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姓孙，四十多岁，秃顶，戴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讲课风格以“快、准、狠”著称，江湖人称“孙三秒”——因为他说过最经典的一句话是：“这道题我都讲了三秒了，你们怎么还不会？”

孙老师走进教室，目光先在顾深身上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新同学？”

“是，老师好。”顾深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孙老师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翻开课本：“今天我们讲电磁感应。先来看一道题。”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长串题目，洋洋洒洒，条件多得像故意为难人似的。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扫过全班。

“这道题，谁来讲？”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这道题确实不简单，涉及的知识点横跨电磁学和力学两大板块，综合性强，计算量也大，大多数人还在读题阶段。

“林止。”孙老师直接点名。

林止站起来，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根据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感应电动势E等于磁通量变化率……”他开始一步步推导，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每一步都踩在得分点上，没有一句废话。

孙老师满意地点头，正准备让他坐下。

“等等。”一个声音响起来。

顾深举了手，嘴角带着一点笑：“老师，这道题还有另一种解法。”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那个新来的转学生身上。

林止转头看了他一眼。

顾深迎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在说“抱歉啊，但这题我真的会”。

“你说。”孙老师来了兴趣。

顾深站起来，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他没有用林止那种按部就班的推导方法，而是直接从能量守恒的角度切入，用了一个很巧妙的等效模型，将复杂的问题简化成了几个基本方程的组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像是某种轻盈的鼓点。

最后一步落笔，他转过身，把粉笔抛向空中又接住，笑了一下：“就是这样。”

黑板上的解法简洁而优美，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

全班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孙老师第一个鼓起掌来。

“好！”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两种解法都很精彩。林止同学的解法严谨规范，是考试中的标准答案；顾深同学的解法灵活巧妙，展示了更深入的物理思维。两种思路，各有千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个少年一眼。

“你们俩，以后可以多交流。”

林止坐回座位，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顾深回到座位上，侧过头看他，压低了声音：“你的解法很标准，不过我的更省时间，你要不要学学看？”

“不需要。”林止的声音很淡。

“那你要不要看看我的笔记？我物理一直还不错——”

“不用。”

顾深看着他绷紧的侧脸线条，忽然觉得这个同桌很有意思。明明是一个聪明到极点的人，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不许任何人靠近。

“林止。”顾深忽然叫他的名字。

林止没有应，但写字的动作停了。

“我不是来跟你抢第一的。”顾深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只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林止顿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顾深脸上。

那个少年正对着他笑，笑容干净又坦荡，像是没什么能让他烦恼。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整个人看起来明亮得不像真的。

“我没兴趣。”林止说。

“没兴趣什么？”顾深追问。

“没兴趣交朋友。”

顾深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轻：“那如果有天你有兴趣了呢？”

林止没有回答，转回头继续做题。

但那个问题像一根刺，轻轻地扎进了他的心里，不疼，却让人没办法完全忽视。

放学后，林止照例去操场跑步。

这是他坚持了三年的习惯，每天五公里，风雨无阻。跑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感受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不用面对任何人的目光，不用回答任何问题，只需要跑。

操场上没什么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红色的跑道上投下一个瘦削的轮廓。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节奏均匀，步伐有力，不像是偶然路过的人。

他微微侧头，看到了一个穿着运动背心的身影。

顾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换了衣服，白色背心，黑色短裤，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和流畅的肩颈线条。他的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不像林止那样白得近乎透明。

“你也跑步？”顾深跑上来，和他并排，气息均匀得好像不是在跑步而是在散步。

林止没说话，加快了速度。

顾深也不甘示弱，跟着提速，始终和他保持并排。

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在跑道上较着劲，一圈，两圈，三圈。林止的速度越来越快，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下来。顾深的气息也重了，但步伐依然稳定，甚至在最后半圈的时候还微微拉开了和林止的距离。

最后一圈结束，林止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红色的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顾深站在他旁边，呼吸也有些乱，但远没有林止那么狼狈。他拧开一瓶水，递给林止。

“你跑得太急了，前两圈应该压一压速度。”

林止没有接那瓶水。

他直起身，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声音有些哑：“你跑你的，不用管我。”

顾深握着水瓶的手悬在半空中，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一下，把水瓶放在他旁边的草地上。

“放这儿了，想喝就喝。”

说完，他真的转身跑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林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跑远，夕阳把他影子拉得更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草地上那瓶水，纯净水的品牌，瓶身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水瓶捡了起来。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嗓子里的燥热。

他拧上瓶盖，没扔，拿在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