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我也想问你,你说的负责是要怎么负责。”压抑在心里近乎十年的感情,他拼命忘却的感情。其实到今天这个地步有些话他已经不如当年能那么准确地说出口,只有那份残留下来的,如同阴霾一般笼罩而挥之不去的灰色感情,让他此时仍在刻舟求剑:

“原也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你吃的那盒巧克力里有东西。如果那天留下来的不是我,如果你喝多了睡的不是我,是原也,或者随便什么人,你是不是也就这样和别人在一起了?改日刚好和你在同一个房间的不是我,甚至是个女孩,再甚至她怀孕了,你是不是还要奉子成婚?”

其实说来说去都是那一句,恨你对所有人都亲切友善,恨你对谁都好。可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一开始无缘无故地黏着他不走呢?

他回想起最开始的那个雨夜,陈劭珣硬要在他家里留下过夜,令他充满警惕的那个台风夜。狂风下、飘摇里,他们在小小的平房里盖着一床被子,他无奈地向陈劭珣坦白了各奔东西的父母。那样用砂糖和牛奶构成的陈劭珣说,他们怎么能不负责任呢?而那时候时尔略微恍惚,他以为陈劭珣会说他们怎么能不爱你呢?

原来你会把负责放在爱的前面,就算这份责任能够绑架你一辈子。

陈劭珣沉默片刻,兴许他要是再聪明一点,就知道时尔不该做这样的假设。这太狡猾了,非要设下这样的陷阱去质问他怎么办,和那种“我与你妈一同落水你要先救谁”有什么区别。

陈劭珣略带哀伤的目光望向他,哑口无言般,他心里却有些疼痛的畅快。“原来你想问的就是这个,哈哈.......”话到最后轻得变成了逸散的气泡,也好像是一个很长的叹息,陈劭珣勉力地对着他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个伤痕累累的笑:

“白天我骗了你。其实这么多年我在心里也有过埋怨........我想不明白究竟是到了什么深仇大恨的地步,才值得你这么狠心去隔绝我的感受,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走了。所以我也赌气了,让我们硬生生分开这几年.......但我放不下。我想理解你,但没办法理解你。说真的你也在心里想过吧——像陈劭珣这样什么都有的人怎么能明白你的感受?我知道,我肯定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你的痛苦,但是这份差距也不是我的错.......你怎么能连努力的机会也不给我?事已至此,我只能试着去靠近你,和你做一样的事情。

“所以留学时我只有第一年从家里拿了学费,剩下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我自己挣的。我想这样是不是就能够离你的处境近一点——哈哈,在你看来是挺天真吧,不过确实是真的累啊,时尔。真的连轴转到受不了,闭上眼睛就能睡着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搞不明白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罢了。”

对话的走向转到这里,他把很多一笔带过,快到时尔只来得及按照自己的剧本问下去:“.......恨我让你经历这一切?”

可陈劭珣却苦笑道:“其实没什么好值得委屈的,因为你的感受和我的感受一样重要。”

所以你的人生不是围绕着我转的。雪地里他们重逢的那一天,兴许时尔永远不知道他心里有多么庆幸。

时尔不明白,但又觉得这好像是什么很重要的话。

“还有,我已经结扎了。”他随即又随便扔下几个字。

谁经得住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来这样一句,饶是时尔也被震慑住了,眼泪还懵懵地挂在眼角:“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结扎了,所以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那晚我和你之间的事是不是换个人也能发生、以后还会不会重演。如果你真的非要从这个方向问,那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不可能。时尔,我长这么大没有谈过恋爱,初恋是你,我这辈子,到死了烧成灰为止如果有也只会有你一个伴侣,也不可能再和别人发生关系。我不会有孩子,也不会有哪一天告诉你我要去结婚,我爸妈更不会说什么‘你还要传宗接代’之类不像人话的话........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能问出这样的话,我连女人的手都没有牵过,你究竟看到我和谁走得近了需要你做出这样的假设?我今天带你来见我家里人,就是想告诉你,我家里所有人都喜欢你,也支持我和你在一起。但是当然,他们同不同意也不重要,因为想和谈恋爱的是我,我现在已经能对我的行为负责了,这是第一。”

一鼓作气说完,陈劭珣的胸腔起伏得很快,他吁了一口气,才把语气低下来继续道:“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很早以前就想和你在一起,这是第二。对不起,我没有早点告诉你。像我误会你和那两个人的关系,直到今年才敢确认你喜欢我一样,我不知道.......那时候你对我也有感情。我知道你那段时间过得很辛苦,要顾及的事情很多,可你不让我插手.......我不敢再和你坦白,我怕我的感情再给你增添负担,更怕你觉得我幼稚不和时宜。原也确实早就和我说过那巧克力里有药,可是在你来之前我就已经没办法控制对你的感情了。我喜欢你,尤其是你那天还和我说你想给我.......我承认当时确实有药物和酒精的作用,冲动之下就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情是我的错。明明我是想从表白开始一步步来的,我们的关系搞错了顺序,因为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太害怕你生气所以先说了负责,在你听来是不是就像是急于把事情解决的手段?对不起,没有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明明哪怕你当时拒绝我我也会等的,无论怎么样我都想要陪在你身边,结果我直到今天才说。对不起,本来是想让你多高兴一点,结果又让你一个人委屈那么久。”

从反应过来误会的那一天,陈劭珣已经不敢细想时尔究竟从他这里收到过多少次委屈——他喜欢的人从他身上得到了多少委屈,可能他真的有一种办坏事的本领。像高二那年明明是想要送他礼物,明明都带着他去挑了,结果时尔还是误会成了是陪他去给别人挑礼物的。

陈劭珣偶尔会想,其实时尔也是笨蛋吧。

不是笨蛋怎么能做出和有妻之夫偷情这件事?陈劭珣偷偷在心里流泪,不是笨蛋怎么会喜欢上他那么迟钝的人呢?时至今日他把回忆倒带很多遍,也没有发现时尔究竟是从那一刻起对他产生了感情。

他怎么能伪装得一点破绽都没有呢?

对面静悄悄的,他一口气说了太多,不知道时尔理解到哪里了,陈劭珣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想要抱抱透明发白的他。手指才挨到人就被推开,他才从头开始:

“.......你结扎了?”

陈劭珣怎么知道他在一大堆“对不起”和“我爱你”里精准挑中了最不重要的词,学神不应该很会画重点吗!但秉持着发问必答的态度道:“嗯,真做了,大一那年能赚到生活费后就出柜就做结扎手术了。”

“你结扎干嘛?”

“做就做了,又没有用了!”陈劭珣想开玩笑,末了又咧咧嘴角:“让我爸妈死心啦。”

时尔的声音大了起来,连带着掐住他的手臂:“.......你干嘛那个时候就要出柜?!”

“我出柜怎么啦!”陈劭珣痛叫:“你歧视同性恋啊!”

“.........”

陈劭珣以为他的笑话很好笑,可却见时尔扭头,眨眼时两行清泪又落下。

如果他们正式交往了,他一定会帮他吻掉眼泪,可是他现在还没有这个身份,他只能用两只手臂抱紧他。沾着热气和泪痕的眼镜在紧紧相贴的心跳中被碰歪了:“我回答了你的问题,时尔,现在该轮到你回答我了,你还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责任吗?我喜欢你,我爱你,你为什么不想理会我说我爱你的那些话,你没办法接受吗?”

为什么时尔要在他上下一片陈情里选择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地方回应,就好像剩下的部分没办法承受一般。他还是在逃避。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时尔声音喑哑,被紧压到喘不过气,人也仿佛濒临极限。

声音朦朦胧胧,陈劭珣说:“说什么呢?”

“.......我问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时尔猛地攥紧了他的衣襟:“你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难道你几年过得不好吗?

在还小的时候,在还执着于寻求一个答案的年纪,奶奶会告诉他,其实妈妈和爸爸离开你也有难言之隐的。他们不是不爱你,只是她们的人生里还有其他也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办法再维系这段婚姻,没办法再维持这个家的形态。

“爱我的,是有苦衷的,”小小的时尔将这句话念了又念,直到他亲眼目睹杨雁抱着另一个男孩说不要再来找我了,看到时广文在他从未住进过的大房子里和后妈有了另外一个家......自我安慰和气泡一般一戳就破,碎裂为细小水珠迸溅在皮肤上,如无数眼泪一般。可是还好还好,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是再需要这个答案的年纪了。

因为离开我就可以有更好的生活。时尔强迫自己跳出自己的感情之外再看待这件事,委屈与怒火压抑又压抑,层层叠叠化作厚厚的茧,他说自己接受了。可以啊,因为你们离开我就能拥有更好的生活,因为人都是往上走的,因为没必要去为一段失败的婚姻,一段无法挽回的错误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难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好吗?”

所以他脱口而出,他买机票去看陈劭珣时,他不是也过得好好的吗?这话说出口他才知道可怕,原来他不甘心,原来人都想看对方因为爱与失去痛哭流涕到痛苦的样子,原来他想看的是杨雁和时广文在抛弃他之后也得到不幸的报应。凭什么做错事不用付出代价?为什么可以撇下他轻飘飘地重新开始?就算痛苦,就算相互指责,他们、也应该、三个人、一起——痛、苦、一、辈、子。

这就是负责的代价。

可是陈劭珣是一个傻瓜,他没有对自己做错过那些事。无数次他打量陈劭珣的瞬间,像隔着玻璃罐打量蝴蝶振翅美丽的瞬间,他也把那些得不到的渴望都寄托在陈劭珣身上。因为喜欢你、爱你,爱慕你迷恋你也羡慕你。他对陈劭珣只有那些轻盈美丽的感情,因为他知道陈劭珣正是得到了那些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才能成长为眼前他喜欢的样子。想永远保留下那些弥足珍贵的碎片,他抱着玻璃罐想,如果看不见你的幸福,那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好不容易,他下定决心要成全他,陈劭珣又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来考验自己?

陈劭珣不会对他撒谎:“累了一点,但是心里很满足。”

“那你又何必再做这些事?”苦涩的眼泪横流。

“难道像你一样,抱着为我好的这种想法,愿意为我做到这个地步的人就很多吗?”陈劭珣抱着他,和他一样像同手同脚的企鹅一样摇摇摆摆,又托着他的手,像是在跳某种笨拙的交际舞。你来我往,怎么都相距一步之遥。

陈劭珣说:“既然你觉得你是因为爱我才抱着宁愿牺牲自己的感情也要所谓地看着我好,那我呢?为什么我不可以拥有这样的想法?还是说一段关系里只允许你一个人付出,是不是太霸道了点?”

然后陈劭珣操作不好,叫时尔狠狠踩到了他,疼痛和丝丝麻麻的痒意一起上窜,陈劭珣眼角泛了湿,顺势让自己贴在他的额头上,听到皮肤里面血液流动的声音:

“你没办法回答,我帮你回答,这是我想了很久的答案。时尔,你不是觉得我不能对你负责,或者说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往那方面想。你更喜欢我一点,比我更早明白这份感情,所以在我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觉得没办法对这段感情负责的人是你。”

陈劭珣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掐紧了。

扭曲一个人的人生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十八岁的时尔没有办法承担自己的人生,更没有办法承担如果选错这一切的陈劭珣的人生。可在陈劭珣充满天真又小心翼翼地说出我会对你负责的时候,在看到那个被安排好的未来被打破的时候,时尔率先想到的还是陈劭珣的人生。

因为那个时候的陈劭珣只是一个连自己人生都没办法负责的傻瓜。陈劭珣承认,可是——

“可是时尔,一段关系怎么可能只意味着责任呢?我让你感受到的只有这些吗?我让你产生过‘自己是个麻烦’的想法吗?你觉得奶奶抚养你长大到现在对你的感情只有责任感吗?”

你怎么能够把自己都当成破坏他人生的累赘?

所以在这样重大的选择面前,在父母沉痛的旧辙前,在奶奶两难的选择前,他被逼上墙头,别无他法地选择了逃跑。

陈劭珣的眼泪滚落在他发梢里,他问:“我现在算得上是理解你了吗?”

可时尔却依旧在问:“.......你恨我吗?”

“我不是说了吗,你的感受和我的感受一样重要,你的人生也和我的一样重要。如果我觉得难过,那么你肯定比我更难受。你应该想想,有没有一个能够让我们都不再难过的办法?”陈劭珣忽然用力,一把将那个轻飘飘的小眼镜抱了起来,那张一直埋在他衣领前的脸被热气染得烫红,眼镜模糊,眼泪糊涂。陈劭珣抱着他在床边坐下,慢慢帮他擦着眼镜说:“我是这样想的,你多在乎自己一点,接受我也多爱你一点,我们先这样尝试好不好?”

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连同他也变得不知所措,双手举在半空里,等着他把眼镜还给自己:

“........就这样吗?”

他不知道要怎么自然地接受。

就这样吗?只要他点头,一切就可以自然地发展下去?就这样翻篇吗?那这些年算什么呢?得到的太轻易太简单了,每种幸福不都有它的代价吗?他甚至还没有找到换算的公式,怎么就能够得到?

“就这样呀,”陈劭珣说。擦拭好的眼镜被重新交还给他,时尔睁眼,看到的就是陈劭珣那张原来也是掉过眼泪的脸:

“爱本来不就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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