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下）

无面人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泣的男人。

兜帽中的冥火跳跃的十分厉害，他伸出手，虚放在卢克的头上。

克莱斯特看着发疯一样的卢克，对拉斯维克问道：“怎么了？”

拉斯维克此刻就是再笨，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想到在古遗迹经历的种种，他后背还止不住的冒凉风。这是阿诺，可也不是，但绝对是死神。

拉斯维克看着没有第四人的房间，咽了咽吐沫，略带讨好地询问道：“是你么？阿诺？”

克莱斯特直觉不对，闭上了嘴，眼神在拉斯维克和卢克身上乱飘，想要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连一向没眼色的矮人都夹紧了尾巴。

然后在下一刻，猛然想到了阿诺这个名字，这他妈的不是死神么？

克莱斯特一旦想通，再看看卢克和莱斯维克，忽然觉得脖子的地方有些凉。而刚才那句道歉，分明就是说给他听的，天啊，他们的对话的被听到了多少？

房间里分明一点也不热，但是克莱斯特的脑门上瞬间就凝结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整个人透着心虚和犹豫。

克莱斯特在想，他现在说道歉还来得及么？可是看着卢克失态的样子，以及矮人恨不得贴在墙上的举动，他又有点犹豫，是不是不要引起注意比较好？

而卢克仍旧跪在地上，周身弥漫着徒劳和绝望。

在场的三个人，听到了一声叹息，接着，卢克的身前逐渐的显示出一个身影。

头带兜帽，身穿长袍，手持镰刀，腰间系着金绿色的沙漏。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兜帽内跳跃的两簇冥火。

而此时，这个身影的手正半垂在卢克的头顶，一副要摸却又没有摸的样子。

卢克本来是低着头，听到周围的抽气声，才慢慢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有灰色的衣角。

卢克的心猛地提了上去，但是他不敢立马抬头，他屏住呼吸，小心极了，就好像对面站着的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死神，而是一只胆小的兔子，一只羞怯的蝴蝶，呼吸哪怕重一点，就可能是一场镜花水月。

卢克慢慢地，慢慢地，慢慢抬起头，看到了对方腰间的沙漏，看到了对方的只剩下骨头的手，最后看到了两簇冥火。

卢克没有说话，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眶中夺路而出。

此时无声胜有声。

无面人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卢克把手搭在了对方的手上，借力被对方从地上拉起来。

卢克的身子抖动的厉害，而对方却在卢克站稳后，将只剩白骨的手抽了回来。

卢克再也控制不住汹涌的情绪，从嗓子眼里发出一种类似兽类的模糊的声音，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伙伴。

无面人本来想要躲，但是硬生生地停住了，任由卢克抱住了自己。

“阿诺……”

卢克终于在叫出了这个名字的同时拥抱了这个人。

无面人却没有回答。

而拉斯维克一方面有点担心卢克，毕竟对方到底是阿诺还是死神，还拥有多少阿诺的感情都不好说。另一方面，拉斯维克承认，死神什么的，还是有点吓人的。

克莱斯特则恨不得原地昏过去，只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

卢克没有听到阿诺熟悉的回应，不解的看向了对面。

他的阿诺，面容隐藏在兜帽的虚无之中，除了两团冥火。

“阿诺？”卢克小心翼翼地叫着熟悉的名字，尽管对方没有给予他丝毫的回应，可卢克仍旧坚持，仿佛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一样。

无面人看着卢克倔强的样子，僵持了半刻后，终究还是没有办法的从嗓子里含糊不清地发出一声嗯。

卢克似哭似笑，脸上的表情怪异极了。

“我很想你。”

“嗯。”

“为什么丢下我？”

“因为你的身份么？”

“对不起。”卢克一连发出两句问话之后，最后说道。

阿诺还是回了一个嗯。

两人谁也不在说话，只是互相望着对方。

阿诺曾经窥探过卢克的生活，但是再完美的窥探也比不上此刻的直视。

卢克的脸上带着伤，金色的头发留长了，被随意的扎在脑后，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是从王城武器铺淘来的，因为在圣堂和忽然发狂的圣树根系搏斗，剑身上有几个不起眼的缺口。

卢克要比记忆中的瘦了，也要比印象中的沉默了，就好像是失去了太阳的向日葵，没有了阳光的指引，将整个花盘都垂了下去。

而在卢克眼里的阿诺，已经没有面目了，要不是刚才的拥抱确实抱住了，卢克甚至会以为自己抱住的是虚无。

而在惊喜过后之后，卢克的理智回笼，他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精灵王？”

阿诺眼中的冥火短暂地停了那么一下下，他知道卢克在问什么。

“嗯，他死了。”

先不说听到这个消息的拉斯维克和克莱斯特有多惊讶，一切似乎都在向更差的方向狂奔了。

卢克心中的猜测得到印证，却并没有阿诺以为的那样惊惧。

反而，卢克硬拉出一个微笑，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给阿诺开脱，亦或者是其他什么的。

卢克说道：“哦，他，他的身体是不怎么好。”

“这并不是你的错。这也只是你的工作罢了。”

说着，干笑了两声，“话说，这个工作可真不一般。”

阿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卢克是这个反应，但是卢克没有表现出他最不想看的厌恶和害怕比什么都强，所以他只是短短地嗯了一声。

“我们，以后还会见面么？”卢克的双眼充满了乞求，却偏偏用一份刻意营造出的轻松口吻。

阿诺摇摇头，“见到我，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谁说的？我不怕。”卢克抢白道。

阿诺抬头看着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卢克，从小他就觉得卢克有着一种天真，总是对世界充满了爱意，这和他一点也不像，但是阿诺愿意保护卢克的这个美好的远景。毕竟，卢克和卢克心中的美好愿景，都是那么的难得和易碎，就像是旭日初升前，月夜无心凝结的露水。

“拉托让我带一句话。”阿诺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

“啊？啊，什么话？”

“在他最喜欢的地方，有一个木盒子，找出木盒子，交给莱斯。”

“这是说给莱斯的？”

“嗯。”阿诺希望卢克不要想明白其中的小关节。

“我们一定会转告他的。你放心。”卢克用力保证道。

“我要走了。”一旦交待完精灵王的嘱咐，阿诺就提出了告辞。

“啊？怎么这么快，我们只说了几句话。”卢克有些慌了，不明白为什么好不容易一次见面，却要如此匆匆的结束，分明，分明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呢。他

“这一次已经是例外。”

“我不能在这里久留。”

阿诺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在卢克的金色发顶摸了摸，因为刚才的激动，几缕发丝已经从发带中脱落。

阿诺将手覆在上面，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们还在孤儿院的时候，卢克曾经讲过的三花猫的故事。卢克说，三花猫喜欢晒太阳，所以当人摸上去的时候，首先会觉得手心温热，接着是一种略微有些扎的手感，最后，是从三花猫肚皮传来咕噜咕噜的颤动。

那时候，每次卢克兴奋的讲起那只三花猫，眼睛里都亮晶晶的，一副突然被告知晚餐加了肉的兴奋感。当然，晚餐加肉的兴奋感是小阿诺的比喻，卢克认为更贴切的应该叫做幸福感。从前小阿诺从来没有体会过，甚至在心里偷偷吐槽，怎么会有比吃肉还兴奋的事情呢？

但是在今天，阿诺的手摸到了卢克的金发，卢克没有晒太阳，所以压根就没有温热的感觉。而且手感也不是扎的，相反很顺滑。最后唯一一样的是从手上传来的热度，属于卢克的温度。

在这个瞬间，阿诺福灵心至，忽然明白了当年卢克的话，他想，哦，原来幸福是这个样子的。

而被摸头的卢克不明所以，他想抬头，但又莫名地不想破坏这短暂的安静。

阿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空气之中，卢克像是感觉到了，猛地一抬头。

分明兜帽里面只有两簇冥火，可卢克却知道阿诺一定在对着自己微笑。

卢克强迫自己也回以相同的微笑，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滴大滴地落下。

“上次你昏迷了，我们没有好好告个别。”阿诺的声音十分冷静，像是没有情绪，又像是因为包含了太多情绪反而无从分辨。

“阿诺！”

“我不想说再见，可我们终究会见面。我只希望，下一次见面，你已经很老很老了。”

卢克泪流满面，只能低声不断重复着阿诺的名字。

“这是我送给你最后的礼物。”

阿诺扬起手，一柄黑色的长剑凭空出现，刚一出现，就发出一声长长的剑鸣。

“此剑，名忘。”

被叫到名字的忘剑，像是有灵，直接停在了卢克的面前。

卢克握住剑。

阿诺的身影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最后卢克听到的是，“忘了我吧。”

抱歉抱歉，以为自己的存稿箱日期在周一，发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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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第 2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