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方旭已经在等他了。
方旭的表情不太对。不是那种发现新线索时的兴奋,也不是那种遇到瓶颈时的焦虑,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站在白板前面,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什么消息定住了的雕塑。
“头儿,”方旭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刘翠花联系不上了。”
顾深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桌前坐下。“什么意思?”
“我下午按你吩咐的去联系名单上的那三个人。王彩霞找到了,赵秀兰也联系上了——她在城西的家里,一切正常。但刘翠花——”方旭翻开文件夹,“她住在邻市柳河县向阳镇。我打了她家里电话,没人接。打了她手机,关机。我又联系了当地派出所,让他们派人上门看一下。刚才那边回电话了,说家门锁着,邻居说她两天前出门后就再也没回来。”
“两天前?”顾深的声音沉了下去,“马德胜是三天前死的。时间线对上了。”
“对。”方旭的脸色有些发白,“头儿,如果那个凶手是按照名单顺序来的,周海东是1,宋建国是2,马德胜是3,那4是谁?是刘翠花?还是王彩霞?还是赵秀兰?还是张桂英?我们不知道顺序。”
“王彩霞和赵秀兰现在在哪里?”
“王彩霞还在家里,我已经让两个民警过去看着她了。赵秀兰也在家里,同样安排了人。但刘翠花——”
顾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在刘翠花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立即联系柳河县公安局,请求协助查找刘翠花的下落。调她家周边的所有监控,查她两天前出门后的行踪轨迹。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坐了什么车,全部要查清楚。”
“是。”
“还有,张桂英查得怎么样了?”
方旭翻了一页文件夹。“十一个同名同年龄段的人,我们已经筛查了八个,都没有和育英福利院相关的记录。剩下三个正在核实。最快今天晚些时候能出结果。”
“加快。”顾深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转过身看着方旭,“有没有可能张桂英不是本市的?或者她改了名字?”
“有可能。如果她改了名字,那就更难查了。”方旭犹豫了一下,“头儿,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凶手真的是按照某种顺序在杀人,那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不是不仅仅是找到剩下的那些证人,还应该找到那个顺序的规律?周海东、宋建国、马德胜这三个人除了都和育英福利院有关之外,还有什么共同点?为什么是他们三个先死?”
顾深没有回答。他回到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三个人的详细档案,并排放在屏幕上。三个人。三个不同的身份,三个不同的背景,三条不同的死亡轨迹。但一定有一个共同点,一个把他们串在一起的线。凶手选择他们的顺序不会是随机的,一定有一个逻辑——一个只有凶手自己知道的、或许也在等某个特定的人看懂的逻辑。
方旭出去之后,办公室安静了下来。顾深独自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将近一个小时,把那三个人的档案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但没有找到那个他直觉中应该存在的“共同点”。不是年龄,不是籍贯,不是职业,不是家庭状况。三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三个除了“都曾经和育英福利院有关联”之外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但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交集,凶手为什么要按这个顺序来处理他们?如果只是为了杀人,谁先谁后有什么区别?
顾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几只蝴蝶翅膀上的字迹。日期、名字、数字、符号——每一个都是密码。他需要找到解码的方法。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短信,是某个应用的消息提醒。他拿起来一看,是沈夜舟发来的一条长消息,不是短信,是通过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发的,内容是一份整理好的文档。
顾深点开文档,发现是一份详细的时间线图谱。沈夜舟把育英福利院从建立到关闭的所有重大事件按时间顺序排列了出来,并在每一个事件节点上标注了相关人员的姓名和编号。这份图谱的精细程度让顾深微微吃了一惊——它不像是短时间内能做出来的,更像是一个人用很多年时间慢慢积累、反复修改、不断完善的结果。
图谱的最后,是一页单独的“未解问题”列表。顾深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条上:
“顾海在调查陈岚案期间发现了什么?他的死和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
顾深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没有点开那个问题,而是退出了文档,给沈夜舟回了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回复几乎在瞬间就到了。“十五年。从我在福利院的那一天开始。”
顾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十五年的积累。一个人把生命中最漫长的十五年用来做一件事——不是为了学术,不是为了事业,是作为一种活下去的方式。他在整理那些资料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给母亲讨一个公道?还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答案?
他想回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终只发了一个字:“好。”
沈夜舟没有回复。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阴了。春天的天气变得快,上午还有太阳,到了下午云层就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到了傍晚已经厚得像一床灰色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头顶上。顾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被水浸润后的气息,是雨要来了。
下班的时间过了,但没有人走。方旭还在隔壁办公室打电话联系柳河县那边,林小禾在法医中心做马德胜的胃内容物检测。顾深也没走。他坐在桌前继续梳理那三个人的档案,试图找到那个看不见的连线。
雨在七点多的时候落下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是带着冷意的、密集的、打在窗户上劈啪作响的急雨。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的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只只正在融化的眼睛。
顾深正要把档案翻到下一页,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市的。他接起来。
“请问是顾深顾队长吗?”是一个老年女性的声音,声音有些抖。
“我是。您哪位?”
“我是赵秀兰。你们不是安排了两个同志在我这里吗?他们现在在我家里,但是——但是刚才有人敲门,我透过猫眼看了一眼,门外没有人,但是地上放着一个信封。他们让我不要碰,但是我害怕,顾队长,我真的害怕——”
顾深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了墙。“您别碰那个信封。让民警收好,我们马上派人去取。您别开门,不管谁敲门都别开。我让人过去。”
“好,好,我不开——”
挂了电话,顾深立刻拨了方旭的号码。“赵秀兰那边收到了一个信封,可能是寄给她的。你联系城西分局,让他们派人去取信封,直接送到技术科。不要让任何人打开。”
“明白。”
顾深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中央。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密集得像鼓点。他的心跳也快了几拍,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直觉——那个信封里是什么?是蝴蝶?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是蝴蝶,那赵秀兰就是下一个目标。如果是别的——那这个案子又有了新的变数。
手机再次响了。这次不是电话,是沈夜舟的短信。
“我在城西。赵秀兰家楼下。”
顾深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城西干什么?”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
“我今天下午一直在跟赵秀兰这条线。”沈夜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模糊,雨声太大了,“我从她邻居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想当面核实。刚到楼下就看到有警车停着,知道出事了。我没上去,在车里等着。”
“你不要上去。等专业的人来处理。”
“我知道。我不是来添乱的。”
顾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你在那里等着,我过来。”
挂了电话,顾深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在他的身后又一个个地灭掉。他几乎是跑着下楼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是某种急切的、不容迟缓的鼓点。
冲进雨里的时候,顾深没有打伞。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肩膀,衬衫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雨刷开到最大挡,在雨中驶出了停车场。
雨太大了。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车灯在雨幕中形成两道光柱,照出去又被雨滴反射回来,视野很差。顾深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路。从市局到城西赵秀兰家,正常情况需要二十分钟,今天可能需要更久。
他的脑子里在想几件事。沈夜舟为什么会在赵秀兰家楼下?他说他从邻居那里了解情况——什么情况?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他?他是一整天都在跟踪这条线,还是临时起意?如果他提前知道赵秀兰可能是下一个目标,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通知警方?
这些问题像雨滴一样密集地落下来,砸在他意识的表面上,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他想相信沈夜舟,但他的职业训练告诉他要质疑一切。这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拉扯着,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
到城西赵秀兰家楼下的时候,雨稍微小了一些。顾深一眼就看到了沈夜舟的车——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对面的一个停车位上,车窗紧闭,雨刷静静地停在挡风玻璃中间。他把车停在旁边,推门下车,雨水瞬间又浇了下来。
他走到沈夜舟的车旁边,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降下来。沈夜舟坐在驾驶座上,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蓝光照亮他的脸。他的表情在蓝光下显得有些诡异,五官的轮廓被光线切割得棱角分明,像一尊没有被彻底打磨完成的雕塑。他没有穿大衣,只穿着那件深色的家居卫衣,领口还是歪的。他的头发有些潮湿,像是之前在外面淋过雨。
“你淋雨了。”顾深看到了他发梢的水珠。
“下车站了一会儿。”沈夜舟说,“楼上动静不小,我想上去看看情况,但我知道你让我等着。”
顾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赵秀兰家所在的单元楼,沈夜舟也下了车,跟在他身后。雨水打在两个人身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楼门口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两个湿透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进单元门。
赵秀兰家在四楼。电梯是老式的,运行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响声,每一层都顿一下,像是需要积攒足够的力量才能继续往上走。顾深和沈夜舟并肩站在电梯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梯的墙壁是不锈钢的,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倒影——两个湿透了的高大男人,一个目光锐利地前方,一个微微低着头看着地板。
四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赵秀兰家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灯光透出来。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看到顾深,立刻立正敬礼。
“顾队。”
“信封呢?”顾深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在客厅茶几上,我们没有动。”
顾深走进赵秀兰家的客厅。赵秀兰坐在沙发上,是一个六十出头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动着,像在默念什么。看到顾深进来,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出来。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像是“谢谢你们来了”,又像是“我真的害怕”。顾深没有时间去安抚她,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茶几上那个信封上。
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和之前送到他办公室的那些信封一模一样。信封没有被打开过,封口处用透明胶带封了两道。
他戴上手套,拿起信封,对着灯光照了一下——里面有东西,不是纸张,有一定的厚度,但很轻。他小心地撕开封口的胶带,把手伸进去,取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只蝴蝶。
纸折的。白色的,和第一现场、第二现场的那些蝴蝶出自同一双手。但这一次,蝴蝶的翅膀上写的不是日期,不是名字——是一个地点:“向阳镇”。
向阳镇。那是刘翠花住的地方。顾深的手微微一顿。他把蝴蝶翻过来,翻到另一面。翅膀的另一面也写着字。不是地点,是一行完整的句子:“柳河县向阳镇柳河村,村口老槐树下。”
这是一个地址。一个具体的、精确的、指向某个地点的地址。凶手在告诉警方——或者说在告诉某个特定的人——刘翠花在哪里。不是“她死了”,不是“她失踪了”,是直接给出了一个坐标。
顾深把蝴蝶放回信封,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方旭。“立即联系柳河县公安局。让他们去这个地址。”他把信封递给方旭。方旭接了信封,脸色变了。他没有多问,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起,然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沈夜舟站在客厅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衣服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摊。他的目光穿过顾深的肩膀,落在他手里的那个信封上。
“顾深,”他叫了一声,“那个地址——柳河村老槐树下。我去过那个地方。”
顾深转过身来看他。
“去年,”沈夜舟说,“我在查刘翠花的资料时,去过柳河村。村口确实有一棵老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到三个人都抱不住。树下有一个石碑,上面刻着‘柳河村’三个字。石碑后面是一片荒地,村里人说那是以前的老坟场,后来迁走了,但还有一些没有主的老坟留在那里。”
顾深把信封放进证物袋,封好,交给旁边的民警。“你去年去柳河村做什么?”
“找刘翠花。”沈夜舟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但她不在。我问了村里的人,说她搬走了,搬到县城去了。我没有找到她。”
“这件事你为什么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沈夜舟看着顾深,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沿着他的鼻梁滑到嘴角。“因为我没有找到她。我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我没有想到一年后,她的名字会出现在一只蝴蝶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顾深的目光里有审视,有疑问,但还有一种他无法否认的东西——是共情。因为他知道沈夜舟说的是真话。不是因为沈夜舟的表情真诚或者语气笃定,而是因为这件事的规模太大了——大到不可能是临时编造的。一个去年就在暗中追查刘翠花的人,和今天在案发现场收集证据的人,是同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在装模作样,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接近一个他已经追寻了十五年的答案。只是他的方式和警察的方式不一样,时间线也不一样。
“沈夜舟,”顾深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去年去找刘翠花的时候,有没有被别人看到?”
沈夜舟想了想,皱了皱眉。“可能。我到了柳河村之后,在村里走了一圈,问了几个人。如果有人在那段时间也在村里,也许会看到我。但我当时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你觉得凶手可能知道你去过那里?”
沈夜舟沉默了几秒。“如果凶手一直在关注我——就像他一直在给你寄照片一样——那他很可能知道。他不仅知道我去过柳河村,还知道我没有找到刘翠花。所以他把刘翠花的地址写在蝴蝶上,寄给了赵秀兰——或者说,寄给了你,通过赵秀兰。”
顾深明白了这层逻辑。凶手选择赵秀兰作为信封的接收人,不是因为她是一个独立的目标,而是因为她是一个通道——通过这些证人,把信息传递给警方,传递给沈夜舟。他不需要直接联系他们,他只需要把线索放在那些证人能够被发现的地方,然后等着警察和沈夜舟自己走过来。
赵秀兰家里的勘查持续到了深夜。技术员们把信封和蝴蝶取走了,去做指纹和DNA分析。赵秀兰在民警的陪同下被暂时转移到了一个安全地点——具体位置没有透露,甚至连顾深都只知道一个代号。这是程序。保护证人是第一位的。
雨在十点多的时候停了。空气中的水汽还没有散去,湿漉漉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顾深站在赵秀兰家楼下的空地上,点了一根烟。他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冷意从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他没有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在那个信封和那只蝴蝶上,在刘翠花的下落上,在那个已经被凶手预设在游戏里的地址上。
沈夜舟从楼里走了出来。他的卫衣还是湿的,头发还是乱的,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冷。他走到顾深旁边,站住了。两个人并肩站在雨后的空地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两个长长的、微微交叠的影子。
“你该换件干衣服。”顾深说,侧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就换。”沈夜舟说,但没有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柳河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方旭刚到,正在和当地警方汇合。找到刘翠花之前不会有消息。”
沈夜舟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夜空中的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幕,上面挂着几颗不太亮的星星。城市的灯光太强了,星星在这里只是一种遥远的、快要被遗忘的存在。
“顾深,”沈夜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刘翠花还活着吗?”
顾深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看着远处被雨水洗过一遍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盏灯都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触不可及的承诺。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活着,我会尽一切努力让她继续活着。不是因为她是个好人,是因为她活着,我们才能知道十五年前到底是谁让她翻了供。那个人,才是我们要找的。”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闪电无声地闪了一下,照亮了云层的轮廓。雨应该已经走远了,那道闪电只是远方天气的余波,对这座城市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顾深看着那道闪电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闪了一下。是一种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也许那些名字、那些蝴蝶、那些预告,不是在帮助警方破案,而是在引导警方走向一个被预先设计好的终点。在那个终点等着他们的,不是凶手,而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他看着沈夜舟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额头、鼻梁、下颌,一条干净利落的线条。这个男人站在他身边,距离他不到一米,但顾深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远不止这一米的距离。是十五年的沉默,是无数个没有说出口的秘密,是那份“未解问题”列表上最后一行他没有点开的问题——关于顾海的死,关于沈经年的名字出现在便条上,关于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真相。
沈夜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沈夜舟移开了视线,看向远方那道闪电消失的方向。
“变天了。”他说。
“嗯。”
“走吧。明天还要去柳河。”
沈夜舟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顾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亮了一下,然后驶出了停车位,汇入雨后的街道,被城市的夜色一点一点地吞没。
顾深低下头,看着脚下潮湿的水泥地面。两个人都已经走了,但地面上还残留着两个人的影子——不,是脚印。两双湿透的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留下了两行清晰的足迹。顾深的脚印大一些,沈夜舟的小一些。两行脚印在某个点交叉了一下,然后又分开,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他看着那两行脚印,忽然想到——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交叉,但不重合。靠近,但不重叠。可以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但永远不会成为同一个人。也许这样最好。也许这样已经足够了。
顾深踩灭最后一颗烟蒂,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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