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给出项链是不是就像告白?
十八岁,时尔手中首饰的手提袋摇摇晃晃。他在心里练习几遍祝福语,这是你的生日礼物,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陈劭珣,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
最珍贵的心情和最想珍贵的人,时尔不知道该为这份珍贵付出什么才能体现他的真心。他不是一个物质的人,但论以回报他只能想到那些物质又贵重的东西,自己都难以承担的东西,好像只有付出难以达到的代价才能体现这份珍贵。
生日快乐,陈劭珣。他轻声念了几遍,尽快适应这份雀跃。惊喜要轻描淡写,哪怕是他也会想在喜欢的人面前逞英雄,装作这些都是举重若轻的小事,成为天下第一大俗人。可是在等来公交车前,他却先收到一通电话,然后一切都泡汤。就好像老天见不得他太高兴,告诉他你不许这么得意。
他低下头许久,回给陈劭珣一句:抱歉,我来不了了。
陈劭珣很通情达理地和他说,好啊,没事。可半小时之后又反悔,他说我会等到你来为止。
年少意气的时候没人想让喜欢的人失望,就算是他,就算是贫困到一无所有只剩下这份感情的时尔。他愧疚地等到田淑英打完点滴入睡后拜托邻床照看,急匆匆赶往要将心意悉数双手奉上。
掏出真心却不能让对方察觉到喜欢,这真是个奇怪的尺度。我愿意给你我力所能及的一切,但是我不会渴求你回应我,好像是这个矛盾的意思,因为给予这个行为就已经是在表现自己。他能把握住吗?他喜欢陈劭珣那张幸福的傻瓜脸,当他一无所知地往自己身上靠的时候,自己有信心不把那一切都说出口吗?
收到征召一路高歌猛进的骑士在路上短暂地忘却了一切,一半亢奋一半彷徨,直到半路上汽车鸣笛将他惊醒,对面的车窗缓缓降下,是带着笑意的杜京洲。原来是孙旭成走之前打了杜京洲的电话,杜京洲想问问陈劭珣是什么情况,结果陈劭珣一直没有回消息。杜京洲放心不下,决定亲自来看看。
但此时看到时尔,杜京洲心就放下了大半,她对这个踏实又靠谱的孩子很有好感。“是去找劭珣吧?”她叫大汗淋漓的他上了车吹空调,和颜悦色道:“我送你去,晚上太闷了。”
他有点紧张地上了车,就在陈劭珣也不知道的时候和杜京洲聊了起来。
“盒子里是不是要给劭珣的礼物?”杜京洲看到了袋子上的logo。他不自然地点头,对杜京洲始终抱有一份紧张。现在想来那份紧张是一种讨好,曾经他不在乎任何人,也就无所谓别人会对他怎么评价。可他现在有了喜欢的人,他也想赢得她们的好感。
可是要怎么做?他才发现自己面对陈劭珣几乎没有用过什么努力,哪怕他对陈劭珣冷淡抗拒,陈劭珣也会乐此不疲地跟在他身后。
“陪他玩就好了,还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杜京洲说:“你也是,小孙也是,是不是都太迁就他了?”
他打了个激灵,激昂与充满兴奋的幻梦里第一次出现讨厌的东西,微妙得像根刺。原来自己在杜京洲眼里和孙旭成之类的人也没有区别,可幻想如果是孙旭成喜欢陈劭珣会让他觉得不快。如果杜京洲知道了他的感情,会像他一样觉得不快吗?
时尔实话实说:“........陈劭珣从开学以来一直在帮我。”
杜京洲告诉他:“好东西要先留给自己。”
毕竟这对陈劭珣来说也不是了不得的东西,不需要他这么费劲力气还委屈自己。时尔知道杜京洲是好心顺口一提,可他还是从那句话里品味到了其他的滋味。
他和陈劭珣之间本来就不是公平的。
“我听小孙说劭珣叫他们都回去了,但是特地叫你来玩。”杜京洲像是打趣说:“看来劭珣和你走得更近呀。”
他的心又开始轻易滚烫起来:“.......因为我经常教他写题吧。”
“是吗?”杜京洲眼角边上有笑纹,“劭珣嘴上没个门把吧,是不是什么都和你们说?”
他总是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蛊惑他。时尔不自觉地当着她的面,得意忘形地评价起来:“他比较单纯。”
“哈哈,你也还是小朋友,你也还很单纯呢,”杜京洲语气里有些宠溺的好笑,话锋一转:“——那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在学校里有喜欢哪个女孩?”
时尔嘴角若有似无噙着的笑意溜走了。
脑子里陈劭珣那张总是无害的脸模糊了一霎,好像杜京洲的脑子里有着一个和他不一样的陈劭珣,他未曾见过的陈劭珣的另一面。
“他没说过。”他脑子里是陈劭珣晚上会把手搭在他腰上睡觉。
“是吗?我看他最近打扮很勤快,早上上学都不要人叫了,他姐姐说一上楼就在看他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杜京洲笑意温和,像是对自己儿子第一次情窦初开很感兴趣似的:“他爸爸说他前段时间成天不着家,我还以为他会和你们聊这些,或者是偷偷跑出去约会了。”
杜京洲的话里有一个很自然的前提,而他们就在沿着这个前提对话。
“前几天还问我有没有什么送别人的礼物,好像还给别人打了只手镯,他没有和你说要送给谁吗?”
他想起那天原也在出租房的楼下,举着腕上的手镯笑意盈盈地让陈劭珣看。他那时候已经摆不出表情了,很扫兴地问杜京洲:“您不反对他早恋吗?”
杜京洲没有想到面前的孩子是难得的保守派,开朗道:“哈哈哈,你们这个年纪难免会有的呀,也不是说不行就能控制的。”
他把话说得更尖锐了些:“可能对他有不好的影响。”
“与其千方百计的阻止,不如顺其自然发展,”杜京洲握着方向盘看向前方,并没有将他的危言耸听和夸大其词放在心上,轻描淡写道:“也不是一定就能走到最后的,尤其是你们这个年纪。
“以后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经历就要找个人过一辈子,有些体验不是坏事情,劭珣自己会有分寸的。”
她就像是在说孩子们扮的家家酒。
时尔看着女人的侧脸有些出神,仔细看才发现杜京洲混血的五官在街灯投掷的阴影下其实凌厉而充满了攻击性,好像陈劭珣也是这样。只是她们总是笑着,只是她愿意刻意去与儿子的同学轻松地相处。
他知道杜京洲的话没有错,只是正确得残忍。
他有个习惯,他偶尔会幻想抱有好感的人用充满恶意的眼光看待自己的样子,想象一段关系破灭大难临头时的情景,就像他会一次次反刍儿时杨雁在公交车站的眼神。或许他是在用这些想象为自己能永远保持冷静做心理缓冲。
“我听陈劭珣说出国的事情了。”他故作轻松地说。
杜京洲那张脸又变得温和:“对,说来这事还得感谢你好好劝劝他了,他爸爸说他之前心里还有些抵触,最近还挺用功的,等拿到offer的时候一定要叫劭珣请你吃饭。”
“毕竟这样对他来说更好,”他说着最正确的话,“他以后会做什么,阿姨是不是都打算好了?”
杜京洲眉头一挑,笑道:“为人父母或多或少都会构想过,但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啦。”
他幽幽地开玩笑道:“出国了恐怕就要和小女朋友分手了。”
“真的有吗?”杜京洲笑着叹息道:“到时候看吧,要是他愿意的话,等以后情况稳定了再帮他介绍门当户对的女孩子接触看看。”
门当户对啊。
看吧,这就是陈劭珣以后会有的人生,出国留学,回来后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在家里公司做事,平坦清晰得都能一眼望到头。
第二根鱼刺。他的心情出奇得平静,下了车,和阿姨说了再见,拎着首饰盒上楼,看到了那个浑身酒气一无所知的傻瓜。当时到底是什么心情才能说出“因为我想给你最好的呢”,褪去了出门时的激动,不再是起初构想时的心情,可仍旧是真心话,特别诚恳的真心话。
只是他没有想到陈劭珣会吻他。
“时尔,你听我说。”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陈劭珣差点要当着他的面跪下来,时尔像是被他吓到魂飞魄散,三番五次食不下咽,近乎要在饭桌上吐出来样子。陈劭珣很快找理由把他带回了房间,生怕他要再一次逃跑,抱住他的肩膀不停地摩搓。
家里开了暖气,但他手脚还是冻得厉害。和预想中的反应大相径庭,陈劭珣用力抱着时尔,他的反应让他心里恐慌,本来准备好的话都七零八落:“我没结婚,什么妻子的都是骗你的,对不起,我说谎了,把你带回来但是事先没有打招呼是我的错.......”
原也说他这个决定就是在明知道时尔喜欢他的情况下有恃无恐地胡闹,哪有把人带回去见家长结果当事人还不知情的,他就等着时尔生气吧。
他又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点,只是有些事情他也想要时尔知道。
陈劭珣有一瞬间的脱力,可能是因为这一刻等得太久,他真的腿软地抱着时尔的腰往下滑:“我也想告诉你,我也不想动不动听你说什么‘你妻子怎么办’之类的话。可明明你做得更过分,你明明知道我误会了你和那两个人的关系,为什么你从来没解释过?”
还问他结婚幸不幸福,他哪知道,陈劭珣想,你让我结了吗?
“........”他像树袋熊一样抱着时尔,却听到差点让他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的一句话:
“.......我想回去了。”
“你说什么?”
“我想回去。”时尔真的动身要去找他的包。
“........你疯了吧!”陈劭珣腿软的时间还没过,他一时半会站不起来,只能半跪在地上下半身瘫得和个橡皮糖被一样被甩来甩去,手臂也跟着一起抖:“你要回去?.........哈哈,那你给我解释清楚你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明知道我误会你,在我编出那么个破借口以后愿意和我做那种事?和有妻之夫偷情,总不能是你真的喜欢干这种事吧,不是因为我吗?不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
陈劭珣一下子闭嘴了。
第一次见时尔哭的时候他把头埋得很低,整个脸趴在小狗背上。那时候陈劭珣心里还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单纯想着不让他难堪,洗着碗都没敢多看。现在他看到了,时尔紧紧闭着眼,可眼泪依旧穿过镜框不住地往下流,他弯着腰,嘴巴紧抿,手攥成拳头用力摁住胃,就好像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也许是陈劭珣不知道被揭穿的难堪。
“.......你才是还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吗?”陈劭珣看到他的眼睛,被水洗过的如小动物般湿润而懵懂的瞳孔,像学生时代他们第一次对视:“我为什么要你对我负责?”
可惜那时候他完全没有想到之后他们会有这样的对话。
“对,我喜欢你,所以我自己心甘情愿和你睡的,是你带了什么病毒,是我被你睡过之后就不干净了,还是从此以后我的人生就完蛋了?我也是男人,陈劭珣,我到底需要你对我负什么责?”
——他没有想到陈劭珣会吻自己。
他能推开陈劭珣的,喝醉的是陈劭珣不是他,哪怕陈劭珣的力气够大,但是想拒绝总会有办法的,哪怕是扇他一巴掌.......可归根到底,他没有只是因为他愿意。
归根到底,是因为那一点他自己也不敢说出来的贪心,因为我以为你也会有一点喜欢我......
只是这一点想法,在第二天醒来看到陈劭珣的反应又一点点被消抹掉。他早就醒了,眼睁睁看着陈劭珣的脸色变得苍白又懊悔,好像天塌下来又不得不承认,深吸一口气说我会对你负责。
恍惚间时尔好像看到那杜京洲替他安排好的未来在被陈劭珣一点点打破,可时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恐慌。因为自己就像一个错误般等待着被人负责令他感到羞耻?还是因为他放纵自己的贪心带来了这个回不去错误?
微妙的自尊心,微妙地钻牛角尖,微妙地产生了如同被刺痛到了的所以要逃避般的想法,就像听到杜京洲说到“门当户对”那个词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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