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剖白

难得见小人害怕成这样,苏觐觉得恐吓得够了,便有意将话题绕回,脸色放缓,语气也逐渐温和。

“至于臣在秦王殿下面前的处境,殿下大可宽心,这点把握,臣还是有的。”

拿捏君父,于他而言不算难事,只要他肯花心思。

而京师三大营,连同亲军十二卫,是北直隶与国门最坚实的后盾,将剔除所有掺杂其中的沙子。

尽在掌控之中。包括沙子。

“倘若有朝一日,臣失了秦王殿下的信任,就更加无需担心,因为届时,臣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说出这句话时,苏觐像在讲一个恶劣的笑话,大有一种幸灾乐祸之意。

仿佛那个要死之人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

乔鹤练已分不清此人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了。

若他连自己都视作蝼蚁,那无关的旁人算什么呢?

乐观如她,只当他是稳操胜券,用危言耸听自证,点头附和道:“伯父哪里舍得你死?他最爱重你了,定会永远信任你。”

可话似乎没说到点子上,苏觐未露悦色,只直直地盯着她:“那殿下呢?”

“我?”乔鹤练一愣,“本宫怎么?”

“殿下,舍得臣死吗?”他眸光有些黯然。

“我……”话语权被推回来,乔鹤练自是牢牢握住,笑道,“当然,更舍不得啊。”

他墨池般的眸中,有浮光乍现。

“就像我舍不得行简,舍不得令望,舍不得我身边的所有人一样,包括将士们,百姓们,被骤雨打落的孤雁,被霜雪催折的花枝。”乔鹤练坦言。

苏觐听完,眸光再次晦暗,似落寞又生气,背过身径自离去。

“站住。”乔鹤练唤道,“回来。”

他止步,未回头。

“好嘛,你和他们不完全一样。”乔鹤练大方承认,“于我而言,你是特别的。”

会期待独占。会有旖旎之思。见不到了会想。

这就是阮蝉所说的,儿女情事。

是话本里写的,女子对男子的,恋慕。

“有,多特别?”苏觐微怔,转过身,慢慢折返,眼眸中似有浓郁的期待。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最刺激啊。”乔鹤练哼笑,“就像上次你带我出宫那样。”

“后来,你受伤,病了,我很难过,觉得不该让你带我出去。”

“但,你接受了我的疗愈,而且,康复得很快,我又很欣慰。”

“你陪我吃饭睡觉,读书写字,陪我骑马射箭,出宫扫墓,我们,一起做了好多事情。”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因为他有绝对的力量,愿意保护她。这是爹爹不曾给过她的,安全感。

因为他像鲁国长公主那样,用兵如神,愿意管她,愿意陪她玩。

因为他随了母亲的气质容貌。谪仙般的清冷美人,目无下尘,只独独眷顾她一人。

他身上有象征清白与忠贞的香草气。他权倾朝野,却囊中羞涩,他以身许国,而不计个人。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亦能屈身为她洒扫除尘。

乔鹤练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子。这一刻,她确认,她对他,有恋慕之情。

恋慕就恋慕呗,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知道他有创伤,也照样觉得他太疯癫,恐惧他的残酷手段,反对他的冷血杀伐。

她要拉拢他,治愈他,将他收为己用。

苏觐静静地听完太子的所有话。非常舒坦,也无比纠结。

此刻,他亦在心底承认,太子于他,相当特别。

恨不能独占。终日耿耿于怀。见不到心痒难耐。

这算什么呢?手足之情?他向来把乔绥视作兄弟,太子于他,和三郎完全不一样。

友人之情?他和岑典、寻戈相识十余年,从未有过这么古怪的感觉。

难以言喻的情愫。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小人呢?

因为小人足够温柔善良,愿意接纳他。这是母亲不曾给过他的,包容感。

因为小人像年轻的秦王,少年意气,又极为护短,会真的在乎他、关爱他。

最重要的是,小人,长得像……陈留。这张脸,天然昳丽,灿烂炳焕,宛若亭亭净植的莲,是象征美丽与救赎的女神。

小人身上,有助眠的檀香,能让他沉沉睡去,不被噩梦侵扰。

小人对众生的怜悯与仁慈,令他又爱又恨。没有人不爱仁君,但他恨春江月明,流照万物,不肯独照他一人。

一切的一切,似乎构成了他幻想之中,被女神庇佑的感觉。

这绝非纯粹的亲情或友情。倒有点像,他压抑多年的,对陈留偏执欲念的移情。

从失之交臂的未婚妻,到可望不可即的神明。

可小人又完全不是陈留。

陈留是爱而不得的执念与远影,是天人永隔的,活在遐想中的完美女神。是他苦难岁月里不灭的光。

光没有冷热,也无法触碰。

而小人有温度,有实感,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怕痛受伤,会委屈无助。让他想照顾,想管束。既骄纵任性,又果敢机敏,软下来的样子特别可爱。有时天真冲动,也能快速学会深思熟虑。

他多希望,这么脆弱又叛逆的小人,只能被他保护,也只能被他欺负。

……当然,乖乖听话的话,也可以不欺负。

好混乱的想法,他捋不清。

二人就这样无声对望,时间汩汩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

见苏觐始终沉默端详着自己,并不搭话,乔鹤练觉得有点尴尬,于是岔开话题:

“现在什么时辰了?文华殿的讲官们该等急了。”

“已经过未时了。”苏觐答。

“那还去吗?”乔鹤练心不甘情不愿。

“殿下不想去?”

“不想。”

“那想做什么?”

“想出宫,你带我吗?”

苏觐唇角扬着,像是在笑:“可以。”

哇,竟然真的答应了,这么神奇的吗。一瞬间喜出望外,但她立刻便冷静下来。

这么干脆,必定有诈。

“若真出宫了,回来之后,我会面临什么处置吗?”她问。

不会是圈套,要请君入瓮吧。

“不会。”苏觐摇头。

“那行简呢,他会遭殃吗?”她又问。

“也不会。”苏觐否认。

“那走。”乔鹤练兴冲冲道,一副立刻就要动身的模样。

终是装不下去,她问出致命问题:“那你呢,你会被怪罪吗?”

刚还在说上次出宫后他生病的事,怎么可能转头就忘。

“会。”苏觐点头。

“……”那还去个鬼。

乔鹤练小心翼翼,试探道:“会,很严重吗?”

“不严重。”苏觐道,“比上次重十倍吧。”

“别,不去了。”乔鹤练扶额。

严重十倍,岂非要出人命,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太可怕了。

“那去哪?”苏觐淡淡看她。

“回文华殿。”乔鹤练垂头丧气。

“那还不快走?”苏觐终于耗尽了最后的耐心,架住她胳膊,冷着脸往东宫方向拖去。

看来是又生气了,气她最后才想到他。

挺爱生气,比蛐蛐好逗,有意思。

能轻松拿捏这个淡漠之人的情绪,是不是说明,她在他心里的位置,也很特别?

*

文华殿。

离开讲时辰已过了一刻钟,太子仍不见踪影,不知又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旷学了,讲读官们等得心焦又惶恐。

直到看见苏觐亲自将太子抓回来,且没发落任何人,他们这才松了口气,庆幸又逃过一劫。

乔鹤练被强行按在座上,面前摊开了书本,依旧是令人瞌睡的《左传》。

儒家十三经,她自启蒙起,其实已学过很多遍。这些理论,不论认同与否,知悉本源是肯定的。

至于四书五经,自然和科举士子们一样,全文熟背了,没什么说头。

自从卢允恭被调离东宫之后,杂家学说通通取消,文华殿现在讲读的内容,彻底绕不开经部,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样。

估计还是苏觐在背后搞鬼,故意用这些东西折磨她,让本就枯燥的讲读变得更加乏味。

讲读官也一样,以前文华殿还是美差呢,现在成了高危衙门,动不动就要面临突袭。

而罪魁祸首本人,依然霸占了她一角桌案,站在她身旁批阅奏本。

还记得那日她因为中毒头晕,背书背不出,他也是这样在桌旁盯着她。

乔鹤练毫无听讲的心情,胡乱翻着书页,余光偷瞄苏觐拟票书。

嗯……全都是一些平平无奇的政务,诸如文教,邦交,水利,涉及面虽广,并没有任何朝廷机密,看起来比左传还无趣。

这人别的不说,看奏章和写票书的速度是真快。

血肉之躯,功效堪比机械。

虽然这么概括很不礼貌,但是,这的确是一个物美价廉的人,好看,好用,还不要钱……

当然,也非常危险就是了,比重炮的杀伤力更强,想占为己有,得先有必死的觉悟才行。

乔鹤练还注意到,与习惯边写字边聊天的她不同,这人做事十分专注,一旦集中精力,基本上不太管周围的环境。

比如此刻,压根就不搭理她。

直到散讲之后,她才和他搭上话。

“记得那天……”

“殿下是想问,中毒之事?”苏觐替她整理着桌案,道。

昨天晚上做梦梦到收藏和灌溉都涨了,好开心,醒来发现是做梦,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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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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