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雨,带着微冷潮润的气息在浩渺的天空中挂起一层层密密麻麻的水帘。
微乎其微的嘀嗒声在四周散开,晕开圈圈点点的水渍。伞圈下,卫傲单手抄兜,游离的目光在细线编织般的雨雾中徜徉着,似有些漫无目的。
他按了按左耳上的蓝牙耳机,视线越过五颜六色的伞面,“庄佬,带娃都快被你逼迫成副业了,你寻思着是不是得发我点好处费了?”
“年底给你包个大红包。”庄强笑着说,“今天我看晚自习,走不开。你接完小豆子,再带她吃顿饭。”
“嗯。”卫傲往校门口看了过去,“出来了,你要不要跟小豆子说几句话,比如爸爸又缺席了你的晚......”
“铃铃铃......”
清脆婉转的铃音顺着电流毫无预兆地传进了耳蜗,顺着神经末梢,串遍了身体里每一个细胞。
久远又熟悉的感觉。
卫傲有一瞬是怔住的。
甚至,在那么一瞬间,他脑袋里恍惚浮现出几个画面,写满考点公式的黑板,堆满课本习题册的课桌,以及那只要稍稍一偏头,就能看见眼里盛着阳光,满眼满心对他笑的那个少年。
“哗—”
前方飞驰而来的汽车呼哨而过,在水花溅起的那一刻,卫傲侧了下头,没有少年的浅浅一笑,有的只是被溅了一裤子的脏水。此刻正顺着裤腿,不甘心地滴答滴答往下淌着。
“我就,”卫傲跺了下脚,想骂脏话。
已经出了校门口的小豆子正在往他这边跑,卫傲到嘴边的话又生生给咽了回去。
“你怎么了?”庄强炮语连珠,也没给他回答的时间,“不说了,我该去上课了,挂了。”
“哎,”卫傲摘下耳机在手里抛了两下,对着面前的小豆子说:“今天晚上十点之前,你又归我管了。”
“我要吃冰激凌。”小豆子举起一只小手说。
“不准。”卫傲上前把她的雨帽往下按了按,“这大冷天吃这玩意,不怕凉着吗?”
“那薯条汉堡。”
“不行。”卫傲说,“昨天刚吃完,今天没机会了。”
喜爱的美食接连被否认,小豆子不干了,小手一掐腰,“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小气?”卫傲好笑地俯下身,盯了小豆子一会后,伸手在她圆鼓鼓的腮帮子上捏了一下,“也成,晚饭就菜粥了,健康养胃好吸收。”
小豆子:“......哥哥。”
顺着小学门口的马路往前走一百多米,十字路口往右拐个弯,再往前走没多远就是庄强任教的那所高中了,同样的,也是卫傲曾经就读的学校。
回家的路本不需要经过这所学校的,完完全全两个方向,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正巧路口赶上红灯,卫傲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拉着小豆子的手就向右边的马路拐了过去。
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一骨朵一骨朵的,远远看去,像翠绿的小玉珠附在长长的枝条上,在雾蒙蒙灰浅浅的景象中显得别致一新。
伞面顺着枝条划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卫傲一边听着小豆子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一边看着路前方的小水坑,以便不时拽着她躲一躲。
“你走路不看道么?”他把小豆子往伞下拽了拽,“哪里有坑走哪里。”
“你走路是不辨方向吗?”小豆子抖着雨衣袖上的水说,“这个方向要多走五分钟才能到家。”
卫傲转着伞柄,不以为意,“年纪轻轻就应该多走动,这么懒,以后长不高怎么办?”
“我是女生,不用长多高。”小豆子踮起脚尖提了提身高,手掌又往上抬了抬,“妈妈说大概这么高就成了。”
卫傲偏头看看自己的肩膀,笑笑没有说话。
—
“能不能有点爱心,我踏马都要摔碎了!”
“要我拿502把你粘起来吗?”
—
五年前和艾朴相遇就是在这条马路上,当初那个挑着眉毛嚣张地说要把他粘起来的人......咦?卫傲扫视路况的目光一顿,502?
一中校门口的对面,卫傲所在马路的另一侧,颀长的背影。
刚才还是侧身的半轮廓,此刻留给他的只是个风衣下摆飘在空中的背影。
卫傲往前紧追了两步,但却在小豆子一声“哥哥”中缓下了脚步。
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卫傲抬眼望去,水天一色,算不上很糟糕的天气,但此刻他的心里,却已乱成一团。
只待他回味过来,麻楚酸甜全都一股脑地蜂拥而至,避之不及闪躲不开。
分手后,每个人都像你。可是又怎么可能,每个人都是你。
飘摆的风衣彻底消失在拐角处,卫傲苦笑了下,冲小豆子招招手,“走了,回家。”
—
“到家了,我没有钥匙,行李放门口了,我出来走走。”艾朴用衣袖裹着手机,接着陈小天的电话。
陈小天:“我给你发个定位,你来公司拿钥匙吧,我今天要加班,早不了。”
“小姨,我”
“行了,回来就回来吧,你要想在这边发展,你爸妈那边我去帮你说。但提前说好,在我这住两天就先回趟家,你妈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回头坐高铁过来把你绑回去,我可拦不了。”
“嗯,我知道。”艾朴望着延长到马路边一中校园的墙角,“小姨,你知道我转学后的事么。”
“我说不知道你信么。”电话里安静少倾,陈小天才缓缓开口,“一点点。”
艾朴:“比如我成绩很好,高考时全校第一?”
“对呀。”陈小天笑笑,“不说了,我这要忙了,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艾朴躲在公交站牌下避雨,一边等着被卡在红绿灯路口的出租车一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给刘壮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刚才在马路边拍的一中校门口的照片。
拍的时候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照片的角落里竟然还入镜了两个人,一高一矮。矮个是个穿着粉红色雨衣的小女孩,背着身,手掌往上抬着。站在她旁边的是一个撑伞的男人,正侧脸看着自己的肩膀。
从他照相方位来看,照片里的两个人都没能照到脸,只能看个大概的身体轮廓。
寥寥细雨中,画面还挺和谐的。父女?
艾朴摇了摇头,选了‘发送’,然后对着刘壮的头像甩过一条语音:“壮啊,我到了。你说这里曾经是不是真的有只小妖精?”
算了下时差,这会刘壮八成还没醒。艾朴把手机放到风衣的内兜里,冲着开过来的出租车招了招手。
—
小卖部门口,卫傲鼻子一阵发酸,仰天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哎呦,叫你多穿点你不多穿点。”奶奶从柜台探出头,“快点进来,成天就知道以美抗严寒,你是小姑娘吗?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胳膊疼腿痛的,浑身上下每一块好地。”
卫傲:“......奶奶,我能怀疑是我走了之后,您在这念叨了半个多钟头,把我喷嚏念叨出来的吗?”
“不能。”奶奶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很闲?”
“......”卫傲把小豆子往奶奶身边推了下,“我有事出去一趟,吃晚饭的时候带豆子一个,或者让爷爷带她去小馆子吃也成。”
“你干吗去?”奶奶回手把椅背上的外套递过来,“你沈爷爷昨天钓的鱼快不行了,晚上炖鱼,你不吃点了?”
小豆子在一旁拍拍手,“好呀好呀。”
卫傲把外套随意搭在肩膀上,一掀门帘,“赶紧吃,翻白了就不新鲜了。我晚饭在外边吃,不用等我了。”
“这孩子,穿上。”奶奶急着说。
“知道知道,我出去就穿。”卫傲说着撑开伞,融进了蒙蒙的雨雾中。
他不后悔刚才没有追过去,但现在的脚步还是往一中方向去的。
这种感觉就像明知不可能,也不盼望有什么奇迹发生,只是控制不住地再想去看看。
卫傲心里明白,哪怕艾朴就站在他面前,他或许都会语塞的说不出一个字,甚至连艾朴这个名字都叫不出口。
终究还是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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