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县在本市的东北方向,距离市区大约一百二十公里。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县城,不大不小,不富不穷,有一条主街,一个汽车站,一家县级医院,和无数条通向各个村庄的、窄窄的、弯弯曲曲的水泥路。
顾深和沈夜舟是在第二天早上出发的。
天刚亮的时候,顾深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他几乎没怎么睡——凌晨三点回到家,冲了个澡,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只蝴蝶上的地址,怎么都合不上眼睛。
五点半他就起来了,煮了一杯黑咖啡灌下去,穿上昨天那套还没有来得及换洗的衣服,开车去了市局。
沈夜舟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到。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黑色的薄外套,深灰色的裤子,脚上还是一双运动鞋。
左腕上的红绳露在外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那种红色不是鲜红的,是洗了很多次之后褪了色的、温润的暗红,像某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旧物。
他在停车场等顾深。看到顾深的车开过来,他点了点头,然后上了自己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市局的大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朝着城外驶去。
走高速到柳河县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顾深开车,方旭坐在副驾驶。沈夜舟的车跟在后面,保持着恒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大约两百米。方旭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次那辆黑色的轿车,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
顾深注意到了。“你想说什么?”
方旭犹豫了一下。“头儿,你觉得刘翠花还活着吗?”
“不知道。”
“如果她活着,那凶手把她的地址写在蝴蝶上寄给我们——这不就是在告诉我们去救她吗?一个连环杀手,主动告诉警方下一个受害者的位置?这不合逻辑。”
顾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问题他也想过。一个连环杀手通常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作案目标——除非他有某种超越“杀人”本身的动机。比杀人更重要的,是传递信息。比完成目标更重要的,是让某个特定的人理解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而这个特定的人,很可能就坐在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上。
“也许凶手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杀人。”顾深说。
方旭转过头来看他。“那是什么?”
“是写一封信。一封不可能被忽略的、必须被认真对待的、会被永远记住的信。杀人只是他的笔。”
方旭没有接话。车里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直到顾深的手机响了。是林小禾打来的。
“马德胜的毒理报告出来了。”林小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急性□□中毒。□□,剂量大约0.3克,混合在他最后喝的那杯水里。那个水杯我们提取了,杯壁内侧检测到了□□残留。另外,在他胃内容物里还发现了微量的安眠药,剂量很小,不足以致死,但足以让他昏沉、反应迟钝。”
“□□。”顾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是一种非常规的杀人手段。□□中毒起效极快,通常几分钟内就会死亡,而且死状极为痛苦——抽搐、呕吐、意识丧失,然后呼吸停止。但马德胜死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姿势端正,表情平静,甚至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
“还有一个细节。”林小禾继续说,“他的右手——就是握着蝴蝶的那只手——掌心里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过的。我们在蝴蝶的翅膀上发现了一根极细的金属丝,和那个伤口的大小吻合。蝴蝶翅膀上沾了他的血,DNA已经确认了。”
顾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蝴蝶的翅膀上有一根金属丝?”
“对。非常细,比头发丝还细,藏在纸折的褶皱里,如果不是显微镜根本看不出来。而且——金属丝的表面检测到了□□。”
顾深的后背微微发凉。凶手不仅仅是在马德胜的水里下了毒——他在那只被马德胜握在手心里的蝴蝶翅膀上,也藏了一根沾了□□的金属丝。如果水里的毒没有奏效,或者马德胜没有喝水,那根金属丝就会在他握紧蝴蝶的时候刺入他的皮肤。双重保险。凶手不允许失败。马德胜必须死,不管用什么方式,必须死。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补救措施,这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凶手在布置现场的时候,就已经预想了所有可能的变数,并为此准备了不止一条毒蛇。
“林小禾,那根金属丝上有没有提取到指纹或者DNA?”
“没有。非常干净,像是被仔细擦拭过的。”
顾深挂了电话,把内容告诉了方旭。方旭的脸白了一层,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沈夜舟的车,又转回来,目视前方。
“头儿,你说一个人要恨到什么程度,才会这样杀人?”
顾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用来回答的,是用来感受的。
一个半小时后,两辆车驶下了高速,进入柳河县的地界。县城比顾深想象的要安静,主街上行人不多,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腾腾的蒸汽。包子、油条、豆浆的气味混在一起,从车窗的缝隙里飘进来,和他们身上携带的、来自城市的、属于案件和死亡的气味纠缠在一起。
方旭用手机导航找到了柳河县公安局的位置。县城公安局在一条小巷子里,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停着两辆警车。顾深把车停在门口,沈夜舟的车也跟了上来,停在他后面。
迎接他们的是柳河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姓李,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方口音。李队长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表情很严肃,握手的时候用力过了头,把顾深的手握得有些发疼。
“顾队,昨天晚上你们通知我们之后,我就带人去了那个地址。”李队长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说,“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确实有一个石碑。石碑后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我们在荒地里面找到了一个新挖的土坑。”
顾深的脚步顿了一下。“土坑?”
“对。差不多有一人长,半人宽,深度大概半米左右。坑里有新鲜的挖掘痕迹,用的应该是铁锹,但铁锹的痕迹被人刻意抹平过。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找到任何生物痕迹。”
“没有尸体?”
“没有。我们带了警犬过去,在土坑周围搜索了很大一片区域,没有发现任何人体组织的痕迹。土坑是挖了,但看起来没有使用过。”
顾深站在县公安局的院子里,把自己从高速公路上带下来的那些念头重新整理了一遍。凶手给了他们一个地址,一个精确到“村口老槐树下”的地址。他们赶到了那个地址,找到了一个挖好的土坑,但坑里没有尸体。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在戏弄他们?说明刘翠花还活着,那个土坑是为她准备的,但他们来得太早了,凶手还没有来得及完成计划?还是说明那个土坑本身就是信息的一部分——它的存在在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地方,只等合适的时间”?
沈夜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他看了一眼李队长,又看了一眼顾深,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变了——那种过分的平静又出现了,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能去看看那个土坑吗?”沈夜舟问。
李队长看了顾深一眼,顾深点了点头。
柳河村在县城东南方向,开车大约二十分钟。村口那棵老槐树确实很老——树干粗壮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深褐色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树冠很大,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虽然还没有长出叶子,但光秃秃的枝条已经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树下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柳河村”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石碑后面是一片荒地。顾深站在地头看过去,荒地向远处延伸,直到一片杨树林的边缘。野草已经枯黄了,新草还没有长出来,地面上是一层干枯的、踩上去沙沙作响的草茎。
土坑在荒地中间偏左的位置,距离老槐树大约五十米。坑已经被李队长的人用警戒带围了起来,顾深蹲在坑边往下看。坑不算深,大约半米,底部是松软的黄土,没有血迹,没有衣物纤维,什么都没有。但坑的四周有脚印——很多脚印,有警方的,也有之前留下的。之前的那些脚印已经被后来的脚印覆盖了,李队长的人在提取样本之前做了拍照和三维扫描,但能提取到有效线索的可能性不大。
沈夜舟没有靠近坑边。他站在警戒带外面,面朝那片杨树林的方向,目光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点上。
顾深走到他旁边。“你在看什么?”
“柳河村后面有一条小河,过了河就是一片杨树林,穿过杨树林再走二十分钟,就是刘翠花原来住的地方。”沈夜舟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她不住在村里,住在村外。一栋独立的院子,周围没有邻居。”
“你去年就是从这里进去找她的?”
“对。从这棵老槐树往西走,沿着那条土路,走大约十五分钟,能看到一座小桥,过了桥就到了。”
顾深顺着沈夜舟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条土路从老槐树旁边延伸出去,蜿蜒穿过田野,在远处消失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面。路面上有车辙印,有新有旧,但无法分辨具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方旭,”顾深叫了一声,“我们去刘翠花住的地方看看。”
方旭正在坑边拍照,听到招呼立刻收拾器材跟了上来。三个人沿着那条土路往前走,沈夜舟走在最前面,顾深居中,方旭殿后。三月的田野还没有开始春耕,大片大片的土地裸露着,偶尔有一小块返青的麦田,绿得扎眼。
走了大约十分钟,那座小桥出现在视野里。桥是石砌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桥下的河水几乎干涸了,露出河床上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和干枯的水草。过了桥,路变成了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是杨树,树干笔直地指向天空,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刘翠花的院子在路的尽头。院墙是红砖砌的,一人多高,铁皮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上有新鲜的锈迹——不是那种放了很久的锈,是最近刚被雨水淋过之后新生的锈。沈夜舟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锁。
“锁是新的。”他说,“去年我来的时候,这个院子没有锁。门是用铁丝拴着的,一拧就开。”
顾深凑过去看了看。那把锁确实是新的,锁体表面的镀层还没有完全磨损,钥匙孔里有润滑油的反光。一个独居的老人,出门两天,换了一把新锁——这本身不奇怪。但如果她不是“出门两天”,而是“两天前被人从这里带走”,那把新锁就是别人换上去的,目的是制造“她锁了门自己离开”的假象。
“破门。”顾深说。
方旭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根撬棍,插进锁鼻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用力一撬。铁皮门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叫,向内侧弹开了。
院子不大,大约三四十平米。地上铺着红砖,砖缝里长出了杂草。院子一角有一棵石榴树,树干歪歪扭扭的,还没有发芽。树下一把竹椅,椅面上放着一个蒲团,蒲团已经被坐得扁了下去,中间有一个深深的凹陷——那是长年累月一个人坐在这里形成的。
正屋的门没有锁,虚掩着。顾深推门进去,屋子里有一股陈旧的、长时间没有通风的气味。不是不好闻,是一种安静的、被时间浸泡过的气息,像一本很久没有人翻开的旧书。家具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一个大衣柜。桌子上放着一面圆镜,镜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镜子旁边是一个搪瓷茶缸,茶缸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红漆已经脱落了大半。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一个独居老人的家,简陋但整洁,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但顾深注意到一个细节——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但枕头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眼镜腿是打开的,镜片朝下扣在床单上。这个姿态说明,主人摘下眼镜的时候可能是匆忙的,或者是别人帮她摘的。一个习惯把每样东西都摆放整齐的老人,不会把眼镜这样随手扔在床上。
“顾队。”方旭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你来看一下。”
厨房在正屋的东侧,很小,只能容一个人转身。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盖盖着。方旭把锅盖揭开,里面是一锅已经凝固的面条——准确地说,是一锅在锅里放了太长时间、水分已经蒸发殆尽、面条已经结成一块硬疙瘩的面条。锅底有一些黑色的焦痕,说明煮面的时候火没有关,水烧干了之后面就糊了。
顾深用手指按了按那块面条疙瘩。硬的,干透了,表面已经长出了一层淡淡的霉斑。根据霉斑的生长程度,这锅面条至少放在这里三天了。
三天前。马德胜死的同一天。
“方旭,叫技术科过来,把这锅面取样。看看能不能提取到什么。”顾深直起身,环视厨房。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把菜刀,刀面上有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水槽里泡着一个碗,碗里的水已经浑浊了。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主人正在准备一顿饭,然后突然停下了手头的事情,再也没有回来。
沈夜舟站在院子里,面朝那棵石榴树。他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肩膀微微内收,大衣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顾深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一种很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颤。
“沈夜舟。”
他转过身来。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愤怒,有不甘,有一种“我找了十五年,但每次我都晚一步”的疲惫。
“你知道她可能还活着吗?”顾深问。
沈夜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土坑,那个新挖的土坑,不是用来埋她的。”
“那是什么?”
“是用来埋这个案子的。”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铅块一样重,“凶手挖了一个坑,告诉我们要在这里埋掉什么。但他没有告诉我们的是——埋掉的东西,已经埋进去了。不是刘翠花,是别的东西。是证据,是线索,是我们本来应该找到但永远找不到的东西。”
顾深站在石榴树的阴影里,看着沈夜舟被阳光照亮的侧脸。他的轮廓在强光下变得有些模糊,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细节在流失,但你反而因此更清楚地看到了那张底片本身——那张被压了十五年、折了无数次、布满了折痕和划痕的底片。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情感左右的人,但此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共情——一种看到另一个人在十五年的追寻中逐渐被磨损、被消耗、被改变,但仍然没有停止的共情。
方旭从屋里走出来,手机贴在耳朵上。他挂了电话,表情有些奇怪。
“头儿,技术科那边有了新发现。”他说,“赵秀兰收到的那个信封上,除了赵秀兰的指纹和那两个民警的指纹之外,还有一个人的指纹。比对结果刚才出来了。”
“谁的?”
方旭看了沈夜舟一眼,犹豫了一下。“沈夜舟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空白,是一种被填满了的、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的安静。阳光还在照着,风吹着石榴树的枝条,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切都还在正常运转,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顾深转向沈夜舟。沈夜舟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愤怒,没有受伤。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在思考一个数学问题。
“我昨天下午在赵秀兰家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平静,“我可能碰过她家的门把手,或者她家门口的墙壁。那个信封是放在地上的,我没有碰过。但如果送信封的人是在我之前放的,那信封上就不可能有我的指纹。唯一的可能是——送信封的人是在我离开之后放的。那个人在我走了之后,把信封放在了地上。而那个人,有我的指纹。”
方旭皱起了眉头。“谁会有你的指纹?”
“很多人。”沈夜舟的语气依然平静,“我的指纹不是机密。我在大学教书的时候,学生用的教材上有我的指纹。我在外面吃饭,用过的杯子上有我的指纹。我去公共场所,扶过的门把手、按过的电梯按钮,都有我的指纹。一个人的指纹到处都是,只要有人在知道我去了赵秀兰家之后,去那些地方收集了我的指纹,再转移到信封上,就可以制造出‘我碰过信封’的证据。”
方旭看了顾深一眼,等待他的反应。
顾深站在那里,石榴树的影子投在他的身上,把阳光切成了碎片。他看着沈夜舟,沈夜舟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会,像两条河流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处汇合。
“信封上的指纹,”顾深开口了,声音不大,“是新鲜的还是陈旧的?”
方旭愣了一下,翻看手机里的信息。“技术科没说。我让他们再查。”
“查。”顾深说,“新鲜的指纹和旧的指纹,油脂氧化程度不一样,可以区分。如果指纹是新鲜的,说明沈夜舟昨天在赵秀兰家门口确实碰到了信封。如果指纹是陈旧的——是通过某种方式转移上去的,那就证明有人正在试图把沈夜舟拉进这个案子,不是作为顾问,而是作为嫌疑人。”
方旭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了。
顾深和沈夜舟还站在原地。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条,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了一张细密的、不断晃动的光网。
“谢谢你。”沈夜舟说。
“谢什么?”
“谢你没有在一听到我的指纹就下结论。”
顾深看着他,目光在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我说过,我相信证据。你不是证据,你是人。”
沈夜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肌肉运动——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某个缝隙里试图挤出来,又被按了回去。
“走吧,”顾深转身朝院门口走去,“先回县城。等指纹的详细报告出来再说。”
沈夜舟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先后跨过那扇被撬开的铁皮大门,走进了正午的阳光里。土路上的尘土在他们的脚步下扬起又落下,像是在记录两个人的轨迹,又在下一秒把它们抹去。
方旭已经回到车旁边,正在打电话。顾深没有等他,在路边站定,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沈夜舟站在他旁边,没有要烟,也没有说话。
“顾深。”过了一会儿,沈夜舟忽然开口。
“嗯。”
“你是怎么开始抽烟的?”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顾深侧头看了他一眼,沈夜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片光秃秃的田野上,表情淡然得像是在问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
“警校的时候。”顾深说,“压力大,大家都抽,我也就抽了。”
“戒过吗?”
“戒过。戒不掉。”
沈夜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过了大约十几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顾深。
是一颗糖。草莓味的,红色塑料纸,和他还给顾深的那颗一模一样。
顾深看着那颗糖,没有接。
“不是还给你的。”沈夜舟说,“是给你的。新的。”
顾深接过那颗糖,握在掌心里。糖不大,塑料纸硌着他的掌心,和口袋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你随身带糖?”顾深问。
“嗯。习惯了。”沈夜舟把手插回口袋,目光还落在那片田野上,“有时候低血糖,需要吃一颗。更多的时候是给别人。”
顾深把糖放进了另一个口袋。现在他的两个口袋里各有一颗糖。一颗是十五年前他给出去的,另一颗是刚才收到的。两颗糖隔着一层布料,贴着他的身体,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某种不均衡的、需要时间去调整的重力分布。
远处,方旭挂了电话,朝他们走过来。
(第十三章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