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在军队里混了些日子,才算是把这里头的门道摸清楚了。璃不过是个‘效用兵’,讲好听些叫义勇,难听些就是没人管的野卒子。没人拿璃当回事,也没人觉得璃在战场上能活多久。可偏偏就是有人喜欢找她麻烦。起先是五大三粗的老兵油子,见璃新来的,便想拿璃立威。当着众人的面,把璃的饭碗踹翻在地歪着嘴说道。
“和尚也来当兵?你不如回去念经超度自己”
璃低头看了看洒了一地的米饭,没有生气,只是笑着地捡起碗,然后站起身,仰着脸看那人说道。
“施主,你猜我这一拳下去,你能退几步?”
老兵油子不信邪,向前走说道。
“你试试!”
璃一拳,仅仅一拳。那人便退了七步,一屁股摔进水沟里,半天没爬起来。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当着璃假虎假威。倒是有几个背地里嚼舌根的———说璃妖里妖气,说璃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术,说璃看她那漂亮的脸蛋,说不定是什么妖怪。璃听见了,也只是一笑了之,随他们说去,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却是自己过的。真要动起手来,那些人也只配当璃的手下败将,不值一提。
日复一日,璃在军营过得愈发无聊。操练,吃饭,睡觉。操练,吃饭,睡觉。偶尔几个不长眼的来找茬,反而成了璃的乐趣之一。日子像一盘没有盐的菜,淡得她直打哈欠。璃最惦记的是每月初一和十五。那两日,炊事班会做一道红烧萝卜炖肉,不再是平时的煮得发黄的菜叶子加上少得可怜的肉片。璃每到初一和十五两日,都能连吃好几碗。可那天,璃刚端起第二碗,还没来得及往嘴里扒拉
“呜———呜———呜———”。
是吹号聚兵。璃愣了一会,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半块萝卜,三口并作两口扒拉进嘴里,原本小巧秀美的鹅蛋脸上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璃跟着军队整齐划一地离开,吞下嘴里的食物问旁边的老兵。
“什么事什么事了”
“东边!日本国又犯境了!大帅有令,即可东上!”老兵说道。
璃跟着黑压压的人潮向着东边走去。临安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灰影,被晨雾吞没了。璃被风吹得眯起了眼说道。
“东边?我还没去过呢。”
东边边境。海港。璃到达军营,已是五日后。东边的风又湿又咸,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海腥味。营地建在一处临海高坡上,远远能望见灰蓝色的海面,浪涛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璃正揉着酸痛的小腿,目光随意地往远处一扫,然后璃就看见了一个人。凌墨站在港口边,猎猎作响的‘宋’字大旗在凌墨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她并未言语,只是一个人静静地俯瞰着脚下南宋的水军部队。凌墨身穿冷灰色的重铠甲,甲皮层层叠叠,脑后满头黑灰色的发丝被高高束起,偶尔抬手拨一下被吹乱的鬓发。说起来,自从那日璃被凌墨丢入军营,两人就很久没有见面了。璃准备收回目光时看见了凌墨身旁还有一个人。那是一个文官模样的女子,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手里捧着一卷书,正跟在凌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凌墨走一步,她跟一步,凌墨停下来看地图,她就凑到跟前,摇头晃脑地念叨什么‘圣人云’‘兵法云’‘出海不吉利’‘风向不吉利’之类的话。
凌墨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璃注意到,凌墨的手攥紧了身旁的佩刀刀柄,指尖都泛白了,看着像很是不耐烦了。
“哎呦。”璃差点笑出声来说道。
旁边一个老兵正好从璃身边经过,见璃捂着嘴偷笑,低声说道。
“别笑,那可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姓什么来着······温大人。大帅身边原本的亲信副将都被调走了,皇上派了这位‘圣人门生’来盯着大帅,大帅的一举一动都被温大人记了下来。据说大帅打赢了那场胜仗,京城便有人说‘功高震主’,所以———”
“嘘!!”另一位大兵拉了拉这个老兵的袖子,示意他闭嘴。
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凌墨那边瞟。
“温大人,你是来监军的,还是来念经的?”凌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说道。
温大人脸色一僵,讪讪地退了两步,可嘴巴却没闭上,叽里咕噜说道。
“本官也是为了大帅好······”
璃在不远处实在忍不住了,低下头,使劲咬着嘴唇,肩膀一抖一抖的轻声说道
“你也有今天啊?凌墨大帅”
璃说完便跟着离开了。
夜。雨。海边的雨来得又急又猛,伴随着远处的雷鸣和海涛声,像天与海之间有人在擂鼓。雨声、海浪声、雷声混在一起,轰轰烈烈地碾压过整个营地,震得帐篷都在发抖。凌墨独自坐在帐篷里,她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刀身乌黑,没有光泽,那是一把淬了毒的短刀。刀刃在凌墨的指尖翻转,像一条听话的小蛇。凌墨抬眼看了看帐篷外铺天盖地的雨,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自己的帐篷。
雨声太大了,大到足以掩盖一切。那位温大人,住在离凌墨不远处的一顶小帐篷里。此时温大人的帐中漆黑,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摇欲灭。温大人被一阵胸闷憋醒,温大人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温大人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劲,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冷汗顺着温大人的额头往下流。这时温大人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黑影,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黑影,温大人瞳孔骤然收缩。
“谁···谁在哪里!你是···是人是鬼···?来,来人!”温大人颤抖着说道。
可是没人回应温大人,因为温大人的声音太小了,就像有人掐住了温大人的脖子,难以发出声音。温大人浑身颤抖着,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碰到了一件冰凉的东西,温大人低头一看,那是一把断刀,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温大人认出了这把刀,这是日本国那位被凌墨杀死的将领的佩刀。温大人盯着这把刀,眼睛暴突出来,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轰隆———”。
一道炸雷劈下来,温大人那张煞白的脸在电光中一闪而过,像是一个死人。温大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间发出‘嗬嗬’声,温大人死死抓住胸口。不久,温大人像一滩软泥,缓缓滑了下去,瘫倒在地上。帐篷外,凌墨静静地站在雨中,听着帐篷里没了动静,等了片刻,确认那人彻底断了气,这才缓缓收回了右手。凌墨右手上,握着一只小小的竹管。竹管里残余的药粉已经被雨水冲净了,看不出任何痕迹。凌墨低头看了看那只竹管,将竹管塞进了袖中。然后将左手的淬毒短刀收回,原本这个淬毒短刀是给温大人准备的,没想到还没来得及用上,人就已经被吓死了。凌墨掀开帐篷,走了进去,温大人姿态扭曲、面目狰狞地瘫倒在地上。凌墨弯腰,将温大人重新放回床榻上,又拉过被子,仔仔细细地掖好。凌墨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位老友在替病榻上的知己盖好被子。
做好这一切,凌墨后退一步,轻声说道。
“温大人走好。明日的战报,我会好好替大人写下你的‘英勇事迹’。”
凌墨说完,转身,掀帘,走出帐篷。雨还在下,凌墨任由雨水冲刷自己身上的药粉味。旁边的草丛忽然动了两下。凌墨目光骤然凌厉,手按上了刀柄,一步步地走近。雨水模糊了凌墨的视线,凌墨微微眯起眼睛,用刀鞘扒开那被雨打的东倒西歪的野草。凌墨微微一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草丛里是一只灰扑扑的野兔缩在草丛后瑟瑟发抖。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没想到你这么阴啊,大帅”璃轻笑着说道
凌墨的手比那脑子快,刀已出鞘,稳稳地架在了璃的脖颈上。璃笑眯眯地站在那里,雨水从她挺翘的鼻头流下,水灵灵的黑色眼眸闪亮着光,任由那把锋利的长刀贴着自己的脖颈。
“我又不会说出去,我就是一个效用兵,大帅不必如此吧?”璃看着凌墨说道
璃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吃了什么,凌墨没有收回刀,冷声说道。
“你知道,没有命令,擅自离营,是什么罪吗?”
“是死罪”璃替凌墨回答道。
璃说完伸出手,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刀刃,往旁边挪了挪说道。
“可大帅,我是出来找吃的的。营地的饭菜太难吃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睡不着啊。我总得填饱肚子才能上战场吧?我可不想饿着肚子上战场,最后被人一刀砍死唉。”
璃说完晃了晃手里的山鸡又说道
“喏,证据”
凌墨看着璃手里的山鸡,还是半信半疑,没有放下刀。这时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凌墨收刀入鞘,不再看璃,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凌墨走前冷声说道
“明日来本帅帐中一趟”
璃看着凌墨的背影,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从口型看,大概不是什么好话。璃见巡逻队越来越近,转身提着山鸡便离开了,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凌墨从难得的清静开始了新的一天。温大人的尸体被发现时,所有人都认为温大人是‘急火攻心,暴毙而亡’,毕竟昨夜雷声那么大,温大人素来胆小,被吓死也不算稀奇。军医验了尸,说是‘心脏骤停,因惊惧所致’,便草草结案。没什么人怀疑,也没有人敢怀疑。凌墨转身,拿起案上的海图,翻了两页轻声说道
“没了那只苍蝇,耳边真是清静“
凌墨说完满意地勾了勾嘴角,俊秀的一字眉难得的舒展了开来,漂亮的丹凤眼尾微微翘起。紧接着凌墨披甲,出门,登船。东边,海的那一头,日本国的几处据点像是钉子一样扎在大宋的海疆上。凌墨这一次,要把这些钉子一根一根地拔干净。
仗打得很漂亮,计划顺利执行,各种突发情况也都被化解。敌将也是个狠角色,浑身着火却依然挥舞着太刀冲向凌墨,凌墨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敌将冲到一半忽然踉跄,低头一看,发现一支毒箭射进了铠甲的缝隙里,敌将跪倒在甲板上,瞪大眼睛看着凌墨。凌墨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敌将说道
“你的刀,我要了。”
凌墨拿走那把日本战刀挂在了帐中。打完仗,凌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对着手下说道
“把那个叫‘璃’的效用兵带来。”?周围的手下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转身去了。璃被带到帅帐时,浑身上下还沾着战场上的灰土和海水的咸腥味,走路的样子不像来见主帅,倒像是来串门的。璃脚下轻飘飘,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情愿。璃看见凌墨坐在案后,擦拭着自己的双刀。璃站定了,想了想,好歹是行了个军礼。动作倒是标准,就是态度差了点。凌墨没有让璃起身。璃跪在那里,等了片刻,抬头一看,凌墨还在低头擦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璃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跪就跪吧’,璃索性把重心往脚后跟一挪,跪得舒服些。
帐中安静了好一阵,然后凌墨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地说道。
“你们都退下。我有话要问她”?帐中那些亲兵、将领面面相觑了一会,不敢多言,鱼贯而出。帐帘落下的那一刻,璃听见外面有人低声嘀咕道。
“听说大帅和那个和尚······有过一夜!”
“嘘!不要命了”
“我打赌大帅铁树开花了···”
“闭嘴!”?凌墨的亲兵发出一声沉闷的呵斥,这些人才停止了议论。璃还没来得回味帐外的七嘴八舌,凌墨已经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璃抬起头,看着凌墨那双冰冷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凌墨一言不发,一拳朝璃脸上招呼过来。璃偏过头,单手撑地而起,后退两步,拉开架势。璃看着凌墨笑着说道。
“凌墨大帅,这是要练手?”
凌墨没有说话,第二拳就已经到了。璃见状也不甘示弱。两人打得一来一回,拳来拳往。凌墨的招数狠辣,像是真的在打一场生死搏斗。可璃不急不躁,璃的内功深厚,拳法灵活多变,总是能在最险的时刻拆解掉凌墨的攻势。
几个回合下来,凌墨渐渐被璃压制住了。凌墨退后一步,胸口微微起伏,额上渗出一层薄汗,金光闪闪的琥珀眼眸盯着璃,像是在打量一件还没想好要不要用的武器。璃拍了拍衣袍,站得随意,眉眼里还是带着往日那份调皮,仿佛刚才不过是一场热身。帐中沉默了许久,凌墨忽然开口道。
“以后,你当我的贴身近卫。不得离开我。”
璃微微一愣,眼里原本还有疑惑,但不一会儿就变得清明了,慢悠悠说道。
“大帅这哪是需要近卫,分明是想把我拴在身边,随时掌控吧?”
凌墨耳尖微微泛红,冷哼一声说道。
“就你?自作多情,不想和你多废话,速速整理好着装,准备出海”
璃看着凌墨泛红的耳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掀起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此时阳光正好。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远处浪涛的轰鸣。璃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凌墨的帐篷,帐帘还在晃动,透过缝隙,璃看见凌墨正在弯腰收拾因刚刚打斗而散落在地上的文书,动作显得有些急躁,大概是还没从刚才的脸红中缓过来。璃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朝着自己的营地走去,璃轻声自言自语说道
“贴身近卫啊?”
璃方才和凌墨在帐中交手时,有那么一瞬,璃看见凌墨的眼里,除了冷历和恼怒之外,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那光很微弱,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熄灭,隐隐约约散发着一丝温柔和试探。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接下来的日子,也许不会那么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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