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困局

前厅里,谢昆端坐太师椅上。见他和刘煌一同进来,有些诧异,但随即示意两名漕帮汉子复述消息。

左侧那皮肤黝黑的汉子上前一步,抱拳道,“谭公子,咱们日前抵达单州。您家老宅……如今已是官产,门庭落锁,院里荒草有半人高,瞧样子是许久无人打理了。”

他顿了顿,见谭玟面色如常,才继续道,“我们使了些银子,从衙门里一个老书吏口中得知,谭家……阖府上下的遗骸,当年收敛后,一并安葬在城西十里外的义冢坡。那里埋的多是无主尸骨、阵亡兵卒,官府统一立了碑,但无具体名姓。”

谭玟眼睫微颤,呼吸在刹那间停滞,随即恢复平稳。他喉结微动,将心中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下,忙问,“官府可有缉凶的结果?”

右侧那汉子补充道,“我们也试着打听过当年的案情。官面上的说法是……宅子意外走水,火势太猛,无一幸免……因是‘意外’,家产便充了公。”

谭玟只觉耳中“嗡”的一声,眼中血色漫过,喉头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刘煌忽然插话,“那谭家人身上都是刀剑军弩造成的伤,就算被大火烧了,骨头上总能留下痕迹吧?当地仵作难道是瞎子?怎么就定了‘意外失火’?”

那汉子脸上显出为难之色,“小兄弟,我们……只打听到这些。单州衙门口风很紧,给再多银子,也没人敢往下说。”

厅内一时寂静。

谭玟闭了闭眼。眼前闪过的是父亲书房里那幅《松鹤延年》图,姐姐及笄时簪上的那支玉簪,母亲小厨房里终年不散的药香——如今都化作了西郊荒坡上一抔无名黄土。

良久,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沉痛已被冷冽取代。“三爷,”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既然官方早已尘埃落定,我留在润州也无益。即日便启程北上,至少……去坟前敬一炷香,磕几个头。”

“不可,”谢昆抬手制止,挥退两名手下,待厅门关上,才压低声音,字字凝重,“贤侄,我刚得到孙捕头暗中递来的消息。润州府衙……已接到缉拿你的海捕文书。”

他站起身,走到谭玟面前,眼中尽是忧急,“你在码头上与兵卒争执的动静,还是被人盯上了。如今润州地界,怕是已有官差在暗中查访漕帮各处的产业。孙捕头能提前告知,已是念在多年交情了。”

谭玟上前一步,语气决绝,“既如此,我更不能留下,给您和漕帮添祸。今夜便走。”

“走?往哪走?”谢昆苦笑,“海捕文书已是画影图形,怕是连你的刀多长、惯走哪条路都写明了。再往北?那是自投罗网。”

谭玟沉默。他并非不知其中凶险,只是胸中那股必须回去看一眼的执念,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许久,谭玟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缓缓点了点头。

谢昆在厅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住,看向谭玟,“贤侄,既然往北是死路,何不反其道而行?往南!”

他走回桌边,手指蘸了残茶,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水痕,“从此地往南,顺运河而下五日,便是杭州。你祖父当年麾下有位校尉。解甲后回了杭州老家,凭一身武艺和旧部关系,拉起了‘蛟龙帮’,如今在江南武林也算一方人物。他为人最重义气。你去投奔他,暂避风头,再从长计议!”

“蛟龙帮?”刘煌失声叫道,脸色都变了,“不能去!”

谭玟和谢昆同时看向他。

刘煌急道,“那个姓宣的武将,就是跟陈焕分头行动的那个宣擎,他去的就是澉浦镇查‘蛟龙帮’!肖石亲口说的,他们兵分两路,一个向北追你,一个向南去查蛟龙帮!你这时候往南走,不是正好撞上他吗?”

谢昆倒吸一口凉气,“竟有此事?”

谭玟眉头深锁。南北皆被堵死,往西是群山莽莽,人生地疏;往东是茫茫大海,无路可去。

他仿佛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兽,四面皆是铜墙铁壁。

“看来……”谢昆长叹一声,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南北都不行。为今之计,或许只有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他看向谭玟,眼中露出江湖老枭的果决与盘算,“你哪儿也别去,就藏在老夫这处别院。孙捕头与我私下有些交情,润州府衙上下,老夫也打点多年。他既肯提前报信,便是留了余地。无非是多使些银子,打点得更周到些。只要官府不明着来漕帮要人,咱们便装糊涂。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图后计。”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长辈的劝慰,“贤侄,报仇雪恨、查明真相,非一朝一夕之事。你得先活着。活着,才有往后。”

刘煌也忙点头附和,“三爷说得在理!现在出去就是活靶子。那陈焕再有能耐,日子到了也要回京。咱们就在这儿,跟他耗着!”

谭玟立于厅中,窗外天光,将他孤愤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砖地上。

前路已绝,后退无门。

天下之大,竟无寸土可容身。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只能如此了。”

这时,刘煌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长鸣,在静寂的厅内格外清晰。他苦着脸揉了揉肚子,“哥哥,三爷,从昨天到现在,我滴米未进。赏口热乎饭吃吧?”

时近正午,谢昆便吩咐人置办饭菜。饭桌上,刘煌吃得啧啧有味,不忘提议,“既然定了要在润州静观其变,我也好去给那个傻石头递个信儿。他那人一根筋,身边没个明白人提点,怕是要被姓陈的耍得团团转。”

谭玟抬眼看他。少年眼神清亮,里头那份急切不似作伪。他放下筷子,点头应下,“也好。告诉他——刀未锈,人未屈,勿念。也望他保全自身。”

“得嘞!”刘煌咧嘴一笑,抓起最后半个馒头就要起身。

“且慢。”

一只苍老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谢昆神色凝重,“贤侄,此事凶险。陈焕带着肖石,本就有钓鱼之意。这小子……机灵有余,老练不足。万一被暗桩盯上,顺藤摸瓜找到这里,便是绝地。”

谭玟沉默。烛火在他眸子里投下晃动的影。他看向刘煌,目光沉静,期待他的答案。

刘煌放下馒头,脸上那点嬉笑收得干干净净。他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哥哥,你放心。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绝不出卖你半个字。”

四目相对。少年眸中唯诚与义,皎如日月。

夜半子时,黑暗笼罩在官道旁那座孤零零的驿站。这里距离润州城不过五十里。

肖石在通铺上辗转难眠。橘猫蜷在他枕边,胖乎乎的肚皮一起一伏。

忽然,一阵“笃笃笃”的轻响,不似人声,却极有节奏。

他瞬间警醒,悄无声息移到窗边。月光下,翠羽鹦鹉正用喙有节奏地敲着窗棂。是翠哥。

肖石心念电转,迅速观察屋内情况。同屋的两名护卫鼾声正沉,睡得很熟。他轻手轻脚闪身出门,随着翠哥的引领,绕到驿站外一处背风的墙根。

月光稀疏。刘煌抱臂靠在一棵枯树下。看见肖石,他嘴角一扯,压低声音,“可算出来了,你再磨蹭,天都要亮了。”

肖石心中一阵激动,快步走到他身边,急切地问,“见到人了吗?他可在润州?”

“你什么时候也能这么惦记我?”刘煌翻了个白眼,随即反问,“你怎么知道他在润州?”

“陈大人今日接到消息,”肖石压低声音,“有疑似谭玟的刀客曾在城中出现。”

刘煌脸色一变,眼中闪过惊讶,“我出城不过两日,消息传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谢三爷的银子已经打点清楚了。”他深吸一口气,将之前与谭玟相遇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他盯着肖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谭玟没有杀二长老,你信也不信?”

“这……”肖石沉默片刻,脸上浮现挣扎之色,“我曾立誓,要当面问个清楚。”

“他就在漕帮谢三爷的别院里,”刘煌急道,“但你不能再跟着这帮官老爷了!得赶紧想法子脱身!”

肖石面露难色,“我是奉师命下山,缉拿……谭玟。岂能私自离开?”

“师命?你个榆木脑袋!”刘煌气得用力敲他额头,“石头,你醒醒!他们是把你当刀使,当鱼饵用!等利用完了,你猜陈焕会不会留你?你知道这么多内情,你以为你走得掉?”

肖石别开脸。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刘煌眼珠一转,闪过一抹狠色。他掏出火折子,在手里掂了掂,“不如一把火烧了这驿站。趁乱,咱们走。这样既能脱身,还能拖延他们找到谭玟的速度。”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淬着寒意,“或者,找个机会,摸进姓陈的房里,一刀了结。一了百了。”

肖石霍然抬头,盯着刘煌。月光下,少年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抹狠厉如此陌生。

“杀人?放火?”肖石摇头后退,脊背撞上枯柳,“我肖石是出身低微,没读过圣贤书,可爷爷教我,做人要顶天立地,忠义当先。师门对我有授艺之恩,陈焕……此刻毕竟未害我性命。你让我做这等背信弃义、杀人越货的勾当?我做不到。”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谭玟死?”刘煌低吼,眼中满是焦灼。

“我不会让他死。”肖石站直身体,声音低而坚定。

良久,他抬起眼,眸中已现决然,“我有我的法子。”

“你能有什么法子?去求陈焕发善心?”

肖石没回答。他最后看了刘煌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歉疚,有关切,更多的是孤注一掷。他转身,头也不回向驿馆走去。

刘煌想追,翠哥落在他肩上,啄了啄他耳朵。他咬牙,跺脚,身影重新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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