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明,肖石在客店中醒来,忽闻窗外传来整齐的踏步声。推窗望去,只见轻甲守备军与三班衙役的队伍正快步经过。
他心头一紧,迅速整装,牵马出门。
别院前,百余名官兵将这座三进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陈焕披着黑色大氅,站在五十步外的一辆马车旁,面色阴郁。孙渝按刀立在他身侧,额角渗出冷汗。
别院大门,轰然洞开。
谢昆提着一柄金丝大环刀,缓步走出。他换上了一身褐色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在他身后,十几名漕帮汉子鱼贯而出,沉默地在他身后排开,人人握刀,眼神决绝。
“谢昆,”陈焕开口,“交出谭玟,本官可向朝廷陈情,饶你漕帮上下不死。”
谢昆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晨光中回荡,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豪迈与不羁。
“陈大人,”他止住笑,刀尖点地,“谢某在运河上跑船三十年,见过大风大浪,也见过魑魅魍魉。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受人之恩,忠人之事。谭老将军于我有知遇之恩,他的孙子,我保定了。”
他顿了顿,缓缓举起刀,朝阳照在刀身上,拉出一道凛冽的金光。
“至于饶我不死?谢某今年六十有三,够本了。”
陈焕眼神一冷,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放箭!”
箭如飞蝗,破空尖啸!
谢昆暴喝一声,大环刀舞成一团金光,泼水不进。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箭矢纷纷被磕飞。但他身后的汉子却无这般武功,瞬间倒下三四人,鲜血迸溅。
“兄弟们!”谢昆双眼赤红,“随我杀——!”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冲入敌阵。刀光过处,血肉横飞。那十几名漕帮汉子齐声怒吼,紧随其后,竟以区区十余人,悍然撞进了百人的军阵!
这是一场注定没有胜算的战斗。
但每个人都在搏命。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利刃入肉声……混成一片。
谢昆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刀法大开大合,完全是当年在边军中搏杀的招式,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那些官兵竟被他硬生生逼退数步!
金丝大环刀的刀刃卷出无数豁口,鲜血顺着刀槽滴落。他如困兽般的双眼扫过身后——漕帮弟兄已无一人站立。而对面官兵的阵列,依旧森严。
视线落回手中残破的金刀,他惨然一笑,“这不过三斤的镔铁,终是破不了官家的甲胄……”
旋即,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拖刀疾冲,直扑陈焕马车!
三十步。
陈焕脸色终于变了。
“拦住他!”
亲卫一拥而上。谢昆狂笑,残刀如匹练横卷,两名亲卫捂着喉咙倒下。第三刀,化作一道凄厉的寒芒,直劈陈焕面门!
“咻——!”
一支弩箭,从侧后方射来。
噗嗤一声,没入谢昆后心。
他身体一僵,刀势顿住。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来,钉在他的腿窝、肩胛。
他晃了晃,望向东南方向——那是谭玟撤离的方向,他嘴唇翕动,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守护了三十年的运河,看了一眼这片他熟悉的、浸润了鲜血的晨光,重重栽倒在地面。
唯有那柄卷了刃的金刀,兀自拄立在血泊之中,如运河边一座永不倒塌的礁石。
润州漕帮,谢三爷,身殒。
远处街角,肖石死死勒住缰绳,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箭雨中缓缓凝固。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世界一片死寂。
只有一股寒意自头顶灌入,缓缓浸透四肢百骸。
陈焕站在漕帮别院的青石门槛上,门内是清雅小院,门外是血流成河。
“报,西厢没有!”
“东厢空的!”
捕快们粗嘎的报讯声,纷纷传来。
“都搜遍了?”陈焕的声音平静无波。
“回大人,三进十二间,连后院草棚都掀了,除了这些……”捕快扫过地上陈列的尸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无活口。”
“谭玟……”陈焕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咽不下的硬骨头。
不远处的街角,肖石耳中捕捉到那两个字,心脏猛地一缩。
没找到。
脑子里“嗡”的一声。
谢三爷死了,因为保护谭玟。那谭玟呢?他现在何处?是否安全?是否也正被这样的血腥和死亡追逐?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痉挛般地抽痛。他必须走,必须找到他,哪怕只是为了确认他还活着!
他脚下一转,肩头却一沉。一只铁钳般的手,稳稳按住了他的右肩。
肖石猛一回头,对上一身黑色劲装的李四。此人名为陈焕亲卫,却从未穿过亲卫常服,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出现在意料之外。
“肖兄弟,”李四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陈大人召你问话。”
不是商量,是告知。
肖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却挣不脱那手上的力道,只得在李四的钳制下,被带到陈焕面前。
陈焕审视的目光向肖石砸来,语气冷冽,“你与谭玟同门两载,对他脾性、路数,该是熟的。依你看——此刻,他最可能在何处?”
肖石垂眼,看着青砖上那滩属于某个漕帮汉子的暗红血迹,哑声道,“回大人……小人不知。”
“不知?”陈焕微微挑眉,向前踱了半步,“是不知,还是……不愿说?”
肖石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小人是真不知。自铁剑门一别,再未见过谭师兄。”
陈焕瞥向李四求证,李四微微颔首。
半晌,陈焕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肖石啊,铁掌门将你交予本官时,曾再三叮嘱——你重情义,这是好事,但莫让情义蒙了眼,误了师门重托,误了……‘忠义’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钉在肖石脸上。
“铁掌门是信你能辨是非,顾大局,能助朝廷擒拿弑师逆徒。这是他对你的期许,也是你身为铁剑门弟子的本分。你若因私废公,因旧情而忘大义,岂非辜负了掌门一番苦心,也枉费了‘忠义’之名?”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肖石心口。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焕看着他眼中剧烈的挣扎与茫然,知道火候到了。脸上那点虚假的“体谅”淡去,语气转回平板的威严。
“本官知你心中煎熬。然则追捕谭玟,干系重大。你既奉师命而来,便该有始有终。接下来的路,你依旧随行。你这双眼睛,这对耳朵,或许……还能为朝廷,略尽绵薄。”
说罢,他不再看肖石,转向李四,淡声道,“带他下去。好生看顾,莫要……再有闪失。”
“是。”李四抱拳,将肖石带往院门外。
肖石垂下眼,看着地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那影子,从此有了重量,也有了锁链。
三十里外,运河下游。
子时末的月光,照着一处小镇码头。运河水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粼光,水声潺潺,四野寂静。一搜空载的货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李管事第一个跳下船,谭玟紧随其后。
踏上湿冷的码头,寒意刺骨。两名漕帮汉子无声迎上,引着谭玟和李管事穿过沉睡的小镇,来到镇尾一处不起眼的货栈。
天将明时,探消息的人返回。
那汉子浑身尘露,脸色灰败,进门便直挺挺跪了下去,以头抢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这是报丧,所有人都明白了。
货栈里死一般寂静。
李管事眼底布满血丝,“说清楚。”
汉子断断续续,将润州城东的惨状道出。箭雨、冲杀、谢三爷拄刀而立……直到最后……那句“谢三爷,殁了”吐出,他整个人瘫软下去。
“三爷——”
几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红了眼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谭玟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是他……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逃到润州,如果不是他来找谢昆,那个豪迈爽朗、愿以性命相托的老人,此刻或许还在运河的某条船上,喝着酒,骂着娘,看着滔滔江水。那十几条漕帮弟兄的性命,此刻也不会变成冰冷的尸首。
“是我……是我害死了三爷,害死了兄弟们……”悔恨、愤怒、悲痛、还有滔天的无力感,侵蚀着谭玟的心。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公子!”李管事一把扶住他,手也在抖,声音却硬如铁石,“现在不是倒的时候!三爷是为了谭家的恩义,为了他心中的‘道’!这笔血债,要算在狗官头上,算在朝廷头上!”
货栈里悲愤的目光,此刻全都凝聚在谭玟身上。那里面没有埋怨,只有同仇敌忾的火焰,等待着一个方向。
谭玟剧烈喘息,闭上眼。谢昆最后的笑容,刘煌的低语,在脑海中交织、冲撞。信我……楚州……汇合……
他猛地睁开眼,所有混乱和痛苦被淬成了冰冷的杀意。
“陈焕……”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他要北上,去楚州,与那个宣擎汇合。”
李管事重重点头,“从润州府衙探得的口风,是这么说的。”
谭玟站直身体,拂开搀扶的手。他环视每一张面孔,缓缓开口,“三爷的仇,兄弟们的仇,我谭玟记下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他陈焕要去楚州。好。他不来,我便去找他。楚州……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货栈内,空气骤然一凝,随即,那股压抑的悲愤瞬间转化为灼热的杀气。
“对!杀了狗官!”
“跟着谭公子!”
“为三爷报仇!”
低沉的吼声在货栈中回荡,一双双眼睛燃烧着怒火。
李管事深吸口气,抱拳,“公子既决意,我等性命,便交予公子。楚州路远,需仔细筹划。”
谭玟点头,目光已越过破墙,投向北方。
血债,当以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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