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现场

顾深和沈夜舟是在下午两点出发去郊区的。方旭开车,顾深坐副驾驶,沈夜舟一个人坐在后座。三个人一路上几乎没说话,车厢里只有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交通播报和轮胎碾压路面的白噪音。

方旭从后视镜里看了沈夜舟好几次,目光里带着那种年轻人藏不住的审视。沈夜舟感觉到了,但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死水。

顾深也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方旭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频率很快,像是脑子里有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在运转。

郊区比市区冷。车开下高速之后,路况变差了,柏油路面变成了水泥路面,水泥路面又变成了碎石路。车在坑洼中颠簸,方旭不得不放慢速度。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三月的麦子刚返青,绿得很嫩,像一层薄薄的地毯铺到天边。

“还有多远?”方旭问。

“往前开,看到废弃加油站就到了。”沈夜舟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五分钟后,那个废弃加油站出现在视野里。它在公路的一个弯道旁边,背靠一片杨树林,前面是一条已经干涸的排水沟。加油站的顶棚还在,但上面的铁皮已经锈成了褐色,阳光从锈蚀的孔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点。两台加油机早已被拆走了,只剩下两个水泥底座,旁边的杂草长到了半人高。

电话亭在加油站的一角,红色的外壳褪成了粉白色,有机玻璃的挡板上布满了裂纹和涂鸦。但电话机本身看起来还能用——听筒没有被扯断,数字键上的塑料膜还在,甚至有人最近用过它,因为话筒上有明显的手指印。

顾深戴上手套,走过去打开了电话机的检修盖。里面是一排排线路和一个小的电路板,看起来和普通的公用电话没什么区别。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蹲下来检查电话亭周围的地面。

地面是水泥的,积了厚厚的灰尘和落叶。他用手电筒贴着地面照了一圈,发现了几处不明显的擦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又被刻意清扫过。但具体是什么,仅凭肉眼很难判断。

“方旭,叫技术科过来,把电话亭周围全部做一遍痕检。”顾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沈夜舟没有进电话亭。他站在加油站外面的空地上,面朝杨树林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顾深注意到了,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

“树。”沈夜舟说。

顾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杨树林很密,树干笔直地指向天空,树冠还没有完全茂盛起来,透过光秃秃的枝杈可以看到远处的麦田和更远处的村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沈夜舟的表情不太正常。他微微眯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这片林子,”他说,“如果有人要藏东西,会藏在里面。”

“你发现了什么?”

“没有。直觉。”

顾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直觉这种东西,在法庭上不值一提,但在案发现场,往往是唯一能带你走向正确答案的东西。他当过十五年警察,比任何人都清楚直觉的价值——也清楚它的危险。

技术科的人在一个小时后到达。老周转了一圈电话亭,蹲在地上看了半天那些擦痕,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顾队,这地方有点意思。”老周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地上的擦痕不像是普通的磨损,更像是有人故意制造出来的。你看这个走向——”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从电话亭里面延伸到外面的空地,然后消失了。为什么会消失?不是自然消失,是因为后面这一段被人用扫帚清扫过。但是没有清扫干净,在水泥裂缝里还残留了一些颗粒。”

“什么颗粒?”

“像是烟丝。很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到。我已经取样了,回去做分析。”

老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电话亭过去三个月的通话记录我都调了。三个死者的号码都出现过,还有一个网络虚拟号码。但是——”

“但是?”

“但是他们每个人的通话时长和频率都不一样。周海东通话次数最少,只有两次,每次都在四十秒左右。林建国通话次数最多,一共打了十二次,每次都很短,十几秒。刘福来的通话时间最长,最后一次通话长达一分五十秒。”

顾深皱了皱眉。“时长差异这么大,说明他们打这个电话的目的不一样?”

“不一定。”沈夜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那个褪色的电话亭上。“同一个电话号码,但不同的人使用它的方式可能完全不同。周海东可能只是用它来确认某件事,所以只打了两次。林建国可能在用这个电话接收指令,所以打得频繁但每次很短。而刘福来——他在电话里说了更多的话。也许他是在汇报情况,也许他是在求救。”

“求救?”顾深转过身来看着他。

“刘福来是第三个死的。如果他是在求救,那就说明他死之前已经意识到了危险。而那个接了电话的人,没有救他。”

四个人死者的死亡顺序——林建国(去年十一月)、刘福来(三个月前)、周海东(现在)。刘福来是唯一一个在死前打了长电话的人。如果他是想求救,那他是向谁求救?又是谁没有救他?

“查刘福来的所有通话记录,”顾深对方旭说,“不限于这个电话亭,所有打进打出的都要。看看他死前一个月和谁联系最频繁。”

“明白。”

技术科的人继续在电话亭周围忙碌,顾深和沈夜舟走到公路边上。一辆大货车从远处驶来,带着巨大的轰鸣声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卷起一阵混杂着尘土和柴油味的风。沈夜舟的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他伸手按住了。

“你觉得这个电话亭是谁设的?”顾深问。

“不是我。”沈夜舟说,然后停顿了一下,“但你不会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证据才重要。”

“那你觉得证据现在指向谁?”

顾深没有回答。公路的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城市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座海市蜃楼。他站在这片荒地和那座城市之间,觉得自己正站在一个分界线上。往前一步是真相,退后一步是安全。但问题是,他不能退。

他想起了抽屉里那些照片。想起了沈经年的话。想起了父亲笔记本上那行潦草的字。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蹲在角落里的男孩。所有的线头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但他还没有找到那个能把它们全部系在一起的节点。

“顾深。”沈夜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周海东不是第一个?”

顾深转过头看他。沈夜舟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公路尽头的方向。风吹着他的头发,额前的碎发在眼前晃动,他没有去拨。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也许周海东案不是这个系列的第一起。也许在这四起——不,五起——已知的案件之外,还有更早的。在我们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死了。”

“你有依据吗?”

“刘福来的求救电话。如果他是向某人求救,那说明他早就认识那个人。那个人不是电话亭的主人,不是某个神秘组织,而是——一个他信任的人。一个他认为能救他的人。”

顾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如果刘福来信任的人就是凶手,那他打电话求救的那一刻,其实是在告诉凶手:‘我知道你要杀我了,但我相信你不会。’而凶手接起电话,听着他的声音,心里想的是:‘你猜错了。’”

这个场景在顾深脑海里形成了一幅画面——一个男人在深夜拨通电话,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救救我”,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他挂了电话,以为自己得救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好”字,是死刑的宣判。

顾深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林小禾。

“顾队,你们还在郊区吗?”林小禾的声音有些急促,和平时的沉稳不太一样。

“在。怎么了?”

“又有案子了。”

顾深的手指收紧了。“什么案子?”

“城北,废弃化工厂。二十分钟前接到的报案。现场——”林小禾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你来了就知道了。和蝴蝶案一个路数的。”

顾深挂了电话,转身看向沈夜舟和方旭。两个人都在看他,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不是因为他们听到了电话内容,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顾深的表情变化。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在这个男人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某种预感应验之后的沉重。

“走。”顾深说,“第二现场。”

车在公路上飞驰。方旭把油门踩到了底,引擎的轰鸣声在车厢里回荡。顾深坐在副驾驶,双手紧紧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夜舟坐在后座,一言不发。但他的表情和来时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是一潭死水,现在是一汪暗流。他的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喃喃自语,但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顾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想知道沈夜舟此刻在想什么。是在期待,还是在恐惧?是觉得终于来了,还是觉得不该这么快?

城北废弃化工厂在城市的最北边,靠近一条已经断流的河。这片区域原本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工业区,后来工厂陆续倒闭搬迁,剩下的就只有一片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和长满荒草的废墟。化工厂是这片废墟中最大的一个,占地面积有几十亩,光厂房就有五六栋,最高的那栋有七层楼。

现场就在最高的那栋楼的楼顶。

顾深他们到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好了。楼下的停车场停了七八辆警车,红蓝闪烁的警灯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几个民警正在疏散围观群众——人不多,因为这个地方实在太偏僻了。

林小禾站在楼下等着他们。她的白大褂上还没有沾血,手里拿着工具箱,脸色不太好。

“在上面。”林小禾朝楼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七楼,没有电梯,爬上去。”

“什么情况?”顾深一边往上走一边问。

楼梯是那种老式的工业楼梯,铁质的,踏板上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平了,踩上去有些滑。楼梯间的墙壁上全是涂鸦和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废弃太久,但残留的味道还在。

林小禾走在顾深后面,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死者一名,男性,初步判断年龄五十到六十岁之间。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死因——目前看是窒息。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

“蝴蝶呢?”

林小禾沉默了一下。“有。”

顾深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往上走。

七楼到了。通往楼顶的门是开着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楼梯间的最后几级台阶照得雪亮。顾深走出那扇门的瞬间,眼睛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现场。

这一次不是在室内。是在露天。

楼顶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开阔平台,四周是矮矮的女儿墙,墙外是空旷的天空和远山的轮廓。平台上铺着防水卷材,黑色的,在太阳下晒得有些发软。平台的正中央,有一个用白色的布搭起来的结构——像帐篷,又像某种宗教仪式的祭坛。白色的布料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死者躺在那个白色结构里面。

顾深走近了看。白色的布大约有一人高,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只在朝南的方向留了一个开口,像一个半封闭的茧。布料的质地看起来是普通的棉布,但上面有东西。他蹲下来仔细看——布面上有用黑色的笔写下的小字,密密麻麻的,和第一现场蝴蝶翅膀上的那些日期一样。他借着自然光辨认了几个:

“2007.9.13,第一次询问,陈岚。”

“2007.9.28,第二次询问,陈岚。”

“2007.10.15,陈岚死亡。”

他站起来,走进那个白色布幔围成的空间。里面比外面暗,阳光透过白色的布料变成了柔和的、均匀的光线,像一个巨大的柔光箱。死者就躺在这个柔光箱的正中央。

死者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黑色裤子。他的双手被缚在身前——用的是同样的尼龙扎带。脖子上有一条深深的勒痕,皮肤呈紫黑色,和苍白的脸色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他的脸上也没有面具。但这一次,面具不是空白的面具。是一个用白纸折成的面具——折法精细,线条流畅,面具的轮廓和人的面部完全贴合,像是一件为死者量身定做的艺术品。面具的眼部留了两个洞,透过那两个洞,能看到死者半睁的、浑浊的眼球。

顾深没有立刻摘下面具。他先环顾了一下这个白色布幔围成的空间——内部没有其他装饰,没有蝴蝶,没有多余的东西。但布幔的内侧——也就是白色的那一面朝向死者——上面同样写满了字。不是日期,是名字。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陈岚。”“周海东。”“林建国。”“刘福来。”“王卫国。”“李秀英。”“张小军。”“赵红梅。”“——”。

名字密密麻麻排了好几行,有些后面打了勾,有些打了叉,有些什么标记都没有。顾深的目光在“陈岚”那个名字上停住了。陈岚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叉。周海东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凶杀案。这是一个清单。一份正在被执行、正在被逐条勾销的死亡清单。陈岚的名字打了叉,周海东的名字打了勾——叉是什么意思?勾又是什么意思?如果勾代表“已完成”,那叉代表什么?代表“不应死”?还是代表“尚未完成”?

顾深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方悬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收回来。

他蹲下来,摘下死者脸上的纸面具。面具的背面同样有字,只有两个:

“第一个。”

顾深拿着那个面具的手微微一顿。第一个——这是系列案件的第一个?还是说,周海东不是第一个,这个人才是?如果这个人才是第一个,那之前的案件是什么?前传?铺垫?或者——有人在模仿?不对,这次的现场和第一次有太多相似之处:白布上的字迹和蝴蝶翅膀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同一个字体,同一支笔,同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细。这是同一个凶手。但风格变了。从室内到室外,从蝴蝶到布幔,从空白面具到纸折面具,从日期到名字。凶手在进化。在迭代。他在每一次作案中都在优化自己的表达方式,像一个艺术家在打磨自己的作品。

“林小禾。”顾深叫了一声。

林小禾弯腰钻进来,看到面具上的字,也愣了一下。

“验尸,”顾深说,“我要知道所有细节——和第一起案件的异同点,任何微小的差异都记录下来。”

林小禾点了点头,开始在尸体旁边铺开工具。顾深从白色布幔里退出来,站在女儿墙边,面朝空旷的天空。风吹过来,带着远处麦田的植物气息和近处化工厂残留的化学气味。这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只是一种复杂的、让人不安的味道。

方旭从楼梯间跑上来,脸色发白。“头儿,我们可能遇到大麻烦了。”

“说。”

方旭递过来一张打印纸。纸上是技术科在楼顶边缘提取到的一枚鞋印。42码,运动鞋——和第一现场的那个鞋印一模一样。

不是“类似”,是“一模一样”。纹路、磨损方式、甚至鞋底某处一个微小的缺损都吻合。同一个人的鞋,从第一现场走到了第二现场。

“同一把刀,同一双鞋,同一种布置方式,”方旭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这次不是蝴蝶,是白布上的名字。头儿,如果这些名字是他的目标清单,那他还有——至少十几个没勾的。”

顾深看着那张鞋印照片,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凶手这不是在杀人。这是在写一部小说。每一章都有一个不同的标题,每一章都有一个不同的舞台,但作者是同一个人,主题是同一个。而这部小说的最后一章会是什么样,没有人知道。包括作者自己。

他转过身,正要叫沈夜舟,却发现沈夜舟不在了。他明明在楼下看到他的车,他肯定上来了。

“沈夜舟呢?”顾深问方旭。

方旭左右看了看,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刚才还在楼梯间,我在楼下看到他上来了……”

顾深快步走向楼梯间,推开门,往楼下看。楼梯是旋转向下的,每一层的转角都有一个小窗户,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铁质的楼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在往下两层的转角处,沈夜舟靠在墙上,一只手撑着墙壁,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他的身体微微弓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生理反应。

顾深快步走下去。

“你怎么了?”

沈夜舟抬起头,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白。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瞳孔微微放大。这不是他平时那种温润的、游刃有余的表情,而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他放下捂着嘴的手,手掌上有牙印。他咬了自己,为了不吐出来,或者为了不叫出来。

“那些名字,”沈夜舟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打磨着喉咙,“有些我认识。”

顾深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陈岚——是我母亲。周海东——你知道的。林建国、刘福来——是那两个死者。王卫国、李秀英——是当年福利院的老师。张小军、赵红梅——”他的声音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福利院的孩子。”

“你有没有在这些名字里?”

沈夜舟摇了摇头。“没有我的。”

他抬起头看着顾深,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顾深无法一一辨认。但其中有一种情绪是最明显的,明晃晃的,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那不是恐惧。

是愤怒。

一种被压了十五年、终于在某个瞬间找到了出口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自己都烧成灰烬的愤怒。

“顾深,”沈夜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让沈经年害怕的、过分的平静,“这个凶手认识我。他不仅认识我,他还知道我在查这个案子。他选择在一个我能看到的地方留下这些名字,是在给我写信。”

“什么信?”

“上面写着:你知道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不是警察,不是检察官,不是法官——你是共犯。你是沉默的共犯。”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沈夜舟自己——或许还有顾深——的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顾深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犹豫了半秒,然后握住了沈夜舟撑在墙上的那只手。

不是牵手,是握住。指节分明的大手覆盖在那只苍白的手背上,力度不大,但扎实。

沈夜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着顾深。

“你在做什么?”他问。

“稳住你。”顾深说,“你不能倒。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束。”

沈夜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他没有挣脱那只手,但也没有回握。他只是让那只手留在自己的手背上,像一只落在枯枝上的、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过了十几秒,他说:“走吧。上面还没看完。”

顾深松开手,转身往上走。

沈夜舟把手从墙上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还有顾深的掌心余温。他握了握拳头,把那股温度攥在掌心里,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楼顶上的风更大了。白色的布幔在风中鼓胀起来,像帆,像翅膀,像某种正在挣脱地心引力的东西。那些黑色的名字在布面上晃动,像是活的,像是在风中窃窃私语。

顾深站在布幔外面,看着法医和技术人员在里面忙碌。他注意到沈夜舟没有走进那个白布围成的空间,而是站在外面,隔着布幔看。

沈夜舟看的方向不是尸体,是那些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又像是在默哀。

顾深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三月的风虽然凉但还没到让人发抖的程度。是因为别的。是什么,顾深不想猜。

他的手机又响了。林小禾从布幔里探出头来。她的表情比刚才更凝重了。

“顾队,你进来一下。”

顾深走进去。林小禾戴着手套,正在翻看死者的衣领内侧。她用手电筒照着,示意顾深过去看。

衣领内侧缝着一小块标签,像是某种标记。标签上印着一行很小的字,字体和现场的那些字迹完全不同——是印刷体,规规矩矩的,像是从某个机构或组织的文件上剪下来的。

“育英福利院·编号037”。

顾深抬起头,看向沈夜舟。沈夜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布幔的开口处,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死者的身体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温润的、含笑的、像三月的春水一样的眼睛——此刻像两面镜子,映照着那个标签上的字:

“育英福利院·编号037”。

顾深忽然明白了刚才沈夜舟问他“你看到了吗”时,究竟在问什么。他问的不是“你看到这个现场了吗”,他问的是“你看到这些名字背后的东西了吗”——这些名字不是随机挑选的,不是凶手在警察面前炫耀。这是一份死亡档案,是一个系统的完整编目。凶手不是在一件一件地杀人,他是在一章一章地销毁一个档案。而这个档案的第一页,十五年前就该被烧掉了。

但没有人烧。

所以凶手自己来了。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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