,各位都是两淮盐业的翘楚,接下来该怎么办还得听听你们的建议。”吴宗岳装模作样地说了两句体面话,在座的都知道,他根本不想把这个政策推行下去,于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事实上,今天在堂上的四个人,都不会想支持朝廷这场改革,本来理应一拍即合结成同盟,可这天下的事都没有这么容易的。
最核心的问题还是利益。谁担更多的责,谁获更大的利,这些事情往往不会摆在明面上来说,每个人都暗暗有自己的小算盘,无论是做官还是行商,都不能太敞亮。
所以他们四个人四张嘴,推推搡搡一下午,也没得出一个究竟。
日之夕矣,吴宗岳也不好久留,这场博弈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这些做官的,想让我们为他们冲锋陷阵,自己躲在背后坐收渔利,得罪人的事儿都让我们干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一向与谢存中不对付的程瑞达都忍不住向谢存中抱怨,别看程瑞达平日里欺下媚上,但凡是涉及自己利益的事情,他心里门儿清。
谢存中连看都没看他,只丢了一句话:“那你说该怎么办,程老板。”
“我们把两淮盐场搅乱,水越浑越不好动,届时人心惶惶,这推行新法又是多大的章程,朝廷自然就不会冒这个险。”程瑞达眯着眼,脸上写满了阴狠。
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谢存中把衣袖一甩,径直上了马车。
装什么清高,平时打扮得像个读书人,张口闭口就是仁义道德,还真当自己能当上官!
程瑞达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谢存中身上的那股傲气。
扬州城在下雨,阴雨如丝,与人间缠缠绵绵个没完。
谢元商打量着这么些时日,李洆也应当醒了,难道真是年少时落下了隐疾,她第一眼瞧他的时候也没觉得他是个病秧子,这样的情形倒是弄得她有些怀疑自己的医术了。
她还是忍不住看向他,从前倒没注意,他长着这样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像极了话本子里君王的男宠,说瘦削也挺拔,说阴柔也寒峻,不仅有一张美人皮,还长着一双朔月般的桃花眼,外头的光照在他的眉骨上,仿佛有神性一般。
色令智昏!
谢元商扭过头去,酝酿了好几天的事情,今天必须出去办了。
可她不知道,这刚一出府,再到走进听月楼,已经被人跟了一路了。
看见谢元商从外头走进来,程彦安起身行了个礼:“谢姑娘来了。”
“不知谢姑娘冒雨前来,找在下有什么事。”
“程公子,我们都是直爽的人,寒暄的客套话在我们之间也不必客气,我只问你一句,五日前通泗关发生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谢元商虽这么问,但她心里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只是她知道程彦安是个聪明人,若是直接问下毒的事,他恐怕有一万种方法斡旋。
“谢姑娘说笑了,通泗关是扬州城的咽喉要道,每日都会发生很多事,至于五日前发生了什么事,你问程某,程某怎么会知道,你不如去问扬州官府。”
程彦安笑笑,他太了解她了,太容易与人推心置腹,这个习惯不好,迟早会要吃大亏,得改。
谢元商听见程彦安说的话,觉得他简直是比前些年更精了,现在对谁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的疏离,他们相处这么多年,程彦安还打量着想蒙她。
“程彦安,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那脾性,好像全天下人都要害你一样,我们也做了快十年的朋友了,你这点事都还要骗我吗?”
程彦安没想到谢元商会生气,竟一时有些无措了,抬眼看了她许久,也斟酌了许久。
“初徴,就因为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所以有些事情,我们实在不便明说,我只说一句,我程彦安做事向来凭良心,你信我吗?”
这两年,程彦安一直都是这样语重心长、老气横秋的样子,谢元商在心里嘀咕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起身,踟蹰了两步,转过头来对程彦安说:
“我信你。”
“只是这天下之大,你不说,我不说,却未必有人能懂你。”
程彦安旋开他手上的湘竹扇,眯着眼笑了笑。
“程某受教了。”
又行了个礼。
“初徴,万事小心,特别是你府里那个人,别因为你的善良,而害了你自已。”
谢元商的双瞳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放大了半圈,原本紧闭的嘴不知什么时候也裂出了一条小小的缝隙,但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切都还原成了端庄大方的模样。
“主子,谢元商去找了程彦安,似乎在说通泗关那日的事。”许久未见的秦艽终于出现了。
李洆就这样侧侧地躺在懲园暖阁的小榻上,轩窗外的海棠花瓣撷着风一起落在寝屋里,他都没工夫动弹一下身子,也许是被闺阁内的桂花头油迷了神魄,扰得他神魂颠倒了。
他沉思几秒,随即便扯出一个干净的笑脸。
“那便让她去查吧,只是我们这位江南活菩萨,恐怕要好好苦思几日了。”
苏木之前只觉得他这位主子对自己心狠手辣,没想到对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也如此腹黑。
“主子,你现下欠的,迟早要还回来的。”
苏木把一个白玉瓷瓶丢给李洆,摞了摞衣袖。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家这上京里厮杀的主子与那位江南水乡长出来的女子,有着纠缠不清的羁绊。
“你们两个男子总留在人家小姑娘的闺房里干什么,赶快出去。”
李洆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下落的眼尾,还有他俊秀的眉骨间生出的两道似山川平仄的褶皱。
秦艽嘟嘟囔囔出去了,心下想今儿个主子有些不同了,可聪明如苏木,却已了然。
她与程彦安如此相熟吗?
李洆不明白。
白日里,阴阴厉厉的雨下个没完,到了这夜幕时分,倒颇有些云破月来花弄影的意境了,屋子里吸满了月光,氤氲着昏黄的香气。
谢元商从一顶小轿上下来,刚踏进谢府便转角进了懲园,她知道父亲近日应当事忙,这阵子大概不会回谢府了,这倒也便捷许多,否则要她去父亲面前解释凭空多了个男人,那还真是难办了。
“小姐,您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时辰,今儿个外头雨大,小姐还是当心为妙。”半夏从屋内出来,撑着小油纸伞迎谢元商回房。
半夏这小姑娘,这几日不知跟了哪位老气横秋的师父,连说话的腔调都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或许谢元商从前就没有看清过她,她也不知道,也不多想。
谢元商想去瞧瞧李洆,可她觉得这不是太便宜,近日里,总觉得李洆就像一根丝,在某个最隐秘之处牵着她走。
江南的雨季常常是潮湿的,可以润泽万物,也可以毁灭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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