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秀珠被汽车的声音惊醒。
她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冷白色的车灯照亮了花园的小径,一辆黑色的医疗厢式车停在旁边那栋别墅的门口。
后门敞开着,医生和护士正从里面搬出仪器。
秀珠猜想,大概是沈柏舟晕过去了。
她站在窗前,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凉的,吹在她脸上。灯光在花园的石板地上投下凌乱的影子,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神色匆匆,没有人说话。
秀珠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里面亮着灯,但她什么都看不见。她站了一会儿,直到医生和护士收好了仪器,关上了车门,车子发动,灯光扫过花园,然后消失了。
她把窗帘放下,重新躺回床上。
沈柏舟和她不一样。
她可以臣服于沈彦廷之下,甚至可以说,她甘愿如此。
那不是屈辱,是她的选择。
但沈柏舟不行。他虽然没有沈彦廷那种掌控一切的骄傲,但沈家男人骨子里的骄傲他也有。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声音发着抖但没有退。秀珠永远记得那个画面。那个少年不允许自己弯腰,更不允许自己跪。所以他才更痛苦。
看在往日的交情上,秀珠希望他可以快点走出来,重新变回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但再多的,她也做不了。
沈彦廷有自己的决策,她无法去干预。
那是他弟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做。
一周后。
秀珠的伤养好了,脖颈上的纱布拆了,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粉色的新肉从边缘慢慢长出来。
沈彦廷放她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
纽约的天蓝得透亮,纽约大学的毕业典礼在洋基体育场举行,紫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方帽的流苏被吹得到处乱飞,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剪得很短。
秀珠坐在毕业生中间,穿着紫色的毕业袍,方帽稳稳地戴在头上。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里攥着那张刚刚领到的学位证书,纸张的质感厚实而光滑。
她低头看了一眼证书上烫金的字,她的名字,她的专业,她用了八年才换来的那几个字。
阳光落在纸上,烫金的反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旁边的同学在欢呼,有人扔帽子,有人拥抱,有人举着手机和父母视频。
秀珠仅仅是把学位证书贴在胸口,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
她想起柔佛的胶林,想起唐人街后厨油腻的污水,想起帕萨迪纳那间装了监控的保姆房。
她以为她会哭,但事实上她快乐得根本流不出一滴泪。
她把证书攥在手里,像是在攥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绳子,而她就是顺着这根绳子一点一点爬上来的。
人群开始散场了。
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转过头,看到乔娜在几排之外朝她挥手。秀珠笑了一下,也挥了挥手。
她没有挤过去,大家挥手道别。
周围那些笑着、哭着、拥抱着的面孔,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有些人她认识,有些人她从未说过话,但此刻他们都是同一张脸,年轻的脸,写满了“未来”的脸。
秀珠站起来,把帽子摘下来,把证书放进包里,拉好拉链,走出了体育场。
阳光很好,风也很大,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圆形的、坐满了人的体育场,然后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晚上,秀珠回到了上东区的别墅。
明天她就要跟着其他通过校招的毕业生一起进入沈氏电子工作了。
这一晚,沈彦廷告诉她,他准备了毕业礼物。
“是什么?”秀珠好奇地问。
他的目光还装模作样地停在文件上,下巴朝卧室的方向抬了抬。
“在衣橱里面,自己去看。”
秀珠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衣帽间。
衣帽间的灯是感应的,她走进去的时候,灯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她站在衣帽间中央,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四面都是到顶的衣柜,深色的木质柜门,中间是放首饰和配饰的玻璃展柜,靠墙的位置有一面落地镜。
她以为礼物会放在某个显眼的地方,一个系着丝带的盒子,或者一个礼袋。
她在衣帽间里到处找,翻遍了每一个台面,蹲下来看最底层的抽屉,站起来踮着脚尖看最高的格子。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沈彦廷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正弯腰趴在衣柜里,几乎整个人都要钻进去了,只剩半截人露在外面。
他走过去,一把捞住她的腰,把人从柜子里拽了出来。
“一叶障目。”他把她放正,伸手推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面向那面墙的衣柜,指着它们,从左边到右边,“礼物不都在这里吗?”
秀珠仰起头,从左扫到右。
灯光下,衣橱里挂满了新衣服。
春夏秋冬,从轻薄的真丝衬衫到厚实的羊毛大衣,从职业套装到休闲的针织衫,每一件都拆掉了吊牌,洗干净熨烫好了挂在那里。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的衣角,面料的手感滑过她的指尖,柔软而冰凉。
她翻过衣领一看,全是她的尺码。
她转过身,看着沈彦廷,嘴张着,不知道说什么。
“安妮是不是你朋友?”沈彦廷问道。
秀珠点头:“是。”
“那这些都算在她的业绩里面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秀珠震惊瞪眼,天呐,安妮发财了!
沈彦廷从后面走上来,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
他的身体贴着她的后背,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热的,沉甸甸的。
“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
秀珠看着满柜子的衣服,认真地想了想。
“要是算我业绩就好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发自内心的遗憾,“这可是要好多提成呢。”
沈彦廷掐了一下她的腰,不轻不重,是惩罚也是逗弄:“还是没出息。”
秀珠笑了。
她在他怀里转过身,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松松地交握在他颈后。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阴影里,五官的轮廓却因此更加分明。
“我知道你想帮我撑场面。”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但我骨子里是什么人,大家接触久了就会知道。衣服可以掩盖一时,但我早晚都会暴露自己是个穷鬼的事实。”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沈彦廷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挣扎,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让人心安的稳定。
“我的女人骨子里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抚过,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
“衣服只是附加的,目的在于让别人不好轻易判断你。这是职场上最浅显的伪装,筛除拜高踩低的小人。”沈彦廷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他说,“以后你还会主动给自己多加好几层的伪装。这不是骗人,这是战术。”
秀珠从他怀里抬起头,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沈彦廷低头,看着她那双带着疑惑的眼睛,忽然觉得他好像回到了几年前。
“积极、上进、乐观,固然好。”他的声音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但如果没有审慎、机敏、多智,你只是一把好使的刀,而不能成为驭刀的人。”
秀珠怔了一下。
她听懂了一些,又没完全听懂,但她确实感受到了这些话的分量。
以沈彦廷的见识和能力,肯这样掰开了揉碎了给她上课,他不是在教她做事,他是在教她做人。
秀珠消化了一会儿,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檀香,淡淡的、沉沉的,像从木头深处渗出来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把那股味道存进了肺里。
“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为什么我也戴你的佛珠,就没有你身上的味道?”
沈彦廷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的短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她的问题天真得不像一个即将入职的职场新人,而像一个还不太懂这个世界的小女孩。
他喜欢她的率真。就像现在这样,想抱就抱,想问就问,不藏不掖,不怕被他笑话。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秀珠一开始还竖起耳朵认真听。
她的表情是专注的,眼睛微微睁大,睫毛一动不动,像一个在听课的学生。
然后,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像被点燃的纸,一路烧到耳垂,烧到脖颈,烧到了衣领遮不住的地方。
她伸手要推开他。
沈彦廷没有退,也没有松手,只是直起身,看着她通红的脸。
“方法我已经告诉你了。”他的嘴角上扬,带着一种坏心眼的笑,“我可是很大方的。”
秀珠的脸红透了,红到连脖子根都染上了颜色。
她羞恼地瞪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来反击,但脑子里的词全跑了,只剩下最直接的那个。
“你——坏人!”
沈彦廷喜欢看她炸毛的样子,生动得要命。他的笑从嘴角溢出来,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畅快和得意。
月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毯上。
窗外的花园里有虫鸣,远远的,一声一声的,不吵,反而衬得这个夜晚更加安静。
衣帽间的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镜里。
她靠在他怀里,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侧。
没有人去关灯,生怕破坏这一刻的浪漫。
秀珠日记:
“沈彦廷喜欢送我礼物,有的我喜欢,有的没那么喜欢。但他乐此不疲,说让我永远还不上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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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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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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