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太液鸳鸯

“这个好。”苏觐道,“虽然也说不怎么通,不过比前两个好,评为第一吧。”

“你觉得好在哪?”乔鹤练按捺不住,坐起了身。

“公主终于不喜欢世家公子了。”

“……”气得她咚地躺回去,“这是话本的重点吗?”

“公主是名副其实的女主人公,”苏觐不紧不慢,“有勇有谋,情有独钟,有明主之影。”

可惜话本终究只是话本。

古往今来,女子并非不能摄政登基,但都是凤毛麟角。此话本中公主的成功,离不开皇帝与宠臣的愚蠢恶劣,铺垫不足,显得过分轻而易举,形如空中楼阁。

再说说那个好命的状元。穷乡僻壤出身,仅凭自己寒窗苦读,就能蟾宫折桂,与公主情定终身,锒铛入狱而安然无恙,事后轻轻松松入朝拜相。

在这个故事里,倾轧众生的强权成了纸老虎,徒有其表,一碰就碎;主人公们单纯完美,不必被任何深刻的痛苦撕裂。

如果现实也能像这个话本一样随心所欲,逆风翻盘,那就轻松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啦。”乔鹤练听了他的回答,舒然畅怀,宽慰道,“话本很简单,现实很复杂。但是听了故事,能笑一下就很好了啊。”

话本嘛,图个开心而已。

现实里人们的创伤,亦是可以疗愈的,一旦复健,便能体会到比话本更立体的幸福,不是么。

两亲孕育我们,天地滋养我们,他们或许不似话本作者那样,会偏心怜悯,会点石化金。

但,我们被赐予真实的血肉,被赋予强大的生命力。有幸羁旅人间,在坎坷中辛苦挣扎,纵无天降神兵,也可为自己淬炼一颗百折不挠的魂灵。

一夜无梦。

次日被行简唤醒时,寝殿里早已没有了苏觐的踪影。地板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仿佛他的昨夜到访,只是一场缥缈离奇的梦境。

但,房间里残余的浅淡零陵香,证实了昨晚发生过的一切。

文华殿散讲后的晌午,乔鹤练收到了两封来信。

一封是阮令望的跨海驿信。她已陪同孟蕊初抵达白济国,说那里很新奇,有许多大黎没见过的东西,长公主允许她在白济都城多游历一些时日。

孟蕊初则和发小顺利相认,如今在经营专供白济王室的绣品。

另一封是阮蝉的飞鸽传书,简单讲了细作调查的进展,提到巴雅尔对乔绍的指点,让她多加提防,不要轻易招惹。还说了岑典霸占苏觐宅院的八卦。

乔鹤练提笔给二位娘子回信。

她是真羡慕令望了,可以在白济国无拘无束地游玩,姑母对她也太宠了吧。

这要换了是她,敢说想在白济逗留,肯定要被训斥一顿,问她是不是想不乘船,自己从海里游回来。

虽然她会泅渡,但是从白济游回登州,不吃不睡也得二十多天吧。

至于阮蝉,答复知道了,提醒多加小心,顺便再讲讲令望的近况。毕竟令望从不给她的阿姊阮蝉写信。

回完了信,乔鹤练没有骑射的心情,决定不去里栏草场。想着散散步就好,于是从西华门踱出宫,不知不觉绕到了太液池畔。

小的时候,阿缜被先帝和爹看得很紧,整天除了读书就是写字。

每每一个人时,她喜欢独自去太液池玩耍,尤其是夏季,空气清新,满池菡萏开得鲜艳。

她自幼酷爱书法,极有天赋,三岁就会写碑体大楷。她常请内臣和宫人替她摘采莲瓣,以花瓣为纸,写些诗词,随后抛回池中,逗弄红鲤。

她的字确实写得很好,擅长各路名家手笔,模仿能力极强。七八岁时,阿缜懒得写仿书,常求她代笔,她总能交上惊艳四座的答卷。

阿缜因此得了先帝的赏赐,会尽数转赠给她,说是借花献佛。

阿缜是极好的哥哥,无论吃的玩的总会先想着给她。每年过生辰时,他收到的珍贵礼物永远比她多好几倍。爹,母后,先帝先后,全都更重视他。但阿缜会把所有东西摆在她面前,让她随便挑。

“我的就是鹤儿的。”阿缜很喜欢说这句话,“但凡我有的东西,鹤儿想要什么,我都会给。”

和阿缜比起来,所有长辈之中,只有两个人明显更爱重她,那便是姑母鲁国长公主和伯母秦王妃。

不同之处在于,长公主喜欢管束她,还很凶,不像秦王妃那么温柔,会哄她睡觉,把她打扮得很漂亮。

说起来,在童年时期,爹和母后总围着阿缜转,经常顾不上她。若非秦王一家常年驻守边镇,返京次数不多,否则她真的更像秦王夫妇的女儿。

后来,母后病逝,再后来,阿缜也夭折了,爹从此全心全意地扑在她一个人身上。

然而,最终还是斗不过秦王,整天念叨着让她去琼州,和卢允恭早日完婚。

明明当初让她假死冒充阿缜的时候,他是最积极的那个。

唉,话虽如此,也不知道爹在沙河待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无聊,会不会很冷。但是有卢允恭经常去探视,想来应该还行。

秦王也不会在衣食上苛待她爹。前段时间听行简说,东宫私账上凭空多出了三万两银子,这笔钱绝对是秦王给的,八成是她爹把御印卖了换来的。

三万两,对于国库来说是杯水车薪,对她一个人来说,确实很久都花不完了。

可是,这点钱又能有什么用呢。连收买几个大臣都不够。

太液池的冬,一片凄清衰败。朔风送寒,虽有晴阳当空,投下粼粼波光,但满池残荷枯茎,只有凌乱而颓废的影。

她站在拱桥上,凭栏发愣,任由思绪和水中央孤独的野鸭一起游远。

直到一阵平稳的脚步声靠近,停驻在她身后半步。

“你知道,在话本里,这个时候应该发生什么吗?”乔鹤练背对着来人,无聊地笑了一下。

“什么?”苏觐问。

“你是歹人,我是主人公,你应该把我推进湖里,害我落水着凉。”她道。

“遵命。”他说着便上前,将手覆在她的肩上。

“大胆。”乔鹤练佯作生气,“竟真的敢推本宫,你要谋反吗?”

“臣有罪。”他放下手,退后道,“听凭殿下处置。”

“根据《话本律》,主人公不得受委屈,一旦被欺负,必须当场报复回去。”

乔鹤练回身扯住他衣袖,想将他往栏杆边拽。

奈何力气不够,拽不动,只好等他自己走过来。

“此刻,主人公应当反击歹人,将歹人推进水里。”她作了个推人的手势,“但是我懒得费劲,所以麻烦你自己跳下去吧。”

“是。”苏觐将手扶上栏杆。

“等一下。”乔鹤练阻拦,“你会泅水吗?”

“不会。”苏觐道。

“真的假的?”乔鹤练狐疑,“又在骗我?”

有了上次教射箭的前车之鉴,可见这佞臣说出来的话未必可信。

“的确不会。”他答,“殿下可拭目以待。”

“那算了,回来。”乔鹤练哼了一声,“我可不想下去捞你,天够冷的。”

管他会不会呢,反正别真跳了就行。

不然受了寒又卧病了,秦王那拨人还不得把她撕成碎片。

乔鹤练凝眸,眺望不远处的湖岸,北风吹拂芦苇荡,岸边一对鸳鸯正在水中嬉戏,似乎一点也不畏严寒。

“唉。”她叹了口气,闷闷不乐,“算了,走吧,回文华殿吧。”

这家伙突然冒出来,肯定不是来陪她演话本的,无外乎抓她回文华殿,继续下午的讲读。

还是自己走回去吧,别像上次一样被扛回去,当着那么多内臣的面,丢死人了。

跟随苏觐,走在漫长的宫道上。午后的皇城一片静谧,连风声也暂止。

走到半路,乔鹤练实在没忍住,壮着胆子打探乔绍之事:“我听闻,乔绍最近经常出入三千营中?”

苏觐无声地笑了:“殿下如此关心京营动向,是对军务好奇?”

权臣的笑,幽且冷,令人遍体生寒,乔鹤练脚下一个趔趄:“哪有,我是担心伯父信任他,不信任你了。”

苏觐兀自行走在旁,通身散出冰封般的凛冽之气,沉着脸,并不言语。

不知有意威慑,还是认为那借口虚伪,生气了。

乔鹤练战战兢兢,为避免一会儿腿软跌倒,索性装作走累,靠着墙暂歇,调整了一下呼吸。

见太子脸色发白,苏觐暂停步伐,语气淡漠:“于臣而言,此人是前车之鉴,于殿下而言亦然。殿下冰雪聪明,应该能听懂臣在说什么。”

不要忤逆秦王。不要私通敌寇。

苏觐始终在明,是她在暗。

心在胸口狂跳,乔鹤练竭力保持平静,据实而言:“我的确只是担心你的处境,军务方面,我向来一窍不通,你说了我也听不懂啊。”

“那臣同殿下细说此事。”苏觐微微一笑,“臣敢说,殿下敢听么?”

“不敢了。”乔鹤练忐忑不已,抬手制止,“我立刻回文华殿听讲就是。”

“无妨。”他托住她的手肘,扶着她站直,“臣既然让你听,就说明可以听。”

“他和他远道而来的舅家表妹拉上家常已经很久了。”苏觐道,“其妹给他带了不少礼物,而他,也一直将京营里的新鲜见闻与其分享。”

如此说来,乔绍和巴雅尔勾结已久,巴雅尔除了以美色诱惑,还许了他不少利益,这也是乔绍能买通那么多官员的金钱来源。

乔绍一直在偷京营里的情报卖给巴雅尔,而苏觐和秦王早就知道。

直到从阮蝉处得知玉颜怀孕之事,乔鹤练才确定乔绍通敌叛国。

然而乔绍的叛变举动其实可能更早,甚至早在秦王从辽东班师之前。

乔鹤练越听,手脚越冰凉,仿佛全身血液都要冻结。既然早就知道,那秦王和苏觐还装作没事人一样,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想利用乔绍将喀兀细作一网打尽?

喀兀细作之事,锦衣卫北镇抚司也早就在调查,只是进展不明,目前双方都按兵不动,她无法想象巴雅尔和秦王的真实目的究竟分别是什么。

对不起今天又晚了,作者可能保证不了21.00准时了宝宝们,还是尽量日更,更不了请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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