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好景不长。
十二月末的一个晚上,顾深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当时正在家里做题,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止。
他愣了一下。林止从来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林止?你听得见吗?"
还是没有声音。但顾深听到了呼吸声,急促的、不稳定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拼命忍住什么。"林止,你在哪?"顾深的声音沉了下来。
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掉。
"……顾深。"
那是林止的声音,但又不是林止的声音。那个声音里没有平时的清冷和骄傲,只有一种顾深从未听过的、让人心脏发紧的脆弱。
"我在。你在哪?告诉我。"
"我在……我不知道。"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手机被握得很紧又松开,"我在外面……我不想回家。"
顾深已经站起来了,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你把定位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不用……"
"林止,发定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断了。
顾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正要再打过去,微信上跳出来一个位置共享﹣﹣林止发来的。定位显示在距离顾深家大约三公里的一个公园附近,那条街顾深知道,是老城区的一条旧巷子,晚上没什么人。
顾深冲出家门,打了一辆车。
车上,他不停地给林止发消息。
"我二十分钟到,你在原地别动。"
"如果冷就去旁边的便利店等我。"
"林止,回我消息。"
隔了一分钟,林止回了一个字:"好。"
顾深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打很多话,但最后只打了四个字:"等我,别怕。"
二十分钟后,顾深到了那个公园。
冬天的夜晚,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昏昏黄黄的,把光秃秃的树影投在地上,看起来有些瘆人。风很大,吹得树枝嘎吱嘎吱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顾深跑进公园,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到了林止。
林止坐在公园角落的一张长椅上,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校服。他弓着背,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个很小的团,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藏起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顾深看到他右手的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红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校服袖子遮住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已经微微肿了起来。
顾深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林止。"
林止抬起头。
顾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眼神。
那双眼睛里的黑色更深了,深得像两个没有底的洞。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不是没有眼泪,而是眼泪已经被风干了,只剩下红肿的眼皮和干涸的泪痕。他的嘴唇发紫,整个人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你来了。"林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深在他面前蹲下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后握住他冰凉的手。
"发生了什么?"顾深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一只受伤的动物说话,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它吓跑。
林止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顾深没有催他。
他只是握着林止的手,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他的手很大,可以把林止的两只手都包在里面,像是一个温暖的茧。
过了很久,久到顾深以为林止不会说话了,林止才开口。
"我爸来了。"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了顾深的心里。
"他来学校了?"
"没有。他去了医院。"林止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去找我妈了。护士说他在病房里大吵大闹,说我妈住院花了太多钱,要她出院回家。我妈被他气得血压飙升,进了抢救室。"
顾深的手指收紧了。
"然后呢?"
林止低下头,看着顾深握着自己的手,声音越来越低:"然后我去了医院。他在抢救室门口等着,看到我就冲过来……骂我,说我是个废物,说供我读书花了家里多少钱,说我妈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他说……"
林止的声音断了。
他咬住下唇,咬得很用力,唇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顾深伸手,轻轻地掰开他咬住嘴唇的牙齿:"别咬自己,会疼。"林止松开牙齿,嘴唇上留下一个很深的齿痕,渗出了一点血丝。
"他说如果我妈再不出院,他就……"林止的声音颤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他就不让我上学了。"
夜风呼啸而过,把树上的积雪吹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深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他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苍白的。林止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同情,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接住他的人。
"你今晚不能回家。"顾深说。
"我本来就不打算回去。"林止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宁可冻死在外面,也不回那个家。"
"那跟我走。"
林止抬起头,看着他。
"我家今晚没人,我爸妈出差了。"顾深站起来,把手伸给他,"走吧,先回去再说。外面太冷了,你会生病的。"
林止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路灯的光落在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是一只好看的、干净的、带着少年感的手。
但这一次,这只手不是伸出来握手的,而是伸出来救他的。
林止伸出手,握住了顾深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但顾深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穿过空无一人的公园,走过昏黄的路灯,走过结了冰的小路,走过呼啸的夜风。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手牵着手,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两个人。
到了顾深家,顾深开了门,把林止领进去。
顾深的家不大,但很温馨。客厅里有一张很大的书桌,上面堆满了书和试卷,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世界地图,角落里放着一把吉他,茶几上有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先去洗个热水澡,你身上都冻透了。"顾深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和一条浴巾,递给林止,"这是我的睡衣,可能有点大,你先穿着。"
林止接过衣服,低头看了一眼。
"内裤是新的,我上次买多了,还没拆封。"顾深补充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止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拿着衣服走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终于绷不住了。
他蹲在浴室的地上,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淋得湿透。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一种压抑的、几乎无声的哭泣。
他不想哭的。
他答应过自己,再也不哭了。
但那些积攒了太久的东西,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拦都拦不住。
热水哗哗地流着,把他的哭声淹没在里面。没有人听到,没有人知道。
除了门外那个靠在墙上、低着头、听着水声里细微的抽泣声、眼眶也跟着红了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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