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赶到城东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城市在深夜褪去了白天的喧嚣,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从对面驶来,车灯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春天的夜风带着微凉的湿意,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隐隐发痛。
他在车上给沈夜舟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城东有个新现场。”顾深说,“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在哪里?”
顾深报了地址。沈夜舟说了一个“好”字,挂了。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晚,没有说“我已经到家了”之类的话。那个“好”字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刀落下来,带着一种顾深说不上来的意味——不是敬业,不是好奇,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抑制的冲动。
案发小区在城东一个老旧的住宅区里,六层楼的砖混结构,外墙刷着那种已经褪色的淡黄色涂料。小区没有门禁,没有保安,甚至没有路灯——几盏声控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发出嗡嗡的低响。顾深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最顶层,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从窗台上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只正在招手的手。
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两辆警车的车灯把单元门口照得通亮。方旭站在警戒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顾深下车,快步迎了上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发青,嘴角有些干裂,看起来像是从下午到现在没有休息过。
“头儿,基本情况是这样的。”方旭翻开文件夹,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死者男性,初步判断年龄五十岁左右,死亡时间大约三天前。邻居前天就闻到异味了,但以为是垃圾,没在意。今天晚上味道实在太大,报了警。物业开门进去,就发现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锁完好,窗户关着但从内部上了锁——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封闭空间。”
“密室?”
“目前看是。但具体是不是,要等痕检结果。”
顾深点了点头,弯腰钻过警戒线,开始爬楼梯。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几乎全坏了,只有方旭手里的手电筒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区域。顾深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正中央,像在丈量什么的长度。
“还有一件事,头儿。”方旭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现场有蝴蝶。但不是挂在墙上的,是放在死者身上的。”
“放在身上?”
“对。胸口,腹部,手上,都有。不是悬吊的,是直接放上去的。有些散落在尸体周围,有些被压在死者身体下面。”
顾深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上走。悬吊和放置——这两种方式的区别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更是心理层面的。悬吊需要时间,需要计划,需要一种“布置舞台”的心态。而放置更直接,更亲密,更接近某种仪式。凶手的心理状态在三次作案中发生了变化——从周海东案的“舞台布置”,到宋建国案的“空间营造”,再到这一案的“身体接触”——他在接近受害者。不,他在接近某种东西。某种他一直在试图抵达的东西。
六楼到了。门牌上写着“602”,铁质的防盗门半敞着,门框上贴着撕了一半的春联,红色的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顾深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家具陈旧但摆放整齐。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杯子里还有小半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电视柜上有一张照片,是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两个人都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但顾深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他的目光被客厅中央的那张双人沙发吸引住了。死者坐在沙发上。不是躺,不是倒,是坐着——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正中央,后背紧贴靠垫,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头部微微后仰,面朝天花板。如果不是他的脸色已经呈现出尸斑特有的暗紫色,如果不是空气中弥漫着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味,你甚至会以为他只是在闭目养神。
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衣服上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明显的破损。胸口放着一只纸折的蝴蝶,腹部放着一只,两只手的手背上各放着一只,还有一只被塞在他的右手掌心里,像是他死前握着的东西。
四只蝴蝶。四只都是白色的,和第一现场的那些蝴蝶出自同一双手——同样的折法,同样的纸,同样精细到近乎偏执的工艺。但这一次,蝴蝶的翅膀上写的不是日期——是人名。
顾深蹲下来,隔着适当的距离观察死者胸口的蝴蝶。翅膀上用极细的笔写着一个名字——“王彩霞”。腹部那只写着“刘翠花”,左手背那只写着“赵秀兰”,右手背那只写着“张桂英”。全部是女性的名字,全部是常见的中老年女性名字,没有年份,没有日期,只有名字。
顾深的目光在那几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看到了死者的脸。死者五十岁上下,圆脸,微胖,头发花白。面容已经因为**而肿胀变形,但轮廓还能辨认。顾深不认识这张脸,但他在某个地方见过类似的面部特征——在照片里,在很多年以前的照片里。
方旭从后面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张从死者内衣口袋里找到的标签——和宋建国身上那个标签一模一样,育英福利院的内部识别标签。“育英福利院·编号089”。
“089号。”顾深重复了这个数字,“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089号叫马德胜,五十一岁,本市人。和宋建国一样,育英福利院出来的,出来后没有稳定职业。但是有一个区别——马德胜有家人。他有一个姐姐,叫马彩霞,就住在隔壁小区。而且——名——”
方旭的话说到一半,顾深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中年女人和年轻女孩,和摆在茶几上的那杯水、那张沙发、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一样,曾经属于一个正在正常运转的生活。那个女人是谁?是王彩霞?还是刘翠花?还是赵秀兰,张桂英?
“他姐姐的名字,”方旭说完了刚才被打断的话,“叫马彩霞。”
马彩霞。马德胜胸口那只蝴蝶上写的第一个名字——“王彩霞”? 不对,“马彩霞”和“王彩霞”差了一个字。是同一个人吗?是笔误?还是两个不同的名字?顾深把那张照片翻转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姐姐和侄女,2015年春节。”照片上的女人是马彩霞,那个女孩是她的女儿。那么其他三个名字——“刘翠花”“赵秀兰”“张桂英”——又是谁?
“通知马彩霞了吗?”顾深问。
“还没有。技术科说先提取完物证再通知家属,怕情绪激动影响现场。”
顾深点了点头,把照片放回原位。他站起来,重新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死者的右手松松地握着那只蝴蝶。他凑近看,那只被握在手心里的蝴蝶和其他的不太一样——翅膀上除了那个名字“张桂英”之外,还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数字——“4”。4——什么意思?第四个目标?第四起案件?还是某种倒数,某种“还剩四个”?
客厅里的气味越来越难以忍受。林小禾戴着两层口罩进来了,她蹲在死者旁边进行初步检查,翻看他的瞳孔、口腔、颈部。几分钟后,她站起来,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没有明显外伤,没有血迹,体表没有任何致命伤。颈部的皮肤颜色和身体其他部位一致,没有勒痕,没有掐痕。口鼻也没有被捂住过的痕迹。目前看,死因可能是中毒或者其他非暴力手段。具体要等解剖。”
“药物呢?和前面两起一样用了肌肉松弛剂?”
“体表没有发现注射痕迹。但也不排除口服药物的可能性。胃内容物我会重点化验。”
顾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但从内部上了锁——那种老式的月牙锁,关上之后从外面不可能打开。房间的其他门窗也都是关闭状态,门是从外面用钥匙锁上的——物业开门的时候用的是备用钥匙,死者自己的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这是一个密室。死者一个人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身上放着四只纸折的蝴蝶,手心里握着一只。没有挣扎,没有打斗,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他要么是自愿坐在这里等死的,要么是在被控制的状态下被放置在这里的——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凶手在离开之前是如何把门从外面锁上的?
“方旭,查一下这把锁有没有被技术开锁的痕迹。”
“已经在查了。”
顾深站在客厅中央,把整个房间扫视了一遍。卧室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本书。厨房很小,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很久没有开火了。卫生间里毛巾挂着,牙刷插在杯子里——一切都是一个独居中年男人生活的正常样貌。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特别之处全在那张沙发上,在那个人身上,在那几只蝴蝶里。
楼梯间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顾深听出来——其中一个是沈夜舟。他永远记得他走路的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差两阶。
沈夜舟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大衣上没有系扣子,里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卫衣——显然是从家里直接赶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翘了起来,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客厅中央的死者身上,然后落在死者身上那些蝴蝶上,然后落在那些名字上。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另一种顾深不太能形容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攫住了的、无法移开视线的状态。
“马德胜。”沈夜舟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认识他?”
沈夜舟走进房间,在距离沙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平视死者的脸。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朝顾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像是某种确认之后的笃定。
“在福利院的时候,我跟他没有直接接触。他的编号是089,我的是126,差了三十多个号,生活区域不一样。但我记得他这个人,因为他有一个习惯——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走廊里走一圈,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从我来福利院的第一天开始,到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他从来没有间断过。我问过其他孩子他为什么走,他们说他在找他的姐姐。”
顾深的手指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还有一个姐姐?”他问。
“对。福利院的档案里没有记录,但孩子们之间有传言——他和他姐姐是一起被送到福利院的,但后来他姐姐被领养了,他没有。领养家庭只想要一个孩子,不想要两个。他们选了他姐姐。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在走廊里走,找了十五年。”
十五年。每天晚上在同一段走廊里走来走去,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找一个人。找一个十五年前被领养家庭带走、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姐姐。
而今天,他死了。他的胸口放着一只写着“马彩霞”的蝴蝶。
不是“马彩霞”,是“王彩霞”。四个名字里没有一个是马彩霞。顾深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名字和马德胜的关系,不是血缘关系,不是亲属关系。它们和马德胜的关系,和马德胜真正的姐姐马彩霞的关系,是同一个——它们都是女性,都是中老年女性,都姓“某”彩霞/翠花/秀兰/桂英。
这些都是四五十年代出生的女性最常见的名字。没有姓氏特征,没有地域特征,没有任何能锁定具体人的特征。它们像是从某个名单上随机抽取的,又像是刻意模糊化处理的代号。
“凶手在给谁传递信息?”顾深把这个困扰了他一整晚的问题抛了出来。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放下。他的动作很轻,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顾深,你出来一下。”
顾深跟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照出两个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沈夜舟背靠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些名字——王彩霞、刘翠花、赵秀兰、张桂英——不是马德胜认识的人。是凶手认识的人。”沈夜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凶手在用这些名字告诉某个人:下一个是你。或者——下一个是你们。”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顾深重新激活了灯,光线再次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沈夜舟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白天更深了。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消耗的人——不是身体在被消耗,是某种更内在的、更本质的东西。
“你该休息了。”顾深说。
沈夜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你也该休息了。但我们都做不到,不是吗?”他直起身,转身下楼。
顾深看着他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然后回到了房间里。
方旭正在和物业的人说话,林小禾在整理工具箱,老周在拍照。一切都在按照流程进行。但顾深知道,这个案子永远不会有什么“流程”。它每天都在生长,每天都在变异,每一次出现都带来一个新的规则、一种新的语言、一套新的密码。
他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最后一次看着马德胜的脸。这张脸在死亡中已经失去了所有表情,但顾深觉得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在笑。不是死亡特有的那种肌肉松弛造成的假象,而是真正的、有内容的微笑。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如果马德胜真的在笑,那他笑什么?是在笑他终于不用再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找姐姐了?还是在笑他终于等到了那些蝴蝶?
城东的现场勘查持续到凌晨四点多。顾深在快五点的时候才回到办公室,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光。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到办公桌前,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糖的塑料纸已经被他的体温和反复的摩挲弄得皱巴巴的。他没有拆开,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它,轻轻地在桌面上画圈。
他在想沈夜舟说过的那些话——“这个凶手认识我”,“他在给我写信”,“我是沉默的共犯”——如果沈夜舟说的是真的,凶手知道他,认识他,在给他写信,那沈夜舟就是这个案子的钥匙。没有他,这把锁打不开。但他本身也可能是锁的一部分。
他在想那张便条上的五个名字。沈经年。顾海写下这个名字的时候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他有没有告诉过别人?那四个顾深不认识的名字又是谁?他们还活着吗?他们和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有什么关系?
他在想马德胜握着的那只蝴蝶。翅膀上的“4”是什么意思。如果是倒数,从几开始倒数的?如果周海东是1,宋建国是2,马德胜是3——谁是4?
他在想那些四只蝴蝶上的名字。王彩霞、刘翠花、赵秀兰、张桂英。明天第一件事就是查这四个人的身份。如果她们还活着,找到她们,保护她们。如果她们已经死了——
那就说明凶手已经比他们快了太多步。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早班公交车发动机的低沉轰鸣,楼下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开始新的一天。这座城市不知道,在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一个男人正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三起命案的全部资料,脑子里装着二十年前父亲留下的谜题,口袋里揣着十五年前一颗还没吃掉的糖。
顾深把糖重新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清晨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和他身上残留的案发现场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让人清醒的混合物。
他掏出手机,给沈夜舟发了一条短信。
“你到家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回复来了。“到了。在煮咖啡。”
“你需要睡一觉。”
“你也是。”
顾深看着这条回复,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转身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马德胜(089)”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末端写上了四个名字:王彩霞,刘翠花,赵秀兰,张桂英。他在每个名字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在白板的角落,一个没有人会注意到的位置,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名字:顾海。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用马克笔把它涂掉了。不是因为它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写在任何人能看到的地方,重要到只能藏在他自己心里。
远处传来一声警笛,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那是另一个人在叫另一些人去处理另一起案件。而这个世界的痛苦和秘密是无穷无尽的,你解决了一个,还有十个在等着你。
顾深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最后看了一眼白板上的那些名字、数字和箭头。它们此刻看起来像是某种星图——连接着过去和未来,连接着生者和死者,连接着那些被遗忘的编号和正在被书写的名单。
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星图上的每一颗星都找到。他甚至不知道,找到之后他能不能承受那个完整的图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找。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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