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夏末迟迟不肯褪去燥热,风卷着街边梧桐的枯叶,卷着闹市喧嚣的人声,吹遍整座繁华的城。
可这份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永远吹不进城市老旧片区的夹缝里。
这里是江城最破败的城中村,巷道狭窄拥挤,墙面斑驳发黑,堆积着常年潮湿发霉的潮气,老旧的楼房层层叠叠挤在一起,遮挡了所有阳光,终年昏暗阴冷。
陆时衍在这里,找了整整一个月。
自沈矜退学消失、彻底杳无音信的那一天起,少年几乎翻遍了江城所有的角落。
他问遍了班里所有同学,跑遍了曾经沈家出入的所有商圈、别墅区、会所,托遍了自己仅有的人脉,得到的永远是冰冷又敷衍的答案。
“沈家彻底垮了,听说欠了一屁股债,早搬走了。”
“沈矜那种娇生惯养的少爷,落魄了也活该,谁让他以前那么嚣张。”
“不知道去哪了,估计早就离开江城了吧。”
众说纷纭,无人在意,无人探寻。
所有人都只记得沈矜的恶毒、骄横、恃强凌弱,记得他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没人记得他眼底藏不住的孤独,没人记得他每次伤人之后,眼底转瞬即逝的慌乱与荒芜。
只有陆时衍,从未相信那些流言蜚语,从未觉得他是真的天性恶劣。
相处两年,他看得太清楚。
沈矜的坏,是装的。
他的嚣张是铠甲,刻薄是伪装,浑身的尖刺,全部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屏障。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只会用张牙舞爪的凶狠,掩盖自己骨子里的脆弱与无助。
越是张扬,越是可怜。
越是恶毒,越是孤独。
这份藏了两年的感知,在沈矜消失之后,变成了无休止的煎熬与恐慌。
陆时衍放弃了课余所有的休息时间,日日奔波,夜夜探寻。他甚至逃课、打听高利贷债主的踪迹、追踪沈建明落魄后的行踪,凭着一股执拗又偏执的执念,硬生生摸到了这片无人问津的城中村。
巷道泥泞,杂草丛生,空气里混杂着油烟、潮湿与腐朽的味道,与沈矜从前锦衣玉食、干净耀眼的世界,隔着天壤之别。
很难想象,那个爱干净、爱体面、眉眼骄傲的少年,会被困在这样肮脏破败的地方。
可心底的不安,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越靠近,越窒息。
终于,在最深处一栋老旧居民楼的顶楼,他停下了脚步。
铁门锈迹斑斑,锁芯老旧生锈,窗户被木板死死钉死,密不透风,连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门口落满灰尘,没有半点人烟气息,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就是沈矜现在的家。
是他跌落云端、腐烂沉沦的牢笼。
陆时衍的心脏狠狠紧缩,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全身,指尖控制不住的发颤。
他抬手,轻轻叩响了冰冷的铁门。
没有回应。
里面安静得可怕,没有呼吸声,没有动静,像一间空置已久的废屋。
“沈矜。”
陆时衍压低声音,嗓音带着奔波一月的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轻轻唤他的名字。
“沈矜,我知道你在里面。”
依旧无声。
他没有放弃,一遍一遍轻声呼喊,耐心又执着,像是在唤醒一个沉睡在深渊里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终于传来一丝极轻、极缓的响动。
拖沓的、无力的,像破败的木偶挪动肢体。
随后,沉重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那一道微光里,陆时衍终于看见了他日思夜想、疯狂找寻的少年。
那一刻,全世界的喧嚣尽数褪去,所有的风声、人声、车声全部消失,只剩下心脏濒临炸裂的剧痛。
这还是那个张扬耀眼、盛气凌人的沈家少爷吗?
从前的沈矜,鲜活、艳丽、眉眼带刺,一身矜贵傲气,站在阳光里,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而此刻站在门后的少年,瘦得脱了形,单薄的肩膀微微佝偻,宽大破旧的短袖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来,露出细得吓人的脖颈和手腕。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毫无血色,曾经艳丽灵动的眉眼彻底黯淡,双目空洞死寂,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情绪。
头发凌乱柔软,垂落在额前,遮住大半眉眼,整个人安静得过分,麻木得过分。
他不说话,不看人,不躲闪,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具没有灵魂、没有知觉、任由岁月腐朽的躯壳。
四年暗无天日的交易、无休止的屈辱、亲生父亲的压榨与折磨,彻底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碾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曾经会发脾气、会嚣张、会恶劣打闹的少年,彻底不会闹了,不会怨了,不会痛了。
麻木,是他唯一的模样。
陆时衍的喉咙瞬间哽住,酸涩的泪水猝不及防涌上眼眶,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
他不敢哭,不敢失态,不敢吓到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人。
“沈矜……我找了你很久。”
陆时衍放软了所有语气,温柔得近乎卑微,声音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他残破的世界。
门后的少年依旧没有反应。
那双空洞的眼睛,淡淡扫过他一眼,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难堪,没有羞耻。
甚至没有一丝熟悉。
好像眼前这个苦苦寻他、满眼心疼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空空荡荡,死寂荒芜,像一潭彻底干涸、再也起不了波澜的死水。
陆时衍一步步走近,跨过门槛,走进这间密不透风、阴暗潮湿的小屋。
房间狭小逼仄,陈设破败不堪,满地杂物灰尘,空气浑浊压抑,没有灯光,没有阳光,没有一点人间温度。
很难想象,十七岁的少年,日日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等待无尽的黑暗与折磨。
“你还记得我吗?”陆时衍看着他死寂的眉眼,轻声询问。
良久,沈矜才极缓慢地动了动唇。
太久没有好好说话,他的嗓音干涩、沙哑、晦涩,几乎不成调,轻轻浅浅,毫无波澜。
“记得。”
两个字,轻得像风。
他记得陆时衍。
记得班里那个最干净、最安静、永远活在阳光里的优等生。
记得自己从前无数次找茬、无数次刁难、无数次恶意欺负他的模样。
记得自己曾经张牙舞爪,用最恶劣的姿态,嫉妒着他干干净净、坦荡无忧的人生。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过去的骄矜也好,恶毒也好,张扬也好,早就死在了十三岁的雨夜,死在了四年无尽的黑暗交易里。
现在的他,脏、烂、破败、一文不值。
是人人唾弃的落魄少爷,是父亲用来换钱的工具,是烂在泥里、永远见不得光的废物。
他配不上阳光,配不上干净,更配不上眼前这个满眼都是他、干净温柔的陆时衍。
沈矜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无力垂下,遮住眼底所有早已烂透的情绪。
没有愧疚,没有难堪,没有躲避。
只是彻底的、极致的麻木。
陆时衍看着他这副毫无生机、任由浮沉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喘不上气。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从前所有的恶劣,都是伪装。
所有的嚣张,都是自保。
这个被所有人误解、厌恶、唾弃的少年,独自扛下了整整四年的人间炼狱,独自在黑暗里腐烂了一千多个日夜。“我来找你回家。”
陆时衍往前一步,克制住所有汹涌的情绪,目光坚定,声音温柔却无比有力。
阴暗的小屋里,少年依旧静静伫立在阴影里。
不拒绝,不回应,不期待。
像一具早已放弃求生、静静等待腐烂的傀儡。
深渊太冷,黑暗太久,他早已不相信救赎,不相信光明,不相信自己还能离开这片烂透的泥沼。
人间再好,阳光再暖,也从来不属于他沈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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