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窗帘未拉,月光肆无忌惮地照了进来,不远处是万家灯火,晕黄明亮。卫傲倚靠在床头,清秀的五官隐藏在月色下,徒留一处黯然的剪影。
书桌上摊开着五封信,整整齐齐的,按照他的年纪,十八到二十二,一年一封,从未有过缺席。
或许再过几天会有第六封。
房间是他一个人的,屋里屋外都是静悄悄的。
眼皮慢慢合上,阻碍了窗外一切视觉光源。
一个人久了,人可能就喜欢胡思乱想。卫傲不止一次这样想过,这些小文字会不会在三更半夜偷偷从纸上跳出来,重新排列组合,汇成新的一封信。
比如。
妈妈从未离去。
艾朴还在身边。
感受着自己的呼吸声,他一点点把身子蜷了下去。
似真似假的梦境里,还有那个声音。
—
“觉得自己牛逼是吧,你他妈连你妈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年轻气盛的年纪,拌嘴吵起架来更是口不择言。卫傲都忘记当初他是怎么跟隔壁体委吵起来的,但这些话却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他妈说什么呢?”年轻一点的卫傲明显急了,直接挎过艾朴的椅子就迈了出去。
“不知道去问你爸去啊,”体委在五班后门瞪着眼,“你爸当初求着邻里街坊不告诉你,你不会真以为你妈是”
冲到一半的卫傲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抖,还没抖到后门口,便被一股力量往身后一拉,接着,隔壁班的体委向后趔趄了几步,撞到了墙上。
“会不会说人话?”艾朴挡在卫傲面前,声线冷得如同窗外的寒冬天气。
体委被毫不留情踹了一脚,羞愤难当,直接爆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百草枯知道吗?一口洗胃两口升天,你猜你抑郁症的妈喝了几口?”
他的嗓门不小,班里班外都听的清清楚楚的,并非恶意,只是下意识的反应,道道目光都看向了卫傲。
心脏猛地一阵钝痛,理智就地解散。
“我猜你大爷!”卫傲抄起一旁的椅子,以常人不能及的速度冲了过去。
乖乖,以这盛怒下的力度,这一椅子轮上去,体委八成得驾鹤西游去了。
要说这体委也够倒霉的,被艾朴踹了一脚还不够,还被看热闹的热心同学向旁一拉,摔了个狗啃泥,从本班教室的前门擦出个弧度,飞趴着位移了一米多。
“哐当!”椅子砸到了墙上。瓷砖啊,应声而响碎了两块。
全过程不足三秒,瓷砖碎裂的声音击得艾朴浑身直打颤栗,他一个箭步冲出去,横拦过卫傲的腰就往教室里面拖。
见势不妙,反应过来的同学们一下子围了上来,抢椅子的、拉人的,还有往老师办公室跑的。
高无言一边把体委往一旁拽一边还不忘给上两拳,“让你丫的嘴欠!”
被架起的卫傲眼睛都要瞪出眼眶,一边不甘心的被控制着一边还在伸腿飞踢,仿佛这腿有五米八,能一脚踹到体委的脸上。
“卫傲!卫傲!”艾朴按着卫傲的肩膀,把他挤到窗台边,“冷静点冷静点,你把他打死了事就大了。”
“事大怎么了?我打死他!”卫傲吼。
“打死了!然后呢!”艾朴也急了,音量一下子飙了起来。
卫傲眼睛通红,死亡逼视般的跟艾朴大眼瞪小眼。后者没有丝毫的让步。
一口气憋在胸腔,上下不得。卫傲拳头攥得咯吱响,猛地一扬,打向了一旁的窗户。
“砰”的一声,比起铁腿撞瓷砖的清脆声响,骨头砸向玻璃的声音要闷得多,毕竟中间包裹的血和肉消弭了些许分贝。
冷冽的寒风一下子顺着豁口灌了进来,吹得一旁的窗帘晃了三晃,随之而来的还有楼下大周怒不可遏的声音:“楼上又干吗呢!?砸玻璃的兔崽子给我下来!”
高三教学楼下是花坛,花坛旁边是片活动区。此时正是大课间休息时间,大周正和庄强在楼下抻胳膊踢腿。掉下的破碎玻璃虽然不至于直接砸在脑门上,但这动静和声响也够吓人的。
班长往下一探头,“惨了,咱们班摊上事了,目测大周和庄佬还有两分钟到达案发现场。老高呢,别打了。快看看,咱们的兄弟伤势如何?”
五班同学们哗的一下围到了高无言和体委身边,充分体现了关爱同学的优良品质。
“够了吗?”艾朴看着卫傲,目光从他的手上一点点移到脸上。
卫傲扭过脸,咬着嘴唇不说话。正当他准备以无声甩出一脸无所谓,顺便还能酷酷地装个逼时,一滴眼泪戳破了他,洋洋洒洒划了下来。
他被艾朴堵在窗台边,躲也不是,伸手擦也不是。此时也只能遐想艾朴瞎了,没看到他这副娘炮样。
艾朴当然没瞎。
他不但没瞎,还抽出几张纸巾,一张在卫傲眼睛上轻轻拭了拭,余下的几张被他抖开覆在了还在流血的手上。
“走!”艾朴按着纸巾的边缘,攥过他的手腕,往外走。他没反抗,一步一趋地跟着。
他俩走出教室门口时,班长在身后喊:“你俩嘛去,自首吗?”
艾朴手伸过头顶挥了挥。
教学楼是有正门和两个侧门,根据班长刚才的线报,艾朴拉着卫傲绕到了远一点的侧门口。
门刚一推开,瞬感寒风刺骨。
卫傲缩了缩脖子,额头抵在艾朴的肩膀上挡风,“哎,这么冷的天你把我拎出来是想让我在大风中忏悔思过吗?”
教室里的暖气很足,即使被打碎块玻璃,两人都在气头上,谁也没觉出冷,但这一出教学楼,温度那简直是天壤之别。
实属寒冬腊月,大西北风的天。
也实属,艾朴气得忘记拿羽绒服了。现在回去是不可能了,大周已经杀到班里了,估计现在恨不得把卫傲撕成碎片糊玻璃呢。
“现在知道冷了?刚才抡椅子,手捶玻璃的神气劲哪去了?”艾朴打着寒颤,护着卫傲受伤的手往自己校服衣兜里放。
“我没神气。”卫傲小声说,右手往回用了点力,“都是血,弄脏了。”
艾朴没跟他较劲,顺从地顺着他的力道把手抽了回来,然后塞进他的校服衣兜里,“这样就好了,自己总不能嫌弃自己吧。”
少年的手指骨节分明,隔着两三层纸巾,覆在他手背上却是轻轻软软的,有点像小猫脚的肉垫,带着温度亦有几分小心翼翼。外面依旧是冷风呼啸,但校服衣兜里藏满了温暖。
卫傲眼睫颤了颤,手背不自觉地翻了几十度,蜷起的拇指抵在了艾朴的手心里。
这种下意识的小动作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却在衣兜空落了一半时倏地回过神。
“再坚持一会就到医务室了。”艾朴抽出手,目光不着痕迹地向下扫了一眼。
“疼......”卫傲打着哈哈,企图给刚才自己的小动作找找借口,“风抽的脸疼,手也疼。”
艾朴偏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稍皱,“就你事多,脸疼就受着吧。”
卫傲扁扁嘴,正想日常回怼,但却在下一秒感觉右衣兜一撑,手背混上了一层凉气,紧接着是那轻轻柔柔的触感。
“手都这样了,再被风抽几下可能要烂了。”
碧洗的天空,连一片云彩都没有,耳边是凌风肆虐,吹的少年宽大的校服贴在胸前,头发凌乱了一片。
卫傲贴着艾朴的手臂靠了过去,脸也顺势埋了过去。
艾朴脚步缓了一缓,没有说话。只是左手心向下,贴得更轻更紧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隐晦,青涩,甚至还打着受伤的借口。自此,少年心里萌芽的种子又轻轻破了一层嫩土,像着内心深处跳动的方向慢慢延伸过去。
当天晚上下了晚自习,艾朴仗着卫傲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右手多有不便,骑车把卫傲送到了小区楼下。
“车子我骑走了,明早来接你。”
卫傲跳下车后座挥挥自己的左手,“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你跟我又不顺路,我散把骑都没问题,更何况还有一只手呢。”
“锻炼。”艾朴倒划着脚踏,随口道。
卫傲眨眨眼睛,突然有点想笑,“不然下次你背我回来吧,更锻炼。”
“手不疼了是吧?”
“一点点。”卫傲脚尖在台阶上划拉了两下,“我回去了,你路上慢点,到家发消息。”
“书包。”艾朴叫住他。
“哦。”
卫傲走下台阶的时候抬头向上望了一眼,透过玻璃的白炽灯光照的他眼睛发疼。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一屁股坐回了后车座上,手指触碰透着凉度的衣面,毫不讲理道:“你再锻炼二十分钟。”
艾朴:“......”
“我告诉你,这也就是明天考试,没留多少作业,不然你就吊着手腕自己回来吧。”艾朴在小区里左拐右转,没好气地说。
“你后悔了!”卫傲头抵在艾朴后背上,越说越来劲,“你丫的竟然后悔了!是谁说明早来接我的,不知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吗?”
卫傲间接性抽风的次数不多,但这几个月全抽到艾朴身上了。
“你信不信我把你连人带车都丢进臭水沟里?”艾朴捏了刹车,还真停在了个下水道旁边。
卫傲低头瞅了一眼,脑袋又顶了回去,“再锻炼会。”
傍晚风就住了,此时也十点多了,小区里看不见几个人影晃动。艾朴就这么骑着车,在弯弯长长的小道里遛了一圈又一圈。
期间卫傲手机响了三次,都被他挂断了。
“不接吗?”艾朴问。
“留校补课。”卫傲简单粗暴地说。
“行吧。”艾朴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花坛旁,转头看着他,“这位小同学,你想补到什么时候?”
他眉眼弯弯,似有收敛,在月色的薄纱下温润了一片色泽。
卫傲看得愣了一瞬,他绞着手指打岔道:“门外卖烤红薯的大爷还没收摊呢。”
小区楼道里,卫傲和艾朴肩并肩坐在二层的台阶上,手里捧着热腾腾的烤红薯。
“给。”卫傲掰开一半递给艾朴,“尝尝,他家的红薯挺好吃的。”
“你每天都买?”艾朴接过,对嘴吹吹咬下一口。
烤红薯的大爷跟卫傲应该挺熟的,看说话的语气就知道,而且还能看出他今天高兴,连钱都没收,友情把炉里最后一块红薯赠送给他们了。
“下晚自习回来看到就会买一两块,随便闲扯几句。”卫傲看着红薯发了会呆,转头看向艾朴,“我脸色很臭吗?”
艾朴托着下巴端详了一会,“不香。”
“......”卫傲闷头去吃手里的红薯,不想理他。
“但还是很帅的,”艾朴说,“尤其是今天中午,你慷慨赴义跟大周去了办公室,解救了五班一群的饿死鬼。”
被打的体委没什么大事,大周和庄强赶到时,五班同学七嘴八舌讲了个大概后,大周阴着脸把受害者提到了办公室。
当然,周主任向来一碗水端平,嘴碎的体委被连骂再教育一通后,惹事的五班也别想逃过。庄强特意过来叮嘱一通,破坏公物,群聚斗殴,周主任应该不会放过你们了。课间都偷偷买点吃的,今天中午都别想吃饭了。
破坏公物是真,所谓的群聚斗殴应该是体委被又踹又拉又捶的后遗症,全扣在五班头上了。
卫傲自知事因他起,上午最后一节课翘了最后五分钟,赶在大周杀进班里前敲进了办公室里。
砸玻璃砸墙板还翘课!
周主任自然是气得想把卫傲做成吊死鬼挂在窗台上示众,最后还是念着庄强的话忍了下来,带着这位卫小爷去吃了顿教师工作餐,然后就是赏了几张A4纸,“写!写不完就节节课间过来写!”
卫傲抬了抬右手,一脸委屈,“我在大周窗台上趴了一中午,写得手都抽筋了,就差跟墙面和玻璃说对不起了。”
“我知道。”艾朴说。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绝对不是感应很灵的那种。
头顶上灯光早已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高高的偏窗中投进来一束,落下了些许晕光。
卫傲偏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光线上的错觉,这样的艾朴,让他觉得温柔得刚刚好。
“我妈妈是自杀的。小学五年级,那天正好早放,我到家时我妈给我拿过一只风筝,笑着跟我说天气好,让我出去找小伙伴玩。我当时还挺高兴的,拿着风筝就跑出去了。那是开春的时候,风也挺大的,这栋小区后面还是一片荒野,我就在那拽着风筝跑了好几个来回。”
这是卫傲第一次和旁人说起有关他妈妈的事,他尽量保持平静的语调中还是隐隐能听出发颤的尾音。
艾朴没说话,不动声色地往卫傲身边靠紧了一点。
“大概血亲之间会有感应,那天,和我一起玩的小伙伴的风筝都飞的特别高,只有我的,一直蔫了吧唧的,飞两下就被风吹歪了掉下来。后来我就收了线坐在地上看着他们放了一会,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回家了。和我同时到家的还有一辆救护车,还没等我看清什么,我就被我奶奶一把抱住了头。其实,我什么都没看到,但我又觉得我什么都看到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呕吐物在那,街坊四邻的声音在那,我想躲都躲不了。”
卫傲的声音弱了下来,脑袋没什么力气抵在了墙上。
艾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脏上拽了几下,扯的生疼,这一刻,他特别心疼卫傲。
今天已经见过卫傲哭两次了,第一次是窗台的那滴泪,第二次是在去医务室的路上。虽然某人硬说校服肩膀上湿的一小片是他的口水,但艾朴不傻的好么。
“你......”艾朴伸过手,想在黑暗中探探卫傲有没有掉金豆。
“你干嘛?”卫傲张嘴说话时,嘴唇碰到了他的手指,沾染了一片热气。
潮湿温热的感觉一下子触烧了整个手掌,艾朴动作一滞,随后手指向上爬了爬,语气淡定,“看看你哭没哭。”
“怎么可能。”卫傲说。
眼前灯光一晃,艾朴被照的一下子眯起了眼睛。
“给你证明一下。”卫傲举着手机指指自己脸,“没哭。”
艾朴:“......”
卫傲看着灯光,像想到什么似的,虽然右手裹着纱布不方便,但还是费劲的把手交叉在一起,比划了几个动作。
艾朴明白,他小时候也玩过这种游戏,比个小燕子、小狗什么的。他默默抬手比划了下,卫傲的小燕子旁又出现一个小燕子,“是不是这样?”
“是啊,我小时候我妈总会陪我玩这个,”卫傲轻轻说。
卫傲以前总觉得想到妈妈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很多记忆都被他主动封存了,但今天他却想起了很多。好的,不好的,如走马观灯似的在脑海略过。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以前那种蒙在被子里哭到窒息的感觉。他看向艾朴,莫名的觉得有几分踏实。
墙上的燕子飞了飞,翅膀轻轻环住另一只小燕。艾朴,谢谢你。
手指相碰,两只小燕都愣了愣,蓦地,手机的灯光灭了,悄悄溜进来的月光在两人身上照了一层薄纱。
“卫傲,我今天特别害怕。”沉默中,艾朴开口道。
“怎么?”卫傲声音带了点困惑。
“我今天不应该踹他的,不然他也不会急了说出那些话。”艾朴说,“他当时明明没要说出口的。”
卫傲手肘靠墙支着脑袋,顺着分析,“你没踹他,他就不会说出口,我也不会抄椅子砸玻璃,然后这事吵一吵就过去了,又是美好的一天对吧?”
“不会这么顺。”艾朴摇摇头,脸埋在手掌里,“我当时真的怕极了,怕椅子一下子抡了过去,怕你在小黑屋待一辈子。”
一连串的动作只在一瞬间,他伸出去的手只拽到了个校服衣边,还没来得及用劲,卫傲已经蹿了出去。如果那时没人把体委拽趴下了,他可能肠子都悔青了,为什么当时反应慢了半拍。
“......”
这要是换成高无言或是班里其他同学这么说,卫傲一定会不客气地损回去,‘怂样!’
但面对眼前人他不会,他甚至想扒开艾朴的手,看着对方眼睛问上一句,‘为什么怕’?
尽管朋友之间这种担心再正常不过,但对他来讲,艾朴终究不是普通的朋友,他期待的更多也想要的更多。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抬手摸了摸鼻子,这是个示弱又心虚的动作,让他问不出口的话换做一种方式发泄。
“其实我也没想往脑袋上砸,后来是看面前空了,才不管不顾把椅子扔了出去的,我要真想砸死他,他拐着地球十万八千里,我手中的椅子也能追上。”
卫小爷擅长调节气氛,话说着说着就带上了一种欠揍的语调,成功把艾朴从上一个语境中切换了出来。
艾朴起身,有些无语地看着他,“能别嘚瑟了吗?”
—
卫傲这一宿睡得并不踏实,犹如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把艾朴送到小区门口,临别临了还把自己送上前给了个拥抱。
很短,短到艾朴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撒手退后了,“明天考试加油。”
—
卫傲没有哆啦A梦的时空穿梭机,但思念总是会如潮水般的涌进梦乡。
这一晚,他真的真的很想艾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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