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里奥看过来的一瞬间,吉内芙拉有了一种奇怪的体验。
一种接近灵魂出窍的感受攫住了她。
她感到她的意识恍惚间离开了身体,此时压在心上的事情变得无足轻重,藏在脑海深处的模糊猜测变得清晰无比。她仿佛在指尖感到了空间的触感,透过肉眼看到了空中的细小尘埃。
宿舍外墙的苔藓在抵抗酸雨的灼烧,实验室的小鱼在为嚼到的食物狂欢。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与某种力量的链接,这种感受强大无比,让她的内心充斥着勇气,从此她不会再对任何东西有所畏惧。
她还看到了自己清凌凌的一双眼睛变得越来越黑。
里奥的眼睛变成了她的第二双眼睛。
吉内芙拉拉开睡眠舱,这样的感觉实在神奇,以至于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里奥喵喵一声,跳到了吉内芙拉肩头。
吉内芙拉伸出手,黑暗强烈地吸引着她。
她向前走去,惊异地发现自己隐藏在了黑暗中。
里奥轻呼一声,吉内芙拉便听到了他的声音。
“欢迎回归,我寂灭的朋友。”
-----
吉内芙拉坐在桌旁,手里抓着小机器人,与对面桌上的斜刘海黑猫大眼瞪小眼。
斜刘海黑猫咪咪一声,吉内芙拉用适才不知为何掌握的猫语理解了一下,大概意思是我要上你腿上坐为什么不让我上腿云云。
“主人小姐,它在说什么呀?”路德维科好奇。
“它说它想咬你。”
路德维科闭嘴。
看着对面眼冒冷光的黑猫,感到脸上被咬下的刻痕隐隐作痛。
他回忆起了祖母的信使朋友,一只肉墩墩的鸽子。喉间的咕噜声总是温柔,红木般的脚爪矜持站立时显得肃穆,总是平静无比。
它与祖母有着一般的气质。
或许女巫的信使朋友总是同主人如出一辙。
因此结合这位“里奥”的气质,路德维科推断主人小姐的女巫特质大约是,阴暗凶残,眼高于顶。
她的巫术属性大概率也不是什么光明治愈系的,也和生命力无关。
在他们西西里人的眼里,黑猫并非不祥之兆,反而是镇宅辟邪的典型符号。
黑猫辟邪,自带杀伐之气;夜晚出没,因而联通阴阳;游走捕鼠,破除邪祟疫病。
巫术魔法只是术,女巫本人才是道之所在。
正在此时,吉内芙拉出言问道,“你是里奥对吧,路德维科说,你是我的信使朋友?”
“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可以融在影子里吗?”
里奥眨眨绿宝石般的猫眼,端坐于桌上,喵喵了两句。
“他说什么?”路德维科用小小的手拍了拍吉内芙拉。
“他说那是影遁术,还说没想到我最开始觉醒的居然是这个能力。”
吉内芙拉又问,“所以我到底是谁,你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里奥喵喵。
路德维科再次用探究的眼神看过来。
“他说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路德维科叹口气。
“他说我会很快感知到我的使命。”吉内芙拉脸色平静。
路德维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索性做好聊天机器人即可。
因此,在收获一个聊天机器人在学校的同时,吉内芙拉又收养了只小猫咪。
-----
随着课程研究的深入,吉内芙拉渐渐开始觉得学校难以忍受。
其中的一部分原因来自于,她被排挤了。这一处境具体表现为,诸如营养液领取总是不通知她,汇报作业时小组同学总是阴阳怪气之类的小事。
吉内芙拉将一现象归结于卡拉对她异常热络的状态。
如果让吉内芙拉给卡拉贴个标签,那大概率是“万人迷”。
卡拉声称自己来自42层的家庭,可面对身边同阶层的同学,她总是隐隐透露出目下无尘的傲慢。这丝毫无损卡拉在学校里的好名声,甚至让她的追随者更加疯狂。
吉内芙拉也时常质疑自己的直觉,她隐隐感受到,卡拉认为自己这个来自-10层的“地底生物”,比她那些“审慎的中产朋友”更像是一伙人。
而自从里奥住进来,吉内芙拉“母凭子贵”,母子两个得到了卡拉狂热的爱。这也让她的处境更加恶劣了。
另一方面,吉内芙拉的学业也并不顺利。
她越来越对实验室感到厌恶。
主要原因是看不惯实验室鲜明的等级制度,从导师每天早上走进来开始,就有人为他捏肩捶腿,天知道这种随便一个椅子都能做到的事情,学兄学姐们为何如此热衷。
即使吉内芙拉非常热爱自己的专业,这也深深伤害了她投入学习研究的心。
这天发生的事更是狠狠刺激到了她。
卡拉先前有隐晦地告诉吉内芙拉他们的导师殷望飞收到了一大笔资助,吉内芙拉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她们这学期的课题是大众意识上传研究,是一个公益类的项目。吉内芙拉已经开始上手参与当前课题的研究,她的工作是对整个人类所需要上传的意识空间进行计算,再结合现有联邦政府的资源分配空间。
即使在如今光脑普及的社会,意识上传对于大众来说也还十分遥远。普通人类并不具有在虚拟世界获得一隅的资格。这个项目如果能成功,或许能给许多人留下亲近之人的记忆。如吉内夫拉所想的,让普罗大众的一部分得以在虚拟世界中获得“永生”。
她的工作很顺利,用路德维科的话来说就是“没有颜色的脑子就是好使”。茶叶蛋对所谓的“蓝色启蒙”深恶痛绝,认为这在极大程度上限制了人类智力的延展。
吉内芙拉不置可否。
目前整体的项目研究进展也十分顺利,向联合政府提请分配虚拟空间的申请正在最后审批中。
可就在吉内芙拉即将达成初步的成果时,这个项目被紧急叫停了。当然一同被叫停的,还有所有五个年级学生的所有课题。
这么大的教学计划变动一定会要所有人都开会的,所以现在,七八十个人围在实验室里听领导们讲话。
吉内芙拉的导师殷望飞红光满面春风得意,身旁站着一位气质高贵的女士,只是形容憔悴。
保养得当的脸上似乎掩盖着极大的悲痛。
一群小学鸡们站定,殷望飞清清嗓,“大家最近把手头的事情都停一停昂,我们实验室有个大好的消息”。
小学鸡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管呱唧呱唧着鼓掌。
殷望飞:“这位是自由公司的徐黎,徐总。”
“徐总将会为我们实验室捐出一亿达米币,来支持我们的虚拟意识上传研究。”
“只是作为回报呢,我们需要在三个月后,提出一个可行的意识上传与植入的方案。所以大家现在的所有项目都暂时放下!”
呱唧声大了些。吉内芙拉习惯性地把眉头皱成一团。
联合政府对他们这些研究人员的诉求回应相当之慢,如果暂时放下大众意识分配的项目,重启将会耗费他们这些学生大量的精力,更过分的是,会让已经开始期待项目落地的人们非常失望。
“相信大家都知道自由公司,徐总也是为非常出色的企业家,希望大家能在三个月后不负徐总的期望,祝我们大家都成功!”
徐黎在这掌声中鞠下一躬,同殷望飞客套几句后,便转身离开。
徐黎一走,殷望飞就开始布置任务了。
卡拉在吉内芙拉身后捅了捅她的腰,浑身痒痒肉的吉内芙拉差点跳起来。
“你干嘛!”
“嗨!你知道徐黎为什么给我们实验室捐这么多钱吗?”
吉内芙拉摇摇头。
她对世界的认知有断层,仅限于-10层到地上,以及42层所发生的事情。再往上的那些精英阶层都遭遇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徐黎的儿子卢卡被袭击了,听说花了大价钱抢救治疗,但失血过多脑死亡了。”
吉内芙拉猜测,“所以,她给我们实验室捐钱,是要让她儿子能在虚拟世界活下去?”
卡拉撇了撇嘴,“我看就是。”
“那他是怎么遇袭的啊?”吉内芙拉好奇地问。
卡拉皱了下眉头,脸上少见地浮上了一层阴翳,“卢卡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伙子,他多次闯入地底居民的家中,做了许多不可饶恕的事。其中一位女士的丈夫把他抓了个现行,因此用同样的方式报复了他。”
“什么?”
殷望飞的声音响起,“吉内芙拉,你过来。”
吉内芙拉正对现实感到难以接受,就听到殷望飞强势地说道。
“吉内芙拉,你不要再做那个大众意识的项目了,这个项目我已经向联合政府申请全面取消。反正赚不到什么钱。”
这话更是说得吉内芙拉脑中嗡嗡作响。
她感到自己地身体像是在望外冒着黑气。一双拳头捏得死紧,她细腻的脸蛋涨得通红。
殷望飞被她的反应吓到了,“吉内芙拉,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却见这个向来冷静孤僻的学生转身一脚踹烂了身后价值两百万的脑机设备,怒吼一声,“老娘才没有生气!”
眼前的学生像是忽然变成了一只要吃人的野兽,黑黝黝的瞳孔瞪得滚圆。
短暂地害怕掠上殷望飞的心头,但转头一看价值不菲的设备散落一地,愤怒彻底击败了他的理智。
“你你你……你这个学生,你要做什么!给我叫保安机器人,叫保安机器人!!!”
原本看热闹的学生们霎时乱成一锅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分散开来。因此无人发现,窗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斜刘海的黑猫。
那个仿佛黑鸦般的女子上前抱起黑猫,从学院的高楼上一跃而下,隐入侧壁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留下身后一团混乱的实验室,一群大跌眼镜的学生,一个气得眼珠翻白的老师。
还有付出若隐若现笑意的卡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