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坐在帅帐中,面前的案上铺着一张写满字的战报,墨迹已干,只差最后凌墨盖印。
帐外传来大兵们收拾行装的声音。
拆帐篷,清点兵器。声音嘈杂而有序。
璃已经成为凌墨身边的贴身近卫有一阵子了。
璃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见凌墨盯着那份战报发呆,便凑过去瞄了一眼,说道。
“大帅,我听说前锋已经打到了敌方腹地。
“再给三天,就能把敌方的老巢端了。”
“大帅……怎么突然不打了?”
璃一边说一边把姜汤放在案边。
凌墨的手在战报上轻轻叩了两下,用很平的声音说道。
“朝廷来令了。撤兵。”
凌墨语气平到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璃愣了一下,声音微微拔高说道。
“撤兵???”
“为什么?我们都快赢了!”
凌墨听到璃的话并没有解释。
她拿起自己的印章,在战报的末尾处盖了下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璃站在旁边,看着凌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璃跟着凌墨的这些日子,多少也摸清了凌墨这人的脾性。
凌墨从来不会说“我打了多少胜仗”“我立了多少功劳”。
她只是一仗一仗地打,在战场上她的眼里总是充满了保国安民的坚毅感。
活脱脱像个不会说话的兵器。
璃知道,现在撤兵,凌墨心里的起伏比谁都大。
眼看就要赢,却被一道诏令生生叫停。
换作旁人,怕早摔杯子骂娘了。
可凌墨安安静静地盖完印章,然后起身,开始收拾案上的文书。璃在一旁小声嘀咕道。
“皇上每次都是这样。”
凌墨听到后手顿了一下。璃见状继续说道。
“每次快要打赢了,就让你撤兵。”
璃的声音不大,但帐中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每次快要打赢了,就让你撤兵。”
“不让打胜仗,又不能打败仗。”
“就这么吊着,这不是把人当驴使吗?”
“够了。”凌墨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地说道。
璃闭上嘴,看了凌墨一眼。
凌墨没有看璃,只是继续收拾着文书,动作比方才快了些,像是在掩盖什么。
璃忽然明白,皇上不是不想打胜仗,是不想让凌墨打胜仗。
胜仗打多了,功高震主,皇上怕。
可是又不能不打,不打就会让敌国觉得南宋好欺负。
所以皇上每次都在凌墨快要打赢的时候叫停。
既给敌国一个“南宋随时可以灭你”的威慑,又不让凌墨的功劳大到无法封赏。
凌墨不是不知道。
凌墨什么都知道,只是现在还没到反叛的时候,只能忍。
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璃把装着姜汤的碗往凌墨那边推了推,说道。
“大帅,姜汤趁热喝。”
凌墨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姜汤,沉默了片刻。
端起来,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道。
“难喝。”
璃笑了。
临安城。宫门外。
凌墨换上一身灰绿色的圆领常服,黑灰色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璃身穿一身墨绿色的窄袖劲装,亮黑色的发丝束在一起。
璃站在宫门外,看着凌墨被内侍引着走进那道高高的朱漆大门,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宫门在璃面前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咣当”一声。
等待的时间比璃想象的要长。
璃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五十九只的时候,璃打了个哈欠。
又数到第九十二只的时候,璃的肚子开始饿了。
“好饿啊……”
璃抬头望向大门。
“大帅还没好吗?”
就在璃盘算着要不要偷偷溜出去买点烧饼和果酒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新来的吗?”
“本宫怎么没见过你?”
璃转过头。
一位年轻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璃的身后,一身鹅黄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金线凤凰,腰间系着白玉佩,正歪着头看璃。
她的容貌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介于妖艳与水灵之间。
小巧的脸上五官分明,像一只被金链锁住的鹦鹉,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静得令人心慌。
璃认出了她身后的宫女和内侍的排场,心知这人身份不低,连忙行礼说道。
“回这位贵人,卑职是大帅凌墨的贴身近卫,在此等候大帅。”
“凌墨的人。”这位女子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说道。
她上下打量了璃一番,目光从璃俊美的脸上滑到肩头,又滑到腰间,最后又落回了璃的脸。
看得很仔细,毫不掩饰。
“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问道。
“璃。”璃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璃……好听。本宫记住你了。”那女子将璃的名字在舌尖上滚动了一圈,像在品味什么好酒般说道。
那位女子说完,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离璃近了许多。
璃下意识向后退,可身后就是槐树,退无可退。
那女子的团扇轻轻抬起来,扇面上绣着一对鸳鸯,在璃的胸前缓缓拂过,带起属于那女子身上的一阵幽幽桂花香。
“本宫是赵兔。”赵兔凑在璃耳边说道。
说完赵兔就往后稍微退了一点,接着说道。
“你记住了。”
“下次见,可不能再问‘贵人是谁’了。”
“……”
璃想像平时一样俏皮地回答眼前刚认识的赵兔,但是碍于赵兔的身份,便只是点了点头。
宫门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凌墨出来了。
凌墨的脸色比进去时更沉了几分,像是积了一肚子的闷气。
凌墨大步流星地往宫门外走,目光一扫。
看见了槐树下的璃,以及那个几乎贴到璃身上的赵兔。
凌墨脚步顿了一瞬。
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可璃看见了。
凌墨走过来,停下,恭恭敬敬地朝赵兔行了一礼说道。
“臣凌墨,参见公主殿下。”
凌墨声音平平的,恭恭敬敬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璃忽然觉得,周围温度好像低了两度。
赵兔收回团扇,笑吟吟地看了凌墨一眼,又看了璃一眼。
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像是看穿了什么,却什么都不说。
“凌墨大帅辛苦了。”
“打了胜仗回来,父皇可高兴了。”
本宫也替大帅高兴呢。”赵兔笑着说道。
“公主谬赞。”凌墨低着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地说道。
赵兔又看了璃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然后施施然转身,带着宫女内侍,袅袅婷婷地走了。
赵兔刚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朝璃笑了笑,璃浑身一僵。
等璃回过神来,赵兔已经走远了。
璃转头看向凌墨,想说什么,却发现凌墨已经迈开步子,大步往外走。
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璃小跑着追上去说道。
“大帅,你怎么走这么快?”
凌墨不说话。璃凑过去,试探着问道。
“皇上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凌墨还是不说话。
凌墨俊俏的侧脸绷得像一块石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薄唇抿成一条线。
整个人又开始散发着一种“莫挨我”的气场。
“哎…大帅。”
“你慢点啊。”
璃追在凌墨身边,一边小跑一边偷偷观察着凌墨的脸色。
璃心里想: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到底怎么回事?
璃脑子里飞速地回放刚才的画面:凌墨出宫门,凌墨看见我和公主,凌墨走来行礼,凌墨生气。
璃忽然一个想法掠过脑海: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璃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紧接着璃又在脑海里开始分析:凌墨那个外冷内也冷的人,连笑都不会笑,怎么会吃醋,肯定是皇上跟凌墨说了什么。
璃在心里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于是凑上去问道。
“大帅,到底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是不是皇上又派了什么破差事?”
“你别不说话啊,你之前可不这样。”
凌墨还是没有回答,走得更快了。
璃叹了口气,放弃了追问。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
沉默地走过宫道上了马车回到了凌墨的宅邸。
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
进了门,凌墨径直走进书房,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璃站在门外,摸了摸差点被门板拍到的鼻子,呆立了片刻,然后转身坐在了台阶上。
璃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明明之前在东边,她们之间还可以的。
凌墨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但偶尔也会开始和璃互动起来。
有一次,璃把鱼烤糊了,凌墨居然嘲笑她了。
虽然嘲笑的方式只是“啧”了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夺走了璃手里的鱼,重新烤了一条。
璃以为她们之间的关系在慢慢往好的方向发展来着。
可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远,凌墨都不和她说话了。
璃低下头,用脚尖拨弄着地上一颗小石子,心里闷闷的。
璃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凌墨坐在案前,她只是坐着,目光落在墙角那把从日本国带回来的战刀上。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赵兔贴着璃的耳朵说话,并笑吟吟地看着璃。最后,赵兔离开前朝璃暧昧地笑了笑。
凌墨修长布满疤痕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了下来。
凌墨想起自己在宫门外对赵兔行礼时,心里涌起的那种对赵兔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凌墨知道赵兔是什么人。
南宋的第一公主,被皇帝当成未来掌权人来培养的人。
赵兔从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不会有人拒绝她。
如果赵兔看上了璃……
凌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凌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
璃只是一个普通的贴身近卫,仅此而已。
如果赵兔要你当她的妃子,那又怎么样?关凌墨什么事?
凌墨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如今已入秋,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香的气息,这桂花香的气息和赵兔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凌墨皱皱眉,“啪”一声又把窗户关上了。
门外阶梯上,璃还在那里坐着。
璃已经靠着柱子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月光落在璃的脸上,照亮了璃微微皱起的柳叶眉,和嘴角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委屈。
凌墨站在窗前,隔着窗纸,什么也看不见。可凌墨就是知道,那个人还在门外。
凌墨想开门,想去和璃说点什么,在快要开门之际,凌墨收回了手,转过身,重新坐回案前。
窗外,璃的脑袋又点了一下,差点摔下台阶。
璃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着那扇依然紧闭的门,叹了口气嘀咕道。
“算了,明天再问吧。”
“哎……”
璃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夜,一个以为对方生的是朝廷的气,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生的是醋意。
于是这一夜,便过得格外奇怪。
月亮躲进了云层,只剩书房里那一盏孤灯,还亮着,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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