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家来的是沈母的妹妹，季晚宁叫她小姨。小姨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前些年生意做得大，这几年行情不好，手头有些紧，隔三差五就来沈家走动。

季晚宁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小姨已经到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沈母说话。沈知意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杯茶，安安静静地听。看见季晚宁下来，小姨笑盈盈地招手："晚宁来了，快过来让小姨看看，又瘦了。"

季晚宁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陪笑寒暄了几句。小姨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对面的沈知意身上，打量了好几眼，然后压低了声音对沈母说："真像姐夫年轻时候的样子，尤其是眉眼。"

沈母脸上的笑淡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可不是嘛，第一次看见就觉得像。"

小姨又看了看沈知意，目光里带着点季晚宁熟悉的、洞悉一切的精明。"知意在国外念这么多年书，这回回来打算做什么？"

沈知意放下茶杯，笑了笑。"还在看，先适应一段时间再说。"

"你爸那公司不是正缺人嘛，"小姨转向沈母，"让知意进去帮帮忙多好，一家人总归放心。"

沈母还没说话，沈知意先开口了，语气温温和和的："公司那边有姐姐在帮忙，我什么都不懂，去了也是添乱。"

季晚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沈知意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她们真的是一家亲姐妹，而她季晚宁真的在沈家公司里有着什么名正言顺的位置。但事实是，沈父从来没有让她接触过公司核心业务，她名义上挂着个市场部顾问的闲职，实际上连会议室的门朝哪开都不太清楚。

小姨还想说什么，沈母适时地岔开了话题，拉着小姨聊起她儿子的婚事。季晚宁坐在旁边，余光瞥见沈知意正在看她，视线不紧不慢的，像午后阳光里一只懒洋洋的猫。

晚宴上照例是一桌丰盛的菜。沈父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开了瓶红酒，给小姨和沈母各倒了一杯，又看向季晚宁和沈知意："你们也喝点？"

沈知意点头，把杯子推过去。季晚宁也接了一杯，但她酒量向来不好，喝了小半杯脸上就泛起热意。饭桌上话题来来去去，从小姨的儿子聊到沈父公司的近况，从最近的房价聊到沈知意在国外的经历。季晚宁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手里的红酒不知不觉又下去半杯。

菜过三巡，小姨忽然提起一件旧事。"对了姐，你还记不记得晚宁小时候走丢那回？可把你们吓坏了。"

沈母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我就是想起来觉得巧，"小姨喝了酒话多，没注意到沈母的神色变化，"那时候如果没找回来，后来也不会有这么多事……"

"小姨，"季晚宁开口，嗓音比平时略高一点，尾音带着红酒的涩意，"我有点头晕，先上去休息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又刮出那种刺耳的声响。沈母皱眉看了她一眼，但她已经转身往楼梯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沈知意的声音："我送姐姐上去。"

"不用。"季晚宁没回头。

但沈知意还是跟上来了。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但季晚宁能感觉到她跟在后面，相隔两级台阶的距离。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脚下打了个趔趄，一只手从后面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你喝多了。"沈知意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而清晰。

季晚宁甩开她的手，转身靠在楼梯扶手上。走廊的光线有些暗，沈知意站在下一级台阶上，比她要矮一些，仰着脸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

"你跟上来干什么？"季晚宁问。

沈知意没回答。她抬手，指尖碰了碰季晚宁的脸颊，碰到她耳垂下面那片已经泛红的皮肤。微凉的触感像一滴水落在烧热的铁板上，季晚宁浑身一颤。

"你耳朵红了，"沈知意说，嗓音平得听不出情绪，"每次嘴硬的时候，先红的是耳朵。"

季晚宁抓住她的手腕。沈知意的手腕很细，细到她觉得自己稍微用力就能折断，但掌心贴上去的脉搏跳得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均匀得像节拍器。

"你别碰我。"

沈知意任她抓着，没挣。"好。"

但她说"好"的时候，拇指微微动了动，不经意地蹭过季晚宁的指侧。那个动作太轻太短，几乎算不上一个碰触，但季晚宁像被烫到一样松了手。她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然后反手把门关上。

门外没有脚步声。安静了几秒，然后沈知意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很轻："晚安，姐姐。"

季晚宁背靠着门站着，浑身发热。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看，指侧那一小片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她攥了攥拳又松开，反复两次，然后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镜子里的她脸还是红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像被人拿胭脂浅浅地抹了一层。额前的碎发被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黑得刺眼。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关门声，然后是隐约的水声。

隔壁在洗澡。

季晚宁擦了把脸，走出去在床上坐下。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睡了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打字："睡了。"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个回答有多蠢。但消息已经送出去了，撤不回来。对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一片雪花。

季晚宁看着那片小小的雪花图标，莫名其妙地觉得喉咙发紧。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关灯躺下。黑暗中她又开始数天花板上的吊灯碎片，数到一半停下来，脑海里浮现出沈知意仰头看她的样子，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微凉的指尖，还有那句"你嘴硬的时候特别明显"。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隔壁的水声停了，然后是吹风机的嗡嗡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季晚宁闭上眼睛。雪松和柑橘的味道似乎又飘过来了，若有若无的，穿过墙壁和走廊，轻轻拂过她的枕边。

她模模糊糊地想，明天要去买瓶新的洗衣液。换掉现在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