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舟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的台灯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光线只能照亮键盘和鼠标周围一小圈地方。整个房间的其他部分都沉在黑暗里,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摇晃的白线。
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刚才发出去的那条短信——“顾队长,今晚的茶好喝吗?”——已经显示为“已送达”。没有已读回执,也没有回复。但沈夜舟知道顾深看到了。
他看到了,却没有打电话过来质问。没有发短信回问“你是谁”。什么都没有。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让沈夜舟不安。因为沉默意味着顾深在思考。意味着他没有被情绪冲垮,没有愤怒,没有恐惧,而是在想:这条短信是谁发的?是沈夜舟吗?还是别人?如果是沈夜舟,那他是在挑衅还是暗示?如果不是沈夜舟,那还有谁知道顾深今晚去了哪里?
沈夜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
他刚才不应该发那条短信。
他太冲动了。他不应该让顾深知道有人在监视他的行踪,不应该让顾深产生“有人在操控一切”的意识。但当他看到顾深的车停在巷子口,看到他隔着车窗望向自己住处的方向时,他没有忍住。
那个画面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不是具体的记忆,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被人注视着、等待着、惦记着的感觉。沈夜舟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把台灯又调暗了一些,几乎关掉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中间。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蝴蝶。
不是纸的。是真实的。他脑子里有一只蝴蝶在飞,翅膀上的蓝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追着它跑过一片草地,跑过一条小溪,跑进一片树林。然后蝴蝶消失了。他站在树林里,四周全是树,树干上刻满了日期。每一个日期都是一只蝴蝶,每一只蝴蝶都是一个秘密。
这个梦他做过很多次,已经熟到可以在梦里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快醒过来”,但醒不过来。每次都要等到蝴蝶全部消失、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树林里的时候,才会忽然惊醒。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不是汗。
沈夜舟睁开眼睛,摸黑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空无一人,顾深的车已经开走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只伸向远方的、触不可及的手。
他想起今晚早些时候,养父沈经年打来的电话。
“夜舟,你还没睡?”
“没有。”
“今天有人来看我了。”
“谁?”
“顾深。”
沈夜舟拿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问“他来做什么”,因为他大概猜得到。无非是那些问题——关于母亲,关于福利院,关于顾海的死。那些问题沈经年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可以回答的人。
“你跟他说了什么?”沈夜舟问。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说。”
沈夜舟沉默了几秒。“什么叫‘不该说的’?”
“你知道什么叫不该说的。”沈经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从小到大,有些事情你不说,我也不问。这不是信任的问题,是我们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还不是时机。”
“那什么时候是?”沈经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等你把事情做完?等你也像你母亲一样——?”
“爸。”沈夜舟打断了他。这一个“爸”字,他叫了十五年。从十五岁那年被沈经年从福利院领走的那天起,他就这么叫。但这个字今天说出来的时候,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涩涩的,磨得生疼。“我不会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夜舟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沈经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夜舟,你从小就骗不了我。你每次想要做一件危险的事,你的声音就会变得特别平静。你现在就很平静。所以我很害怕。”
沈夜舟没有说话。
他挂了电话。
现在他站在窗边,夜色浓得像墨,梧桐树的影子在风中晃动。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在福利院度过的最后三个月,想起了那些孩子空洞的眼神,想起了周海东在法庭上被宣判时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想起了母亲的照片,想起了顾深递过来的那颗糖。
那颗糖他吃了。塑料纸他留了十五年,夹在母亲的照片后面,和那些蝴蝶折纸放在一起。塑料纸已经发黄变脆,轻轻一碰就会碎,但他一直留着。不是因为糖有多好吃,是因为那是那段时间里唯一一件温暖的东西。
他不是一个容易记住温暖的人。但一旦记住了,就忘不掉。
沈夜舟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最深处有一个铁皮盒子,生了锈,盖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沈夜舟”三个字,字迹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这是他十五岁时从福利院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蝴蝶。
不是纸折的。是真的蝴蝶,标本。每一只都被细针固定在泡沫板上,翅膀展开,姿态完美。盒子里整整有十二只,每一只的翅膀上都用极细的笔写着一个小字。连起来是——
“我会一个一个找你们。”
这十二个字是他在福利院那三个月里写的。他在福利院后面的小树林里捉蝴蝶,把它们做成标本,在翅膀上写字,然后放回盒子里。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些字会写给谁看,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兑现这句话。他只知道,他必须把它们写下来。如果不写,他会疯掉。
十五年后的今天,他已经兑现了一些。还有一些没兑现。
“一个一个来。”他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最深处,锁好。
第二天早上,顾深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信封。和上次一样,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标记,就这么安静地躺在键盘旁边。
他站在桌前,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没有戴手套,直接拆开了——因为他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照片。还是周海东的。但这次的拍摄角度更近,距离更短,甚至有几张是正面照,像是拍摄者就站在周海东面前三米远的地方,光明正大地拍的。
周海东在超市里挑水果。周海东在公园长椅上吃面包。周海东在出租屋的窗口往外看。周海东在深夜的街角打电话。
最后一张照片里,周海东不是在一个人做某件事。他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的穿着——深色大衣,帆布包。
和上次那个信封里的最后一张照片一样,那个背影。同一个地点,同一种姿态,同一件大衣,同一个包。
但这一次,照片的拍摄角度不同了。摄影师站得更近,角度更偏,拍到了那个人的侧面——不是全脸,下巴和嘴唇仍然被大衣领子挡住,但额头、眉眼和鼻梁比上一次更清晰。
清晰到不需要技术科做人脸比对就能认出是谁。
顾深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像放一件易碎品。
沈夜舟。
王房东没有看错,监控录像也没有骗人。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在周海东住处楼下和死者说话的人,就是沈夜舟。
但沈夜舟在会议上说,他没有去见周海东,只是接到了电话然后拒绝了。
他说了谎。
顾深坐下来,把那叠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面上,像摆一副扑克牌。他把那张侧脸照放在正中间,其他照片围着它摆成一个半圆。
他在想一个问题:沈夜舟为什么要说谎?
如果他只是去见了周海东,聊了几分钟,然后离开,这本身不构成犯罪。他完全可以在会议上坦白说“是的,我见过他,他约我咨询但我拒绝了”——这话虽然和之前的说法矛盾,但总比被拆穿要好。一个谎言一旦被拆穿,所有的真话都会被重新审视。
沈夜舟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那他为什么还要说谎?
除非——他去见周海东这件事,本身就有什么不能说的内容。不是“见了面”不能说,而是“见了面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能说。或者,他见周海东的目的,和他在会议上说的“匿名客户约咨询”完全不是一回事。
顾深拿起手机,拨了方旭的号码。
“方旭,你昨天找的那家帆布包门店,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头儿。那个牌子叫‘三脚猫’,本市就一家店,在万象城二楼。我调了门店过去三个月的监控和销售记录。沈夜舟确实去过,三个月前,买了一个帆布包,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个款式。他用信用卡付的款,所以有记录。”
“他三个月前去过万象城?就买了包?”
“监控显示他进去的时候是空手的,出来的时候提着那个帆布包,然后就走了。没有去别的店,也没有见什么人。”
三个月前。那正好是周海东搬到本市的时间点,也是匿名电话第一次出现的时间点。顾深在心里默默把时间线对齐。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事,头儿,我觉得有点意思。”方旭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家‘三脚猫’门店的对面有一家咖啡馆,我顺便查了咖啡馆的监控,发现沈夜舟从店里出来之后,没有直接离开商场,而是在咖啡馆门外站了一会儿。他站在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对面一家珠宝店的柜台。”
“珠宝店?”
“对。我把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反复看了几遍,发现珠宝店的柜台前站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前挑选东西。那个人的脸被柜台挡住了大半,但身形和穿着和周海东很像。”
顾深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沈夜舟去商场不是为了买包,是为了跟踪周海东?”
“我不确定。但头儿,你想啊,三个月前,周海东刚搬到本市。沈夜舟出现在他逛过的商场里,出现在他去的店铺对面,买了一个包——然后两个月后,他去周海东楼下见了面。这个时间线,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顾深沉默了。
“还有,”方旭继续说,“你说的那个公用电话亭,我去看过了。在郊区一个废弃加油站旁边,周围全是荒地,最近的居民区在五公里外。那个电话亭还能用,但已经很少有人用了,通话记录显示过去三个月只有三个号码拨打过。其中两个是死者的,一个是未知的。未知的那个用的是网络虚拟号码,查不到归属。”
“三个死者都打过同一个公用电话?”
“对。而且通话时长都很短,最长不超过四十秒。平均二十秒左右。这种时长,不像是在正常通话,更像是在传递某种预设的信号。”
顾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沈夜舟的侧脸照上。
“方旭,人脸比对结果出来了吗?”
“技术科说最快要今天下午。老马说画面太糊了,需要反复比对多个特征点,不能急着出结论。”
“知道了。你先回来,我们下午去一趟公用电话亭。”
挂了电话,顾深把桌上的照片重新收进信封,锁进抽屉。他看了一眼抽屉里那两个牛皮纸信封,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保险柜——他应该把照片存进保险柜,那是物证。但现在他还不想。因为他在等一个人来问他:“照片收到了吗?”
如果这个人来了,那么这两次送照片的人和沈夜舟之间的关系就被确认了。如果这个人没来,那说明送照片的人另有渠道,沈夜舟可能只是被设计的棋子。
他等着。
上午十点,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顾深没有抬头。他假装在看电脑屏幕,眼睛余光却在捕捉门口的光影变化。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下了。
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沈夜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锁骨。左腕上的红绳还是那条,袖子这次放下来了,什么都看不到。
“公用电话亭的那个方向,我查到了更多东西。”沈夜舟把文件夹放在顾深面前,“那个电话亭过去一年的通话记录我都调出来了。除了三个死者之外,还有一个号码频繁出现,平均每周一次,每次二十到三十秒。”
“什么号码?”
“网络虚拟号码,查不到注册信息。但我查了基站定位,这个号码拨打电话时的位置集中在三个地方——城北、城西、城南。也就是说,持卡人在全市范围内移动,没有固定住所。”
顾深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沈夜舟整理好的表格和地图标注。很清晰,很专业,和上次一样无懈可击。
但顾深这次没有看表格。他看着沈夜舟。
沈夜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来和他对视。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你今天不太对。”沈夜舟说。
“怎么不对?”
“你在看我。不是在听我说话,是在看我。”
顾深没有否认。他把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沈夜舟,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两个月前,你有没有见过周海东?”
沈夜舟的表情没有变化。应该说,他的表情变化了,但是变化得太快了——快到正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然后是平静。三个表情在零点几秒内依次出现,像一台精密仪器在切换模式。
“见过。”他说。
顾深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
“但是——”沈夜舟的语速没有变化,“我没有和他说话。”
“什么意思?”
“我在他楼下经过,看到了他。他站在路灯下,好像在等人。我也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我们没有交流,没有对话,甚至没有眼神接触。我只是看了他一眼。”
顾深盯着他。这是另一种模式的谎言——比不承认更高级的谎言。承认一部分事实,用一部分真话掩盖另一部分假话。承认“见过”,否认“交谈”。这样如果将来有更清晰的监控画面出现,证明他没有和周海东说话——因为他确实没有在画面里和周海东有过肢体接触或明显的对话——那他的说法就成立了。
但顾深已经有了那段监控。
他亲眼看到沈夜舟和周海东面对面站着,站了三四分钟。那个距离,那个姿态,那个时长——不可能没有任何交流。
他没有立刻拆穿沈夜舟。他要先听他说完。
“你为什么去那里?”顾深问。
“散步。”
“散步。半夜十一点。在城东一个废弃居民楼下面。”
“我住在城西,但我散步没有固定路线。有时候走远了,就走到城东去了。”沈夜舟的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辩解,更像是在做一道已经被他解过无数次的数学题,“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顾深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沈夜舟的眼睛,那双温润的、含笑的、像三月的春水一样的眼睛。这双眼睛底下沉着的东西,他越来越看不清了。
“沈夜舟,”他说,声音低沉,“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说谎。在会议上,你说你没有见过周海东,只是接到了电话。现在你承认见过他,但说没有和他交流。两个说法互相矛盾。你就是个犯罪心理学专家,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当一个人前后说法不一致时,别人会怎么想。”
沈夜舟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上次一样浅,一样转瞬即逝。
“你有了证据,对吧?”他说,“你不只是在试探我,你有证据证明我说了谎。”
顾深没有回答。
“让我猜猜,”沈夜舟微微歪了歪头,“是监控?调到了两个月前的监控?有人看到了我在周海东楼下和他说话?”
顾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我告诉你我在会议上为什么要说谎。”沈夜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因为我不想让方旭一开始就把我当成嫌疑人。我想先参与进这个案子,先看到现场,先拿到第一手资料。如果我在第一天就说‘我和死者通过电话,我还见过他’,你还会让我进专案组吗?你不会。”
“所以你现在承认了?”
“因为你已经有证据了。我再不承认,就是侮辱你的智商。”
顾深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好,那你现在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和周海东说了什么?”
沈夜舟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绳下方的疤痕,一下,又一下。
“他约我见面。”沈夜舟说,“电话里拒绝了,但他不死心,又发了一条短信,说‘我在楼下等你,你不来我不走’。我去了,不是因为想见他,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个被我拒绝了一次的人,为什么还要死缠烂打。”
“然后呢?”
“然后他就说了那些在电话里没说完的话。他说他知道我母亲的事,知道是谁害了她。他说他有证据,但要我帮他做一件事才肯交出来。”
“什么事?”
沈夜舟抬起头来,目光和顾深撞在一起。“帮他离开这个城市。帮他做一个假身份,送他出国。他说有人在追杀他,他必须跑。”
“你认为他说的是真的?”
“我当时觉得他在撒谎。他根本没有什么证据,只是想利用我。所以我拒绝了,转身就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顾深看着沈夜舟。他在心里把这段话和监控画面做对比——监控里他们站了三四分钟,沈夜舟转身离开的姿态确实像是结束了对话,没有拉扯,没有争执,就是很平静地分开了。单从画面来看,沈夜舟说的内容是可以成立的。
但顾深注意到一个细节。沈夜舟在说“转身就走了”的时候,他的左手做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个动作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某种无意识的自我安慰。
他说谎的时候会做这个动作吗?还是他说出某种让他不安的真相时会这样?顾深不知道。他还不够了解沈夜舟。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观察,更多的——
“顾深,”沈夜舟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平和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你是不是收到了什么?”
顾深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意思?”
“照片。”沈夜舟说,“你收到了周海东的照片。有人把照片放在了你桌上,对吧?”
顾深没有回答。他甚至在那一瞬间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没有让任何惊讶流露出来。但他知道,沈夜舟已经看到了——从他的沉默里,从他那零点几秒的反应里,看到了答案。
“你怎么知道?”顾深问。
“因为我也收到了。”沈夜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顾深。
照片上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和顾深收到的一样。信封旁边放着几张照片,画面太小看不清内容,但角度和顾深收到的那批很像。
“今天早上,在我办公室门口。”沈夜舟说,“没有署名,没有留言,就这么放在地上。”
顾深盯着那张手机照片,脑海里在飞速运转。“你的照片内容是什么?”
“周海东。和我见面的那个晚上拍的。从不同的角度,远的近的都有。”沈夜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有人在跟踪我,拍下了我和周海东见面的全过程。然后把这些照片同时寄给了我和——你。他想让我们知道,这段关系被记录下来了。他在提醒我们,或者威胁我们,或者两者都是。”
顾深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把办公室照得通亮。他站在光里,背对着沈夜舟,沉默了几秒。
“你有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和周海东见面的事?”他问。
“没有。”
“为什么?”
沈夜舟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长。
“因为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当时还不知道周海东会被杀。我以为他只是想跑。我拒绝了他,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后来他死了,我才意识到——那个约我见面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周海东本人。”
顾深转过身来。“什么意思?”
沈夜舟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伪装,没有笑容,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坦诚。
“周海东是个很蠢的人。我跟他通过一次电话就知道了,他的思维很混乱,逻辑不连贯,语言组织能力很差。但是那天晚上在楼下,他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你母亲的事’‘我有证据’‘帮我出国’——那些话的组织方式,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那是有人教他说的。”
顾深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有人教他。”
“有人想让我去见周海东。有人安排了一切——周海东的匿名电话、他在我楼下的等待、他说的那些话。那个人知道我一定会去,因为只要提到我母亲,我就会去。”
“所以你去了之后——”
“我去了之后,发现周海东根本没有什么证据。他只是在重复一些别人教他的句子,像是背课文一样。我问他证据是什么,他说不出来。我问他谁告诉他的,他支支吾吾地说是‘一个朋友’。我再追问,他就慌了,开始求我帮他出国。”
顾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觉得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人拍了照片,把照片同时寄给了我和你。他想让我们相——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想让你看到我去了。”
“你为什么觉得那个人的目标是我,不是你?”
“因为那两张照片里被拍得最清楚的,不是周海东,也不是我,是我们之间的距离。”沈夜舟的声音低了下去,“从我站的位置到周海东站的位置,大约两米。两米,是一个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的距离。那个人想让你看到的不是‘沈夜舟见了周海东’,而是‘沈夜舟见了周海东,但没有靠近他’。他在暗示你,我不是凶手。”
顾深脊背微微绷紧了。
因为沈夜舟说对了。
那些照片他看了很多遍,潜意识里一直在消化一个信息——沈夜舟距离周海东两米。两米,不是亲密接触的距离,不是搏斗的距离,是保持距离的距离。那个距离在无声地说:我在这里,但我不属于这里。
如果那些照片是有人在故意引导顾深的判断,那这个人对顾深的思维习惯了解得太深了。他知道顾深是一个会反复看照片的人,是一个会在细节里找答案的人,是一个会被“距离”这个信息打动的人。
“沈夜舟,”顾深叫了他一声,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轻,“你在跟谁合作?”
沈夜舟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真正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类似于“终于被问到这个问题了”的释然。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说。
“没办法,还是不想?”
“没办法。”沈夜舟重复了一遍,目光沉静地看着顾深,“因为如果我回答了,我就是在做和那个寄照片的人一样的事——在引导你的判断。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信息,而是一个过滤器,帮你分辨哪些信息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而我,很抱歉,我就是那些信息的一部分。我不是过滤器。”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我会继续查公用电话的方向。你今天下午要去郊区的话,我跟你一起去。但在我证明自己之前,你不必相信我说的话。你应该相信的是证据。”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夜舟。”顾深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十五岁那年,在福利院,你用碎玻璃划了自己的手臂。为什么?”
沈夜舟的背影僵住了。这一次的僵住时间比上次更长,长到顾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夜舟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个笑容——不是那种温和的、礼貌的、训练有素的笑容,而是一种真正的、苍白的、像纸一样薄的笑容。
“因为我想知道,血是不是红的。”他说,“那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红色了。福利院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墙是灰色的,被子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我想确认一下,红色还在不在。”
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顾深坐在桌前,把脸埋进双手里。
红色还在不在。
那个十五岁的孩子,在失去母亲之后,在一个所有人都想让他忘记发生了什么的环境里,用碎玻璃划开自己的皮肤——不是为了死,只是为了确认这个世界还有一些颜色是真实的。
顾深把双手从脸上拿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乱得像一张没有标记的地图。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此案不可深查。水太深。”
但父亲还是查了。他一边写下“不可深查”,一边继续往深处走。他知道了太多,所以死了。
现在是他的儿子坐在这张桌子前,面对同样的案子,面对同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河面上漂着蝴蝶,每一只都在说:来吧,跳下来。
但河底有什么?顾深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走出去的那个人——那个手腕上系着红绳、疤痕下藏着十五年沉默的人——也许不是他要抓的猎物。
也许他们是同一片森林里,两只被同一场火烧伤的动物。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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