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后。

赵巡坐在诊室里，把纸巾从口袋里抽出来擦汗。

他刚从厕所回来，发现柏承不见了，吓得冲进诊室，还好人还在。

“不好意思啊医生，他不会说话，我替他说。”

赵巡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我是他哥，我弟弟常年精神衰弱，容易失眠，一直吃安眠药才能睡，最近他说自己睡不着，坚持了一个月吧，每天可能睡不到半小时，我们专门从外地过来找您看病的。”

“之前服用过什么药？”

“艾司唑仑和阿普唑仑都吃过，之前还能缓解，最近不管用了。”

医生皱着眉看了一眼柏承：“你弟弟有没有看过心理科？”

“看过，后面也就是开药、吃药。”

“这种情况，我建议住院治疗。”

赵巡点头，嘴上应着，心里知道柏承不会同意。

因为他还有事没做完。

他跟叶惟分别距今已经快十年了。

所有人都劝他放下，但他总觉得叶惟会信守承诺。

赵巡跟在柏承后面走出医院，没再劝他。

他买了回江都县的火车票，柏承走在他前面半步，跟当年放学时走在他和曾致中间的那个少年没什么区别，只是背比从前薄了些。

火车开动的时候，柏承靠在窗边，闭着眼。

赵巡知道他没睡着，但没叫醒他。

柏承自首的那天，叶惟悄悄去过他家。

她从客厅柜子里翻出监控主机，取出了那张存储卡，把里面的内容拷了一份。

柏承进去的第三天，她匿名把视频寄到了警局。

画面上清清楚楚地录着那晚的全过程：柏东华暴打儿子，叶惟把针扎进他的手臂，男人倒下去，呜呜咽咽地躺在地上，几分钟后没了呼吸。

没有人知道叶惟从哪里弄到的胰岛素。

一个高中生，身边没有人患糖尿病，她买不到这种药。

警方猜测一定有人帮她，可她无依无靠，父母双亡，亲戚都躲着她走。

唯一走得近的长辈只有班主任，还有帮过她的周洁律师，但这两人的所有来往仅限于短信上的寒暄，查不出任何实质性帮助。

胰岛素剂量超标，但不足以致死。

柏东华身体肥胖，倒下时后脑磕在茶几角上，当场死亡。

案发不久后，柏承没有要柏东华留下的遗产，他把那笔钱全部捐给了山区助学机构。

他倒下了，可骅东建设被人接手了，换了招牌，换了法人，换了工地上新的围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多久，叶惟隔壁的赵叔在工地出事了。

佩戴的劣质安全帽被掉下来的钢筋砸穿，当场死亡。

同一天还出了另一起事故，一位年长的工友也没了，一个年轻小伙子被砸成重伤，在icu躺了二十天去世了。

赵婶想讨个说法，又怕在外读书的儿子担心，便在工地闹。

她坐在彩钢房门口哭诉，夏天四十度的高温，工地上把彩钢房里的空调撤走了。

她又哭又闹，中暑了，送到医院一查，热射病，人没救回来。

没有人知道叶惟那半年去了哪里。

她不用任何电子设备，身份证没有使用记录，银行卡没动过，手机信号从未出现过。

她像一滴水，掉进了水源里就找不到了。

她再次出现，选了高考这一天。

这一天，全市都在为高考生让路，新闻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考场周边情况，交警封路，出租车免费接送，一切都在为“未来”让行。

她登上长江只支流处的大桥，把那条红色横幅固定好，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新闻炸了。

市里紧急成立调查组，骅东建设的安全帽问题被重新翻出来，各级领导批示“严肃查处”，所有的方向似乎都在往正义的方向走。

可没有人知道叶惟父母的事，没有人知道吴辰正为了父亲的案子搭上了性命，也没有人知道一位律师为了正义家破人亡。

所有人都在关注结局。

可没有人去深究，走向这个结局的过程中，死去了多少条人命。

-

周洁和叶惟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小岛上。

那个岛需要坐当地人的轮渡才能上去，离陆地很远，不是旅游开发区，更没有人会去这里找一个杀人犯。

岛上风大，芦苇长得比人高，白色的穗子被风吹得齐刷刷往一个方向倒。

两个人站在轮渡码头旁边的石阶上，周洁把一包东西递给她，里面是新衣服和已打钞票。

“胰岛素的剂量我算过的，根本不足以致死，我咨询过法医，那种剂量顶多让人昏迷，加上他喝了酒又摔了后脑，那是意外，我能帮你争取缓刑……”

叶惟把包接过来，抱在怀里，没有打开。

她看着周洁，摇了摇头，“周律师，从我父母冤死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是为了这个信念活着，如今目标达到了，我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怎么就没有意义了？”周洁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急了，“你成绩这么好，你考上大学，找份好工作，好好活下去，你爸妈在天上看到你过得好，他们才安心啊。”

“我没办法安心。”叶惟打断他，“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到我爸妈最后被装进一个骨灰盒里送回来，两个人分不清谁是谁，我捧着骨灰盒的时候……”

她哽咽地说不清话，“周律师，从那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过不去了。”

周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可你做了这么多，骅东建设已经被查了，你已经在为他们讨回公道了，这就已经够了。”

“不够。”叶惟说，“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查清楚了、有人认错了、赔了钱了，就能算了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了。”

她看着周洁，眼眶红着，可没有一滴眼泪往下掉，“可如果连一个站出来发声的人都没有，那下一个我爸妈，下一个赵叔、下一个赵婶还会出现，总得有人为真相付出点什么，正义是不会突然降临的。”

我已经没什么可在意的了，就剩这条命，还算是我自己的。

谢谢你，周律师，为我指了条明路。

我该去赎罪了。

周洁上前一步，手搭在她肩膀上，“叶惟，你听我说——”

“我想做最后一件事。”

叶惟没有躲开他的手，也没有退让，她抬头去看周洁，平静的目光让周洁心里发慌，“这件事只能你帮我了。”

“什么事？”周洁试探着问。

“赵叔赵婶的案子，只能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