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深到学校的时候,林止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眼下青黑的痕迹更深了一些,但腰背依然挺得很直,手中的笔依然握得很稳,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深把书包放下,没有提起昨天的事。
他只是很自然地从书包里拿出两瓶牛奶,一瓶放在林止桌上,一瓶自己喝。
"我不喝牛奶。"林止说。
"这是草莓味的。"顾深说,"不是纯牛奶,是调味奶,很甜。"
"我不喜欢甜的。"
"那你喜欢什么?"
林止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算了,放你那儿吧,不想喝就给别人。"顾深不再多说,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早读课结束之后,林止把那瓶草莓牛奶放进了抽屉里,没有给任何人。
顾深余光瞥到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顾深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靠近林止。
他不再问林止去哪了,不再问林止家里的事,不再问那些会让林止竖起防御的问题。他只是默默地做一些很小的事情﹣-
每天早上,林止桌上会多一瓶草莓牛奶。有时候是一包饼干,有时候是一个橘子,有时候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茶叶蛋。
每次下雨,林止的伞"恰好"会被顾深"不小心"多带了一把。每次降温,林止的椅子上会多一件叠好的外套。每次考试结束,林止的桌上会多一张手写的错题分析,字迹工整,思路清晰,落款处画着一个笑脸。
林止从来没有说过谢谢。
但他也没有再拒绝。
那些牛奶他喝了,那些饼干他吃了,那些外套他穿上了,那些错题分析他看了﹣﹣而且看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在上面用红笔做批注,把顾深写得不够严谨的地方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的思路。
顾深第二天看到那些红笔批注的时候,总会笑得很开心。
"林止,你这是在给我批改作业吗?"
"你的解法太跳了,高考会扣分。"林止头也不抬。
"那你教教我呗,怎么才能不跳?"
"多写步骤。"
"多写步骤浪费时间。"
"那你就等着扣分。"
"所以你是怕我被扣分?"顾深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笑意。
林止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我是怕你拖班级平均分的后腿。"
顾深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前排的几个女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互相挤眉弄眼。
"你们有没有觉得,顾深和林止最近关系变好了?"
"可不是嘛,以前林止都不跟人说话的,现在至少会跟顾深拌嘴了。"
"拌嘴也算交流吗?"
"算啊,对林止来说,这已经算是很热情了。"
十二月中旬, A 市下了今年的第二场雪,比第一场大得多。
鹅毛般的大雪从天空飘落下来,不到半天就把整个校园覆盖成了一片白色。课间的时候,所有人跑到走廊上看雪,有人伸出手去接雪花,有人偷偷团了雪球打雪仗,整个年级都弥漫着一种节日般的气氛。
林止没有出去。他坐在座位上,透过结了霜的窗户看外面的雪,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出去走走?"顾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冷。"
"穿我的外套,厚。"
"不﹣-"
顾深已经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在了他身上。羽绒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裹着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味道。
"走吧走吧,就十分钟。"顾深不等他拒绝,直接拉起他的手腕往外走。
林止被他拽着往前走,想挣脱,但顾深的手握得很紧,又不至于弄疼他,力道刚刚好。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任由顾深把他拉到操场上。
操场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几个男生在打雪仗,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顾深弯下腰,团了一个雪球,在手里掂了掂。
"林止,接招!"
雪球飞过来,林止偏了一下头,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在他身后的雪地上砸出一个坑。
"你砸我?"林止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对啊,出来玩雪不就是要打雪仗吗?"顾深又团了一个雪球,在手里抛了抛,"你可以还手啊。"林止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亮。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光,也不是愤怒的光,而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属于少年人的光。
他弯下腰,也团了一个雪球。
动作不太熟练,雪球团得松松垮垮的,还没扔出去就散了一半。
顾深看到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林止,你连雪球都不会团?你是不是没打过雪仗?"
"闭嘴。"林止把手里剩下的一半雪糊在了顾深脸上。
冰冷的雪贴在皮肤上,顾深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传得很远很远。"你完了,林止,你完了。"顾深用手抹掉脸上的雪,弯下腰开始疯狂地团雪球,一个接一个地朝林止扔过去。
林止躲闪不及,被砸了好几下,校服上沾满了雪。他不太会反击,但也不甘示弱,笨拙地团着雪球,一个一个地朝顾深扔过去,大部分都偏了,偶尔砸中一个,顾深就会夸张地大叫一声,然后笑得更开心。
他们在雪地里追逐、躲闪、大笑,像两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没有任何包袱,没有任何秘密,只有满天的雪花和满心的欢喜。
上课铃响了。
顾深停下来,喘着气,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全是雪。他看着林止,林止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脸都冻得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
"开心吗?"顾深问。
林止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嗯。"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顾深听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林止说"嗯",不是"还行",不是"随便",不是"跟你没关系",而是一个带着温度的、真实的、属于少年的"嗯"。
顾深的笑容更深了。
他们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直到第二遍预备铃响起,才一起往教学楼走去。
走在楼梯上的时候,林止忽然开口了。
"顾深。"
"嗯?"
"……谢谢。"
顾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什么?"
林止没有回答,低着头快步上了楼梯。
顾深站在楼梯中间,看着他有些仓皇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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