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房间里,秀珠坐在床尾的地毯上,拿着手机发怔。
手机的屏幕亮着,上面是曼迪发来的信息。
“老板取消了你的入职。”
他要她跟他回柔佛,不是商量,是已经决定了。
秀珠抱住头,脑子里一片混乱。手指插进短发里来回地搓,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八年了,她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可他一抬手,她的路就乱七八糟看不清方向了。
“咚咚——”敲门声响起。
秀珠还没有反应过来,门已经被推开了。
走廊上的灯光涌进来,洒在她身上,她坐在地上的样子被开门的人一览无余。
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走进来,伸出手,意思是让她起来。
秀珠仰头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下一刻,沈彦廷收回手,往上拎了一下裤腿,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偌大的卧室,床,沙发,椅子……到处都是可以坐的地方,他们偏偏并排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
沈彦廷侧过头看她:“不睡觉,在想什么?”
秀珠也侧过头,看着他的脸。
黑暗中他的轮廓不那么锋利了,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像两片薄薄的云。
“我不舒服。”她说。
沈彦廷抬手去试探她的额头,以为她又开始发烧。
他的手指刚贴上她的皮肤,秀珠拉过他的手,放在了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掌心里是她的心跳,急促的,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在扑腾翅膀。
沈彦廷没有抽手,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古怪的严肃:“有没有人告诉你,女孩子要矜持一点。”
说虽如此,他也没有拿开自己的手。
秀珠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掌心更紧地按在自己的心口。
“我这里不舒服。”她的声音很轻,“你不能做我的老板吗?像李裕彬和曼迪的老板一样。”
沈彦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收回了手,动作不快,但很干脆。
他看着她的眼睛,掷地有声:“你最合适的位置,是我身边。”
多么浪漫的一句话,如果能成真就好了。秀珠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
沈彦廷没有给她躲闪的余地,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抵在她下颌两侧,把她的头抬起来,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
“我抱你的时候,吻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拒绝?”
他看透了她。
秀珠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看着他,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都能拥有。”她说,“橱窗里的珠宝我也喜欢,但我付不起那个价格。”
沈彦廷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把我比作橱窗里的商品,你胆子够大。”他说,“没有人应该拥有什么……要什么,得靠自己争取。”
秀珠有些迷惑。
“你要我吗?”他问。
秀珠张口欲否认。
“我不要听借口。”他打断了她。
秀珠闭上了嘴。
黑暗里,他的脸都如此俊美。眉眼,鼻梁,嘴唇,每一个线条都像是被人精心画出来的。
他是完美的。
“我要不起啊。”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薄薄的,像一层快要被水浸破的纸,“我是沈家的佣人……我要是跟你回去,以什么样的身份?在美国的八年我过得很辛苦,但是在这里,我是我啊。”
最后几个字碎在了喉咙里。
沈彦廷沉默,没有接话。
秀珠坐起来,转过身,跪在他面前。
她的手撑在他的膝盖两侧,仰着脸看他。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溢出来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他的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的脸在泪水中显得很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颧骨下方细微的血管纹路。
她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又倔强得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
“不要带我回去,好不好?”她的声音在发抖,“求求你了……”
沈彦廷低头看着她,折断她的翅膀,于他而言很简单。
但这翅膀是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真的要下手吗?
他犹豫了。
沈彦廷这辈子做任何决定都没有过多少犹豫,但这一刻,他犹豫了。
她看到了转机,于是,倾身向前,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笨拙而生涩地吻上了他的唇,生涩的,毫无章法的,嘴唇贴上去之后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只是贴着他的唇,像一只第一次舔到牛奶的猫。
她离开了一点,鼻尖对着他的鼻尖。
“我是你的,”她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求求你,也让我还是我自己。”
沈彦廷的气息乱了。
他一把搂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进了怀里,凶狠地吻了下去。
那种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的吻,她喘不过气来,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整个人都在发烫。
“你怎么能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反悔?”他抱着她,在喘息间质问她,“郑秀珠,你能给我什么保证?”
秀珠感受到了他的动摇,抓住了这根稻草,她唯一的机会。
“我是你的。”她直起身子,搂住他的脖子,用力地吻了回去,“永远都会是。”
这是她的保证,也是她的诚意。
他掐住了她的腰,呢喃道:“好。”
他可以认输。
次日,光叔接收到最新指令的时候,难得愣了一下。
面前的秀珠,换上了一件衬衫裙,干干净净地站在光叔面前。
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碎发别在耳后,衣领扣到最上面一颗。她的脸上还带着昨晚没睡好的痕迹,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但她的笑容是亮的。
“我下个月就要入职啦!”她的语气是快乐的。
光叔偏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沈彦廷,后者走上前来,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秀珠身上扫过去,在领口的纱布处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沈彦廷说:“她对职场还有一些幻想,大概幻想破灭了就会回来了。”
光叔笑着说:“我猜郑小姐不会轻易被打败的,加油。”
秀珠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都是期待。
三个人站在大厅里,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谈话气氛轻松。
但这样的时光总是难得的,下一秒,有人从外面匆匆走进来。
“先生,九少爷两顿没吃东西了。”似乎是在绝食抗议。
光叔和秀珠同时回头看沈彦廷。
他的脸色好难看,不是那种暴怒前的阴沉,是一种压着火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难看。
“不吃就别送了,要是晕过去就直接打营养针。”沈彦廷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渗出来的。
说完,他转身上楼。
光叔摇头叹气:“九少爷可要吃苦了,先生不会心软的。”
秀珠看着楼梯的方向,沈彦廷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她转过头问光叔:“九少爷是被人骗了吗?”
“不仅是被骗。”光叔语气严肃,“先生之前还提醒过他,但他好像没有放在心上。如果不是对方只谋财不害命,哪怕先生有再多钱,九少爷早就葬身大海了。”
“他半个月都被绑在船上,现在又不吃东西,大概撑不住多久。”秀珠想起他走路像踩在棉花上的样子,比起身体的损伤,大概精神上的伤害更大一些。
光叔点头,神色凝重:“我得赶紧去准备急救设备和营养针……”
说完,他匆匆离去。
沈柏舟不仅绝食,他甚至试图跳楼。
还好别墅警戒森严,保镖们反应很快,他刚翻越过栏杆,就有人扑过来将他拉了回去。
沈彦廷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狼狈地躺在地上,眼神里的失望像是海水一样,快要把人淹没。
“这就是你学到的教训吗?用一次失败来证明自己不配活着了?”
沈柏舟躺在地上,胡子拉碴,双眼无神,他说:“我不是要跳楼自杀,我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你……”
“离开我。”沈彦廷冷笑一声,“好啊,你如果要回柔佛继续当少爷,明天就可以回去。”
沈柏舟难受地蜷缩成一团,一米八的大个子,缩成一团,可怜又可笑。
“沈家有你,我就是可以当少爷啊,当一辈子的少爷,也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沈柏舟用侧脸贴着地毯,有泪水从他脸颊划过,“你从来都这么独断专行。你想禁足谁就禁足谁,你想送走谁就送走谁。从前的秀珠是,现在的我也是……”
沈彦廷皱眉,他竟然还记着郑秀珠。
“沈柏舟,你和她有什么可比性。”沈彦廷毫不留情地嘲讽。
沈柏舟品着失意的泪水,喃喃道:“是啊,我不如秀珠,她起码能离开。而我只是产生要离开你的念头,就立马会受到命运的惩罚。”
沈彦廷不想听疯子讲话,他转身离开。
出了门,沈彦廷告诉看管沈柏舟的人:“把他绑在床上,免得他一时高兴又要去跳楼。”
“是。”
这回,沈柏舟连床都下不了了。
秀珠躲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沈彦廷出来,她赶紧缩脖子。
晚了。
“出来。”沈彦廷冷着脸说道。
秀珠规规矩矩地走出去,一脸认错的表情。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担心他的精神状况。”
沈彦廷捏她的脸:“你要不要先管好自己?”
“我管好了的。”她仰头看他,“但你可以拿出对我的一半的耐心,去劝一劝他吗?他好像真的很不好。”
“你也知道我对你很有耐心。”他微微弯腰,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那么,你想看我失去耐心的样子吗?”
好可怕。
秀珠走到他的身侧,挽住他的胳膊,非常明智地转移话题:“我们还是去吃晚餐吧,听说今晚吃鱼。”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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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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