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变数

次日清晨。

肖石求见陈焕。

“大人,小民有事禀报。”

陈焕挑眉,“讲。”

“小民以为大举搜捕必会打草惊蛇。谭玟独自一人,功夫不弱,极易再次脱逃。一旦他隐匿起来,或是混出城去,恐怕行踪难定。”

陈焕身体前倾,“那依你之见?”

“小民请命,先行入城。”肖石声音沉静,却字字恳切,“我与谭玟有同门之谊,更曾为主仆,知他性情。他是将门之后,骨子里傲,若官府大军压境,绝望之下毁了配方,或是……自绝性命,大人一番苦心,岂不付诸东流?”

陈焕静默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肖石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小民斗胆,请大人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谭玟一条生路。让我单独去寻他,陈明利害。许他交出配方可保性命,甚至……可为谭家旧案斡旋,求一个真相,还谭家满门一个清白!”

最后几句,是压抑到极处的情感流露。并非作伪,其中混着他自己都辨不清的痛楚与希望。

陈焕指尖轻叩桌面。这肖石眼神清澈,话语真挚,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配方不能毁,谭玟最好活捉,谭家旧案或许真是撬开他嘴的钥匙。

“你有多大把握?”

“无十分把握。”肖石摇头,神色坦诚,“但小民知道,这是唯一能兵不血刃拿到配方的方法。强攻,风险太大。请大人给小民一个机会,也给……谭师兄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再次抱拳,“小民愿立生死状!三日为期。三日内,必设法接触谭玟,说服他交出配方。若不成,或配方有失,小民愿以性命相抵!”

屋内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

许久,陈焕轻笑一声,“肖石啊肖石,本官倒是小瞧你了。这份胆识,这份情义……难得。”

他走到肖石面前,“好,本官就给你三日。还需什么?”

肖石眼中迸出光亮,郑重道,“谢大人!小民无需他物,只请大人暂缓入城,莫要打草惊蛇。”

“准了。”陈焕转身,声音重若千钧,“记住,三日。你若与谭玟同流,铁剑门上下皆要承担后果。”

“是!”肖石重重行礼,退出房间。

门合上,陈焕脸上笑意尽褪。他正要唤人,房间阴影处便悄然浮现一人,奉上一支铜管。

“大人,京中急讯,暗线直达。”

陈焕目光一凝,接过铜管,取出内里素笺。纸上只有一行瘦硬行书。

“山雨欲来,事在燃眉,望速决。”

纸末一方小印——看云客。

他将信笺就烛火点燃,灰烬飘落。

“李四,”他低声吩咐,“加派人手盯紧肖石,看清他每一处接触。”

“是!”

室内重归寂静。陈焕独坐,指尖轻叩。

肖石想以情义问真相,而京城要的,是速决大局。时间,不多了。

“肖石……但愿你是真忠义,”他低语,“而非假戏子。”

驿馆外,肖石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抖缰低喝,“走!”

赤霄长嘶,如离弦之箭冲向晨雾中的润州。

辰时,肖石牵着赤霄步入润州城内。

望向眼前这座运河畔的繁华城池。两年了,自扬州一别,他再未踏入过这般热闹的市镇。

“好马!”

“这汉子真高……北边来的吧?”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肖石浑然不觉,满心都是那三日期限,是谭玟可能藏身的每一个角落,是见了面该说的第一句话。

一个乞丐伸手乞讨,肖石摇摇头,牵马绕开。码头上几个扛包苦力直起腰,目送他拐进西大街,直到人与马消失在街角。

刘煌是傍晚时分找到肖石的。

彼时肖石正坐在一条背巷的馄饨摊前,捧着粗瓷碗喝汤。

“老板,一碗馄饨。”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肖石猛抬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刘煌在他对面坐下,咧嘴一笑。

肖石低声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的好哥哥,”刘煌用筷子搅着刚端上来的馄饨,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却挂着笑,“你这模样进城,跟把‘我在这儿’三个大字写在脸上有什么区别?码头上的工帮兄弟、漕帮的眼线、还有——”他筷子顿了顿,眼神朝巷口飘了一下,“我那些乞丐朋友。”

肖石后背一紧,没想到自己竟这么招眼。随后放下碗筷,盯着刘煌,沉声道,“我要见他……当面。”

刘煌嚼着馄饨,半晌,点了点头。“唉,我就是个跑腿的命。”

“明晚子时,码头西区堆盐场。那儿晚上没人,巷道多,好走。”他快速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谭玟说了,去之前,你得把自己弄干净,提防官兵派来的那些‘尾巴’。”

“尾巴?”肖石恍然,自己从未留意是否有人跟踪。他重重点头,“我会小心。”

刘煌几口扒完馄饨,丢下几个铜板,起身拍拍肖石肩膀,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走了啊哥,明晚见。”

他吹着口哨晃出小巷,翠哥扑棱棱飞起,在他头顶盘旋半圈,落回肩上。走出十几步,刘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他拐进另一条巷子,七绕八绕,确认身后无人跟踪,这才加快脚步,朝着漕帮别院的方向疾行而去。

就在他转入一条小巷时,对面酒楼二楼的窗户后,一双眼睛记下了他消失的方向。

深夜,城内官榭。

陈焕一行人已于傍晚前,抵达润州。

此刻,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黑衣李四立在门边,抱拳行礼。

“禀大人,……那姓刘的小子进了一处别院。属下暗查,那院子属于漕帮主事谢昆。”

陈焕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去了多久?”

“酉时进,仍未出。”

“肖石呢?”

“找了家最便宜的脚店。午后在码头区转悠,像是在熟悉地形。”

“那谢昆,是何背景?”

“年轻时从军,曾是谭老将军旧部。”

“谭……漕帮……”陈焕缓缓闭上眼。

良久,再次睁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传孙渝、调润州守备,明日卯时三刻,围了那院子。”

“大人,”李四迟疑道,“肖石那边……”

“不必等了。”陈焕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润州城方向零星灯火,“既与漕帮勾结,肖石便不可信。若让谭玟走脱,再想抓他,难如登天。”

“是!”

润州府衙,签押房。

孙渝接过令箭,手心渗出细密的汗。他四十出头,在润州捕头位置上坐了快十年,最擅长的便是在各方势力间走钢丝。

“陈大人有令,点全体捕快,卯时三刻,围东城漕帮别院,缉拿钦犯谭玟。”传令的是陈焕身边一个年轻亲卫,语气不容置疑,“请孙捕头调集人手,配合守备军行动。”

“下官遵命。”孙渝躬身,面色恭谨。

亲卫离去。他坐回案后,盯着令箭,久久不语。

一青袍文吏凑过来,低声道,“这是要在城门开放前,拿人啊。头儿,真要去动谢三爷?这么多年的交情……”

孙渝内心纠结,片刻后做出决断,“派人速去城东别院……”

天未明,鸡未叫。一颗石子击破窗纸,滚进谢昆卧房。

谢昆警醒,拾起石子,剥下裹着的纸条——四个小字,“风紧,扯呼。”

谢昆脸色大变,忙去隔壁敲响谭玟的房门。谭玟迷糊应声,“何事,这般焦急?”

谢昆一步跨入屋内,收拾起谭玟的行装,“老虎已至,润州不能待了。我已命李管事通知船把式,你即可出发。”

“可我还未见到肖石……”谭玟踌躇。

谢昆把包袱往谭玟怀里一塞,“来不及了,保命要紧。”

这时,李管事冲进屋内,“三爷,船已备好。谭公子,请。”

谭玟不动,“可我走了,你和漕帮会如何?”

谢昆一把按住他肩膀,声音沉重,“听着,你姓谭!你身上流着你祖父、你父亲的血!谭家满门的冤屈、你师父的清白、还有今夜我这把老骨头的命——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你若死在这里,一切皆休!”

谭玟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谢昆——这个才相识数日的老人,却愿以性命相托。他不助的摇头。

谢昆猛地推开他。

“公子,得罪了!”李管事再不敢耽搁,一把拉住谭玟胳膊,朝门外拖去。

谭玟挣扎着,看到闻声而来的刘煌,嘶声喊道,“告诉肖石——信我!”

刘煌一脸茫然,眼睁睁看着谭玟被拖走。他回头望向谢昆,“三爷,这是?”

谢昆重重叹气,“你也快些走吧,官兵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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