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像一头沉默而威严的巨兽，彻底苏醒。寒风呼啸着掠过 T 大空旷的校园，卷起枯黄的梧桐叶，抽打在古老的砖墙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下来，吝啬地洒下一点惨淡的光。空气干燥得仿佛能摩擦出火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感。陈嘉禾裹着母亲买的加厚羽绒服，围巾层层叠叠缠到只露出一双眼睛，抱着厚厚的《量子力学导论》，像一只笨拙的小熊，艰难地穿行在通往物理楼的风雪中。
实验室的灯光是惨白的，带着一种金属的冰冷质感。巨大的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淡淡气味。陈嘉禾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记录数据。长时间的专注让她白皙的脸颊透出一点因暖气而起的薄红，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她随意挽起的丸子头中滑落，垂在光洁的额角和线条优美的颈侧。她微微咬着下唇，眼神锐利而专注，那份沉静投入的神情，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周围冰冷仪器奇异地融合的、近乎清冷的美感，像寒夜里独自绽放的雪莲。
「嘉禾，数据记录好了吗？」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是顾明远。物理系大四的学长，也是他们这个实验小组的负责人。他身材挺拔，穿着合身的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实验室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静而专注。他不仅学术能力出众，是系里有名的「大神」，为人也谦和有礼，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成熟稳重的气质，是许多低年级女生目光追随的对象。
「嗯，差不多了，学长。」陈嘉禾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却依旧清亮。她将记录本递过去。
顾明远接过本子，目光却没有立刻落在数据上，而是温和地落在她脸上：「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实验虽然重要，身体更要紧。」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既不逾矩，又让人感到熨帖。他顺手拿起旁边陈嘉禾的胡萝卜杯——里面是早已冷掉的速溶咖啡，「凉的别喝了，我去给你接点热水。」说着，很自然地拿起杯子走向旁边的饮水机。
「谢谢学长，不用麻烦……」陈嘉禾的话还没说完，顾明远已经接好了温水，将杯子轻轻放回她手边。杯壁传递着温热的触感。
「不麻烦。」顾明远笑了笑，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你最近太拼了。下周那篇综述，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说。」
「嗯，谢谢学长。」陈嘉禾垂下眼睫，端起温热的杯子，小口啜饮着。水温透过杯壁暖着手心，也驱散了一点实验室的寒意。顾明远的关心细致周到，无可挑剔。她能感受到周围几个同组女生投来的、带着羡慕甚至一丝嫉妒的目光。
周晓慧凑过来，用手肘轻轻撞了撞陈嘉禾，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喂，顾大神对你可真不一样！这嘘寒问暖的，啧啧……你没看隔壁组小赵那眼神，都快把你戳穿了！」她夸张地做了个中箭的动作。
陈嘉禾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别瞎说！学长人好，对谁都照顾。」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并非毫无波澜。顾明远的优秀和那份沉稳的吸引力是客观存在的。只是……她看着手里温热的胡萝卜杯，杯身上那只傻笑的胡萝卜图案似乎有些模糊。这份关心，像实验室里恒温的暖气，舒适，却少了点让她心跳加速的温度。
千里之外的 Z 大，正值雨季的尾声。空气湿漉漉、黏糊糊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厚毛巾。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暗，沉甸甸地挂着水珠。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汗味，混合着外卖盒残留的气息。
陈嘉树刚结束文学社的一个线上读书会讨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屏幕上还停留在沉默学长分享的一篇关于存在主义与荒诞派戏剧的深度文章链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宿舍里，张宇正戴着耳机在游戏里激情「厮杀」，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刘洋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显然又在攻克什么难题；吴哲则安静地靠在床头看书，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晓慧发来的微信消息。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视角。在 T 大物理楼灯火通明的走廊里，陈嘉禾和一个穿着白大褂、身形挺拔的男生并肩走着。男生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跟她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专注的笑意，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陈嘉禾脸上。陈嘉禾则微微低着头，怀里抱着厚厚的书本和那个显眼的胡萝卜杯，侧脸线条柔和，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很浅的、放松的弧度。走廊顶灯的光线洒下来，勾勒出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轮廓，气氛看起来……很和谐，甚至有点……般配？
照片下面，是周晓慧带着八卦兴奋的语音：「[图片] 快看快看！我们系大神顾明远！帅吧？人超好超温柔！对你妹那叫一个体贴入微！刚才在实验室还给你妹倒热水呢！啧啧，我看有戏！你妹这朵高岭之花，怕是要被大神摘走咯！」
陈嘉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微微泛白。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的线条却绷得很紧。照片里那个男生，气质沉稳，笑容温和，一看就是那种学业优秀、前途光明的类型。他看妹妹的眼神……陈嘉树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高中时的林远，还有那些「路过」五班门口的男生，都是这样。
一股莫名的烦躁，像南方这湿冷的空气，黏腻地包裹上来，堵在胸口。他想起妹妹视频时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想起她冻红的鼻尖，想起她抱着胡萝卜杯的样子。现在，在那个遥远的、寒冷的北方，有另一个同样优秀、甚至可能更优秀的男生，在给她倒热水，陪她走过实验室的走廊？
他猛地关掉照片，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点开了置顶的那个聊天框。头像是一只傻乎乎的卡通胡萝卜。他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在干嘛？最近很忙？」想了想，又删掉。重新输入：「北方降温了，多穿点。」发送。
几乎是立刻，那边就回复了，是一个简短的、带着点敷衍意味的表情包——一只兔子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陈嘉树盯着那个表情包，心头那股烦躁更盛。他手指用力，几乎要把屏幕戳穿，又打了一行字：「刚看到一张照片，你和一个男生在实验室走廊？」发送键就在指尖，他却迟迟按不下去。这样问，算什么？质问？他有什么立场质问？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怎么了嘉树？跟谁聊天呢脸这么臭？」张宇刚好结束一局游戏，摘下耳机，探头过来，看到陈嘉树难看的脸色，随口问道。
「没事。」陈嘉树闷声回答，拿起桌上那个印着小狮子的蓝色水杯，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冷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口那股无名火。他想起周晓慧那句「有戏」，想起照片里妹妹嘴角那抹浅淡的弧度，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酸涩、担忧和某种被排除在外的失落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再次拿起手机，删掉了那句没发出去的质问，最终只发过去一句干巴巴的：「注意休息，别太累。」
这一次，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复，只有一个字：「嗯。」
陈嘉树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嗯」字，心一点点沉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宿舍里，张宇重新投入游戏的喧嚣，刘洋敲击键盘的声音，吴哲翻动书页的轻响，还有窗外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而他的脑海里，却清晰地回放着那张照片：北方寒冷明亮的实验室走廊，并肩而行的身影，妹妹低垂的侧脸，还有那个陌生男生温和专注的目光。
南北的经纬线，似乎不仅仅分割了地理的距离。那遥远的北地寒星之下，他曾经形影不离的小尾巴，正被另一片温暖的光晕悄然笼罩。而他，困在这潮湿的南国暖雾里，只能握着一个冰冷的旧水杯，感受着一种名为「失去」的恐慌，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那恐慌并非源于血缘的分离，而是源于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预感——他守护了十八年的世界，正在被一种他无法掌控的力量，悄然改变着版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