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棋局

苏英是在一片鸟叫声中醒来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只“鸟”。水渍还在,翅膀展开,头朝左,尾朝右。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鸟——困在天花板上,飞不出去。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她摸出来,看了一眼。

李sir:“三天。最多三天。”

苏英把手机扔回去,闭上眼睛。

三天。七十二小时。她要把窃听器放进沈瑶的书房,要拍到九叔和陆承泽交易的证据,要拿到洪兴的账本,要——

要离开。

苏英坐起来,深呼吸。她是警察。这是她的任务。她从加入警队的那天起就知道,有一天她会面对这样的选择。她只是没想到,这个选择会让她这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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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传来钢琴声。

苏英下楼,看见沈瑶坐在钢琴前。今天没穿西装,没穿旗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脑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把白色衬衫照得几乎透明。

她弹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很慢,很轻,每个音都弹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花哨。

苏英站在楼梯口,没出声。

沈瑶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停在琴键上。“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没睡好。”

沈瑶转过身,看着她。“昨晚想什么了?”

苏英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想事情。”

“什么事?”

苏英沉默了一秒。“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不会找我。”

沈瑶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没有声音,但苏英看见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你要走?”沈瑶问。语气很平静,但苏英听出来了——那不是平静,是怕。

“不知道。”苏英说,“也许。”

沈瑶看着她,很久没说话。阳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苏英的脸上,又从苏英的脸上移回她的脸上。

“我会找你。”沈瑶说。

苏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保镖。”沈瑶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水,“保镖走了,当然要找回来。”

苏英知道这不是真话。但她没拆穿。她怕拆穿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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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瑶出去了。见一个律师,处理码头的事。她没带苏英。

“你留在家里休息。”沈瑶在玄关换鞋,头也没抬,“你脸色不太好。”

苏英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不需要我跟着?”

“今天不用。”沈瑶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阿力跟我去。”

苏英点点头。沈瑶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阿英。”

“嗯。”

“冰箱里有汤。记得喝。”

门关上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发动机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苏英站在楼梯口,看着空荡荡的玄关。

沈瑶的拖鞋还放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的。她的口红放在玄关的镜台上,盖子没盖——她走得很急。苏英走过去,把口红盖子拧上。娇兰的,色号叫“红磨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她上楼,进了沈瑶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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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没锁。

苏英站在门口,深呼吸。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走进去。书架,书桌,台灯,窗帘。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但又不一样。上次来的时候,她是沈瑶的保镖,站在这里甩钢笔,沈瑶坐在书桌后面看她,嘴角翘着,说“你很有趣”。

苏英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第一层:文件。地契、合同、账本。她快速翻了一遍,把账本拍下来。手机的快门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很响,像一颗子弹。

第二层:照片。沈瑶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花园里,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红裙子,很瘦,很温柔。沈瑶的妈妈。苏英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第三层: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苏英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码头货柜,编号MSCU 1234567。和九叔让人转交的那张一样。但背面多了一行字,是沈瑶的笔迹:“她在那天出现,不是巧合。”

苏英的手指僵住了。

她。那天。不是巧合。

沈瑶在查她。

苏英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很快。她知道沈瑶在查她,从第一天就知道。但她不知道沈瑶已经查到了这一步。

她把窃听器从口袋里摸出来,贴在书桌下面。很小,黑色的,和桌底的暗色融为一体。

做完这些,苏英退出书房,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闭了闭眼。手心全是汗。

她下楼,坐在沙发上,等着沈瑶回来。冰箱里有汤,她没喝。她喝不下。

---

晚上,沈瑶回来了。

苏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什么都没看进去。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沈瑶站在玄关,换鞋。阿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谈得怎么样?”苏英问。

“还行。”沈瑶走进来,坐在她旁边,“律师说胜算很大。九叔那边的人不敢动。”

“那就好。”

沈瑶看了她一眼。“你吃饭了吗?”

“没有。”

“冰箱里有汤。”

“忘了。”

沈瑶站起来,走进厨房。苏英听见她开冰箱的声音,倒汤的声音,微波炉的声音。然后她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放在苏英面前。

“喝。”

苏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道,花生眉豆鸡脚汤,和第一天喝的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知道自己快走了。

“瑶姐。”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你会怎么样?”

沈瑶看着她。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问过这个问题了。”

“你没回答。”

沈瑶沉默了很久。“我会找你。”她说,“找到你,问你为什么走。如果你的答案让我满意,我就让你走。如果不满意——”

她没说完。

“不满意怎么样?”

沈瑶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刀锋上的光。

“不让你走。”

苏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停,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一整碗。

沈瑶接过空碗,站起来。“早点睡。明天有事。”

“什么事?”

“码头。九叔的人要来收货。我要去看着。”

苏英点点头。沈瑶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阿英。”

“嗯。”

“你今天进过我书房。”

苏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我桌上的文件被人动过。”沈瑶没回头,“是你吗?”

苏英沉默了三秒。“是。”

沈瑶站在那里,很久没动。楼梯间的灯照着她的背影,白色的衬衫,低马尾,瘦削的肩线。

“为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她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苏英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她能闻见沈瑶身上的香水味,冷冽的,像冬夜的雨。能看见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很白,几乎透明。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谁。”苏英说。

沈瑶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两人在楼梯口对视,灯光在她们之间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查到了吗?”沈瑶问。

“查到了。”苏英说,“你是沈瑶。尖沙咀话事人。不碰毒品,不害无辜。在江湖里守自己的规矩。你妈妈穿红裙子,你也穿红裙子。你不说,但你在替她活。”

沈瑶的眼睛微微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的、快要忍不住的红。

“还有呢?”她问。

“还有,”苏英说,“你怕一个人。”

“谁?”

“你怕我走了。”

沈瑶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苏英。看着她的眼睛,像在找什么东西。

“阿英,”她说,“你到底是谁?”

苏英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攥紧的手指。

“我是你的保镖。”她说。

沈瑶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英以为她要拆穿自己。久到苏英在心里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承认,或者不承认,或者离开。

但沈瑶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然后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苏英一个人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窃听器。已经不在那里了。在书房里,在沈瑶的书桌下面,在沈瑶每天都要坐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

三天。七十二小时。

然后,一切都会结束。

---

三楼,主卧。

沈瑶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她看见楼下的客厅还亮着灯,看见阿英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她想起阿英说“你怕我走了”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她也不想面对的事。想起阿英说“我是你的保镖”的时候,眼睛很亮,像在码头上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浑身是血,但脊背挺得很直。

沈瑶把凉茶倒进花盆里,放下杯子。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照片。背面的字是她写的:“她在那天出现,不是巧合。”

她拿起一支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但她留下,是我的选择。”

她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霓虹灯还在亮着。海面上有波浪在动,把灯光的倒影揉碎、拼合、再揉碎。

沈瑶拉上窗帘,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楼下的客房里有很轻的呼吸声。不是醒着的呼吸,是睡着的、平稳的、像一只终于闭眼的夜莺。

“阿英。”她轻声念了一句。

没有人听见。

但她知道,楼下那个人,在梦里也许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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