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六分,飞机落地申沪。
沈知珩牵着程岁禾站在达到大厅的接机口。
巨大落地窗外是申沪漆黑的夜空,航站楼里的灯光白而明亮,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均匀的光。
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程岁禾抬眼看了一眼出口方向,人潮从通道里涌出来。
她的手被沈知珩握在掌心里,干燥而温热,指尖微微有些发凉,航站楼的空调冷风从头顶灌下来,她把大衣的领口拢了拢,抬眼看了一眼出口方向,人潮从通道里涌出来,一批接一批的。
“冷?”沈知珩偏头看了她一眼,温热的手掌连她的指尖一同握住。
“还好。”
沈知珩把她的手拉过来合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揣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他的大衣口袋很暖和,里面有一层细绒的衬里,她的手指被紧裹着,贴着口袋的内壁,慢慢的暖了起来。
“他出来了。”沈知珩张望了一眼,说道。
程岁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人潮里,一个高瘦的男人正从通道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的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旅行袋,没有托运的行李。
有扎眼的是,他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半。
程岁禾张了张嘴,心里涌出无尽的酸涩。
对比她来说,江遇白才是那个最痛苦的人,早年丧妻的痛苦伴随了他的后半生。
江遇白走出通道口的时候停了一步,目光在接机的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很快锁定了他们的方向。
程岁禾明显看到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下。
“遇白哥。”程岁禾看着他,因为心虚有些底气不足的。
江遇白没开口,他看了看程岁禾,看了好几秒,像是透过她再想谁,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她旁边那个握着她的手的沈知珩,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拍,眼眸里染上笑意,缓缓收回来,重新落在了程岁禾的脸上。
“瘦了。”他的声音比七年前沙哑了一些,但底子还是温温的,不高不低,“她该多心疼啊。”
三人都清楚这个‘她’是谁。
程岁禾低下头,眼角一瞬便湿润了起来,她吸了吸鼻尖,感觉到沈知珩用力的握了握她的手。
她抿了抿唇角,抬起头看着江遇白,“对不起,是我任性了。”
江遇白却摇摇头,“不是任性,不用对不起,这是你对自己人生的选择,我们都会尊重。”他顿了顿,伸出了手,落下她的头顶上,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拍了拍,像从前姜满那样,带着长辈慈爱般的语气道:“还好回来了。”
程岁禾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太多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哥。”沈知珩往前走了半步,他带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咱们先回去吧,阿禾昨晚发烧还不是很好。”
江遇白点了点头,“走吧。”
——
几乎没有人让她解释七年消失的原因,程岁禾感到庆幸的同时,也万分的愧疚。
怀着这样的心情,一直到第二天去工作室投入到工作中时才渐渐消散。
温夏一见面就是熊抱,耳边是她震天动地的哀嚎声,程岁禾蹙着眉将她推远了一些,“我还在感冒,别传染你了。”
温夏根本不在乎这个,她耸拉着脸,跟在程岁禾的后面进了办公室,“阿禾!我相亲对象是秦野啊!”
程岁禾一怔,手停在电脑开机键上。
......
秦野,温夏那个跑去国外据说不会回来的前男友。
孽缘啊。
“哦。”她无比平淡的‘嗯’了一声,接着说道:“旧情复燃后记着考虑一下三展的事情。”
......温夏翻了个白眼,假装什么耳朵有问题的样子,“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我要去医院看看!”
说着,立马推门离开了办公室。
......
这种不要脸面的程度和沈知珩有的一拼......
——
李老师打过来电话的时候,程岁禾刚刚开完会。
她推开玻璃门走在前面,避开了身后陆陆续续从会议室出来的众人。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申沪冬天的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的往后扬了扬。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备注栏里写着‘小姨’两个字,是周时京昨天发给她的,她存了下来,但是一直没敢拨出去。
这串号码在通讯录里安安静静的躺了一整天,她点开过三次,每一次都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然后又胆怯的退出来。
没成想她先打了过来。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屏幕上‘小姨’两个字亮的有些刺眼。
她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推开窗户露出一条缝隙,深吸了一口气,才在接听键上停了一拍,然后按了下去。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听着那头传来的呼吸声,很轻。
“阿禾?”李老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七年的时间和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被电波压缩的有些失真,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什么。
程岁禾张了张嘴,眼泪一瞬滑落,她攥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白,指腹贴着冰凉的手机壳,微微用力。
“小姨。”她喊了一声,有些哽咽,但比想象中平稳。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紧接着传来一声呜咽,“真是你啊,阿稚和我说找到你了,我还不信,时京说你一直在申沪,怎么就不知道回家呢。”
程岁禾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衣袖的那只手,指甲陷进布料里,掐出几道深深的褶。
她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压了她很多年,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沙哑。
“别说对不起。”李老师抽泣了一声,缓缓说道:“你回来就行,今年过年会回来的吧?”
程岁禾的鼻子一酸,她偏过头,把脸转向窗外,楼群高高低低的铺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远处的江面上有船缓缓驶过,拉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的尾迹,她就看着那道尾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涌出来的那点潮意逼了回去。
“回去的,叙一结婚也会回去的。”
“那就好,那就好。”
程岁禾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她站在床边,听着李老师絮絮叨叨的说着。
她说周老师今年退休了,闲着没事在家研究菜谱,回来就能做好吃的,还说他们俩最近迷上了太极,又说申沪冬天冷,要多穿衣服,别学周时京老熬夜......
话密密麻麻的,一句一句的堆过来,实实的,将她那颗孤寂的心全部包裹住。
挂了电话,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把手机从耳边拿下了,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站了几秒,才锁了屏。
身后忽的有敲门声,她转头,见温夏倚着门框。
“谁的电话?打这么久。”
“家里的。”程岁禾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顺手拿过日历,翻到二月的位置,春节那几天被她用红圈标了出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回江行。
温夏坐到对面,胳膊搭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联系上了?”
“嗯。”
温夏凑过来看了一眼日历,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好事,恭喜你。”
“谢谢。”程岁禾和她对视一笑,点开了刚刚会上那份展览的策划案,鼠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随口问道:“有事?”
温夏坐回去,整个人正经了许多,她把手里那支笔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程岁禾的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之前说去燕青开分馆的事情,你怎么想的?”
程岁禾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她和燕青这座城的纠葛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虽然只待了几天,可似乎周边人都在燕青,连姜满姐留给她的别墅,也在燕青。
“怎么突然提这个?”她问。
“不算突然。”温夏往后靠了靠,把椅子转了小半圈,面对着窗户,“咱们在申沪做了这么些年,算是站稳了,业内评价也不错,票也卖的好。”她顿了一下,偏头看程岁禾,“你也知道我家里和阮家的关系,咱们背靠人家,怎么也得往大本营凑凑吧。”
程岁禾垂下眼,没有开口说话。
她心里还是有些抵触这座城市。
温夏挑了挑眉头,虽然不理解,但也不多问,她将椅子转回来,重新面对程岁禾,语气放的平常了一下,“你不用现在给我答复,燕青的事情不急,我也只是有这个想法而已。”
她笑了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你还生病呢,过来开个会定个方向就够了,早点回家休息吧。”她绕过桌子,走到程岁禾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呢,要想个办法把秦野搞定!”
“搞定?”程岁禾有些诧异的抬头,“你不是.....避如蛇蝎吗?”
温夏笑了笑,“我啊,要把他搞到手,最起码睡一觉吧。”她笑的不正经,双手叉腰道:“然后!把他一脚踹了!让他知道姑奶奶我也不是好惹的!”
......
“还以为你俩旧情复燃呢。”
“我跟他的旧情早就灰飞烟灭了!”温夏满不在乎的挥挥手。
或许是因为沈知珩,她突然也有了感慨,劝道:“久别重逢,没有新的开始,就是缘分,再续前缘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
温夏立马反驳。
她忽然泄了气,仰头看着天花板,“我只要一见到他,就能想起来自己那段时间多狼狈。”
“温夏......”
程岁禾还没说完,就被她直接打断。
“阿禾,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程岁禾也不便再说什么,说到底那也是她自己的情感问题。
“早点回去休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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