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季晚宁第二天醒来已经快中午了。宿醉让她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嘴巴里泛着苦味。她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翻了翻手机,看见沈母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说和小姨出门了,让她和沈知意自己解决午饭。

没有沈知意的消息。那个黑色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列表里,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雪花。

季晚宁放下手机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不太好,眼底泛着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换了件宽松的针织衫,随便拨了拨头发就下了楼。

客厅里没人。她走进厨房倒水喝,余光瞥见料理台上放着一只保温杯,杯身贴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笔画瘦长有力:"我去琴房了,粥在锅里。"

季晚宁揭了锅盖,里面确实温着一小锅白粥,旁边碟子里还有两样酱菜。她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吃,粥熬得很烂,米油都煮出来了,入口绵软。

吃完之后她坐在餐桌边发了会儿呆。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混着这个时间特有的、慵懒的午后气息。她把碗洗了,上楼换了身衣服,然后鬼使神差地出了门。

沈家的琴房在老宅后院,是后来加建的一间独立小屋,隔音做得很好。季晚宁走过去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琴声传出来,隔着厚重的墙壁只漏了一点,闷闷的,像水底传来的响动。她站在门外听了几秒,听出是德彪西的《月光》,节奏散漫而温柔,指法很轻,每个音都像在抚摸琴键。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沈知意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琴谱,看见她的时候眉毛微微扬了一下。

"醒了?"沈知意侧身让她进来,"头疼吗?"

"还行。"季晚宁走进去,环顾了一圈。琴房里很整洁,一架立式钢琴靠着北墙放着,南窗下摆了张单人沙发,窗台上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沈知意回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搭在琴键上,却没按下。"你要听吗?还是有事跟我说?"

季晚宁在沙发上坐下来。"你弹吧,我听听。"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回去把手放上琴键。这次她弹的是另一首,季晚宁没听出来是什么,旋律流畅而带着一点涩意,像秋天第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的那个瞬间。沈知意的背挺得很直,肩颈线条在阳光里清晰分明,手指在黑白键上移动的幅度不大,每一个音都控制得极精准。

季晚宁靠在沙发里听,头还是有点疼,但比刚才好了一些。阳光落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琴声在房间里流淌,像一条不急不缓的小溪,把她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冲淡了一些。

一曲终了,沈知意转过头来看她。"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的?"

季晚宁睁开眼。"为什么问这个?"

"你每次想说什么又不说的时候,"沈知意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里会先动一下。左边。"

季晚宁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左耳。"我没有。"

沈知意笑了笑,没戳穿她。她合上琴谱,站起来走到窗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那天在机场,我看见你的时候,"她背对着季晚宁说,"你站在妈后面,穿了一件蓝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脸色很白。"

季晚宁没接话。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在怕什么。"沈知意转过身来,逆光里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轮廓被阳光勾成一道金边,"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在怕我,你是在怕一个你想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季晚宁的呼吸停了半拍。

"知意,"她开口,嗓音有点紧,"有些事不用说得那么清楚。"

沈知意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很深。"我不说就没人说了。我妈不说,爸不说,你更不会说。但事情就摆在那里,你不看它它也在。"

她走过来,在季晚宁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季晚宁能看见她衬衫领口里露出的一小截锁骨,还有锁骨下方那颗细小的、淡褐色的痣,藏在第二颗和第三颗扣子之间。

"你想知道我在国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沈知意问。

季晚宁没说话,但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点。那个动作几乎不可察觉,但沈知意看见了。

"我十六岁那年有人来找我,告诉我我其实不是我妈亲生的。我亲生父母在国内,姓沈,有个女儿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当年在医院抱错了。"沈知意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个人给我看了照片,就是你的照片。穿着校服,在花园里喂猫。"

季晚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等了七年。"沈知意蹲下来,跟她平视,"等他们什么时候来接我。七年里我谈过恋爱,考过两次级,换了三个住处。但每年我都在想,今年会不会有人来。"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季晚宁的指尖,一触即分。"然后你来了。你站在那里,穿着蓝裙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睛里有十七种不同的情绪,但你一句都没说。"

季晚宁看着她,嗓子眼堵着一团棉花似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需要你道歉,也不需要你补偿什么,"沈知意的声音很轻,"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桂花香浓得像固体,沉沉地压在人身上。季晚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怕你看我。"她说。

沈知意没动。

"你每次看我的时候,"季晚宁继续说,声音细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就觉得你什么都知道了。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不踏实,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什么时候会来,你知道我连我爸的公司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但还是装着在做事。你什么都知道,但你就是不说。"

她抬起眼,对上沈知意的视线。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小小的,苍白的,像一面不太平整的镜子。

"那我告诉你,"沈知意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你在那个家里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你脑子里那些事。我只知道你每次嘴硬的时候左边耳朵会先红,只知道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你没让它出来。"

她伸出手,握住了季晚宁搭在膝盖上的手。这次握得很实,五根手指扣上来,把季晚宁微凉的手裹在掌心里。"你可以怕,没关系。但你别一个人怕。"

季晚宁的睫毛颤了一下,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沈知意的手背上。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拇指轻轻蹭过她手背的皮肤,把那滴泪抹开了。

"别哭,"她说,"你哭起来左边眉毛会往下掉。"

季晚宁被她这句话逗得又气又笑,眼泪反而涌得更凶了。她抽回手去擦脸,胡乱地在眼睛上抹了两把,然后站起来背对着沈知意。

"你观察得这么仔细干什么。"

身后传来沈知意的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暖意。"习惯了。在国外那几年没事干,就练这个。"

季晚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院墙上爬满了的、已经开始泛红的爬山虎。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脸上,把泪痕晒得发烫。身后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靠近,在她身后大概半步的位置停住了。

"姐姐,"沈知意的声音离得很近,近到季晚宁能感觉到她呼吸拂在自己后颈上的热度,"晚上要不要出去吃?我请你。"

季晚宁没回头,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请我?你有什么钱。"

"奖学金,还有之前教琴攒的。"沈知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够请你吃顿好的。"

季晚宁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身后的人似乎满意了,脚步声退回去,琴声重新响起来,还是那首《月光》,散漫而温柔。

季晚宁靠在窗框上听着,眼泪慢慢干了,桂花香又飘进来,混着身后钢琴里流淌出的旋律。她抬手摸了摸左耳,指尖碰到的地方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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