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名单上的女人

顾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他醒来的时候,早晨的阳光已经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纹。

他的脖子因为不正确的睡姿而僵硬酸痛,右臂被压得发麻,手指像针扎一样刺痛。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几声细微的骨骼脆响。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昨天没有看完的监控录像——画面定格在周海东楼下的那个路口,沈夜舟转身离去的背影被光标圈成了一个红色的方框。

他伸手关掉屏幕,拿起手机。七点四十分,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方旭发来的,说技术开锁的检测结果出来了,马德胜家的门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但锁芯内部有非常轻微的润滑剂残留——很可能是用某种技术工具开锁后留下的。

另一条是林小禾发来的,说马德胜的尸检已经开始,初步判断死因为急性中毒,具体毒物成分正在检测。

没有沈夜舟的消息。顾深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退出了短信界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找沈夜舟的消息。是不放心,还是别的什么,不想深究。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昨晚写上去的那些名字还在原处,在白板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王彩霞,刘翠花,赵秀兰,张桂英。四个名字,四个问号。他拿起马克笔,在第一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开始写今天的待办事项。

一小时后,方旭推门进来。他的眼圈发黑,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好。“头儿,四个名字查到了三个。”

他把一张打印纸放在顾深面前。纸上是四个人的身份信息和简要档案。顾深拿起来看,手指沿着纸页的边缘慢慢滑动。

王彩霞,女,五十五岁,本市人。曾在育英福利院工作,职务是保育员,在职时间:1993年至2007年福利院关闭。现住址:城东区翠屏路78号。婚姻状况:离异。目前在一家私营超市做收银员。

刘翠花,女,五十八岁,邻市人。曾在育英福利院工作,职务是后勤主管,在职时间:1995年至2007年。现住址:邻市柳河县向阳镇。丈夫健在,有一子一女,均已成年。目前无业。

赵秀兰,女,六十一岁,本市人。曾在育英福利院工作,职务是会计,在职时间:1990年至2007年。现住址:城西区工人新村12号楼。已婚,丈夫退休,有一子。目前也在家。

张桂英——方旭在最后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全市叫张桂英的有二十三个,年龄段在五十到六十五之间的有十一个。其中六个能排除关联,剩下五个需要进一步核实。目前还没有找到和育英福利院直接相关的。”方旭顿了顿,“但是头儿,这三个人——王彩霞、刘翠花、赵秀兰——她们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她们都是当年育英福利院案的关键证人。王彩霞是第一批站出来指控周海东的人之一。刘翠花提供了后勤记录,证明了周海东有单独接触孩子的机会和条件。”

“ 赵秀兰提供了财务记录,显示福利院有多笔异常资金流动,疑似用于封口和疏通关系。她们三个人的证词是当年公诉方最重要的证据来源。”

但是——”方旭翻了一页纸,“在后来的庭审中,三个人都不同程度地翻供了。王彩霞说自己在压力下做出了不实指控,刘翠花说后勤记录不能证明什么,赵秀兰说财务异常是正常的运营开支。翻供之后,检方的证据链出现了断裂,这也是周海东最后只以渎职罪定案的重要原因。”

顾深的目光在那三行字上反复扫过。保育员,后勤主管,会计。三个不同的岗位,三条不同的证据线,三个在关键时刻集体翻供的证人。一个人翻供可能是迫于压力,两个人翻供可能是巧合,三个人一起翻供——这是有组织的操作。

有人在庭审之前找到了她们,用某种方式让她们改变了自己的证词。她们因此保住了自己的平安,但代价是那些孩子的正义被永远埋葬了。现在,十五年后,蝴蝶来了。

“立即找到这三个人。”顾深把打印纸放在桌上,声音沉了下去,“王彩霞和刘翠花今天就要找到,确认她们的安全。赵秀兰也是。张桂英继续查,所有叫这个名字的女人,只要和育英福利院有过任何关联的全部找出来。”

“明白。”方旭转身要走。

“等一下。”顾深叫住他,“王彩霞和刘翠花当年翻供的时候,有没有和什么人频繁联系过?查她们那段时间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社交关系。我要知道是谁找到了她们,是谁让她们改的口。”

方旭点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顾深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那张打印纸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王彩霞”三个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这个女人的名字他见过——在马德胜案发现场的蝴蝶翅膀上,她是被写在上面的四个人之一。其他三个人的名字也出现了。刘翠花,赵秀兰,张桂英。

四个人全部在蝴蝶上,全部是当年的关键证人,全部在庭审前翻供。但张桂英目前还找不到关联——她是谁?她不在育英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名单里,那她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她是受害者?还是另一名证人?

他的手机响了。沈夜舟。

“你起来了?”顾深接起电话。

“我在王彩霞家门口。”

顾深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想了一晚上,觉得凶手给马德胜身上放的那些名字不是随机选的。”沈夜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冷静得不像一个正在做危险事情的人,“如果凶手想通过我传递信息,那他选的名字一定是我能理解的。王彩霞、刘翠花、赵秀兰、张桂英——这四个名字里,前三个我都有印象。她们是当年福利院的员工,是在法庭上翻供的证人。张桂英我不认识,但我觉得找到了她,就找到了答案。所以我来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

顾深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了墙。“你不要进去。等我到了再说。”

“我已经在她家里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年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明显的警觉和不安:“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你不走我要报警了。”

顾深听到沈夜舟用那种很轻很柔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老年女人的声音忽然就变了——从警觉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近乎崩溃的东西。

“王阿姨,我是从育英福利院出来的孩子。编号126。我来找你,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沈夜舟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轻柔和平静。

顾深已经冲出了办公室。

王彩霞住在城东区翠屏路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顾深到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他推门进去,客厅不大,家具陈旧但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还没喝完的茶,热气还在袅袅升起。

空气中有一种老年人的居所特有的气味——不是不好闻,是一种温和的、被时间浸泡过的气息,樟脑丸和旧书报和药膏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王彩霞坐在沙发上。她穿着深色的居家服,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沈夜舟,眼神里是恐惧——不是对眼前这个人的恐惧,是对某种她以为已经死了、此刻却重新活过来的东西的恐惧。

沈夜舟的坐姿很放松,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在审问她,没有在逼问她,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

顾深走进去的时候,王彩霞的目光从沈夜舟身上移到了顾深身上。

看到顾深证件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恐惧没有减少,但多了一种东西。是安心。

一个警察出现在这里,至少意味着这是一个法治的场合,不会发生太出格的事情。她不知道的是,这个警察和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之间——在她不知道也无法理解的维度上——存在着某种连他们自己都还没有命名的联系。

“你们是一起的?”王彩霞的声音有些沙哑。

顾深看了沈夜舟一眼,拉过一把椅子,在王彩霞对面坐下。“是。王阿姨,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当年福利院的事情。”

王彩霞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游移。她的手慢慢松开了膝盖上的衣料,但手指仍然在微微颤抖。

她把双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腿上,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一种已经被她遗忘了很久的、虚假的安全感。

“福利院的事,”她说,声音像一片干枯的叶子在风中摩擦,“已经过去十五年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记得。”沈夜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尖一样精准,“你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

你记得他们每天吃什么,穿什么,睡在哪里。

你记得他们被带走的那一天谁哭了谁没哭。你记得那些事情。你只是不想说。”

王彩霞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眼睛看着沈夜舟,那双浑浊的、布满老年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防守了十五年的那面墙,在这个人的目光下,出现了一道裂缝。

“你是……”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编号126。”沈夜舟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我的母亲叫陈岚。她在福利院做义工,是第一批站出来指控周海东的人。她死了之后,我被送到了福利院,在你的班上待了三个月。你每天早上给我们发馒头,每人一个,偶尔会有半块腐乳。你说吃腐乳可以长个子。我们相信了。”

王彩霞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可以控制的颤抖,而是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震动。她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泪,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瞬间涌出来的,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

“我记得你。”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你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你的手腕上有一道疤,我问你怎么弄的,你说摔的。我知道不是摔的。但我没有问下去。”

“你没有问,不是因为不想问。是因为问了也没有用。问了你要怎么处理?报告给上级?上级会管吗?还是帮我找个心理医生?福利院没有心理医生。你没有问,是因为你无能为力。你知道那个系统里有多少漏洞,你知道说了也白说,你知道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问。”

沈夜舟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升高一个调,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在精准地切开一层又一层的痂。

王彩霞的哭声从压抑变成了出声。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顾深没有动。沈夜舟也没有动。两个人都坐在原地,看着这个五十五岁的女人在他们面前哭。

这不是审讯。这是一个真相在挤出自己。被压了十五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而那个出口一旦打开,就再也没有人能把它关上。

“那天来了一个人。”王彩霞放下了捂着嘴的手。她的声音沙哑,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但没有再哭。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不像在看沈夜舟或顾深,更像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很远的时间。“周海东案子开庭前一个月。一个男人找到了我,说他是我儿子的上司,如果我儿子还想在单位干下去,我就知道该怎么说话。”

顾深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过名字。但他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个电话号码。纸条上写着开庭那天要说的那些话——说我是因为压力才做的指控,说那些事情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他们连稿子都帮我写好了,我只需要照着念就行。”王彩霞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自己忏悔,“我照着念了。我照着念了,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儿子刚结婚,刚买了房子,刚有了孩子。我不能让他因为我的事丢了工作。我不能。”

“那刘翠花和赵秀兰也是这样?”顾深问。

王彩霞点了点头。“我们后来见过一次面,在法院门口。她俩的眼神和我的眼神是一样的。我们什么都没说,但我们都知道——我们都做了同一件事。我们都把那些孩子出卖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窗户外面的街道上有孩子在玩耍,笑声透过玻璃窗传进来,清脆得像铃铛。那个笑声和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形成了某种残忍的对比——孩子的笑声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东西,但此刻它听起来像是一种讽刺。

沈夜舟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王彩霞,而是走向门口。他打开门,站在门框里,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道影子一直延伸到王彩霞的脚边。

“王阿姨,我不是来审判你的。”沈夜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王彩霞抬起头看着他。

“马德胜死了。今天凌晨找到的。他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身上放了四只蝴蝶,每一只上面写了一个名字。第一个就是你——王彩霞。”

王彩霞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变成了一张白纸。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恐吓。”沈夜舟转过身来,逆光的身影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是预告。马德胜身上有四只蝴蝶,每只一个名字。那一共四只。但还有一只蝴蝶,塞在马德胜的右手心里,上面写了一个名字——张桂英。还有一个数字,4。我不知道张桂英是谁,但我知道数字4是什么意思。如果周海东是1,宋建国是2,马德胜是3,那张桂英就是——4。”

他说完这句话,走出了门。

顾深跟着他出来。走廊里,沈夜舟靠在墙上,仰着头,闭着眼睛。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从他的嘴角能看到牙齿紧紧咬合着,咬到下颌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你不应该一个人来。”顾深站在他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她是关键证人,如果凶手下一个目标是她,你和她接触之后如果出了事,你就是嫌疑人。”

“我知道。”沈夜舟睁开眼睛,那双眼里的光已经变了——不是刚才在王彩霞面前的平静,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的疲惫。像一个刚刚打完一场仗的士兵,发现战场上的尸体里也有自己的影子。“但我必须来。我要亲耳听她说出那句话——‘我把那些孩子出卖了’。我要亲耳听到,才能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沈夜舟从墙上直起身,看着顾深。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光明中。那个画面像一幅明暗对比强烈的油画,所有的细节都在光与影的边界上被强调、被放大。

“确认我不是唯一一个认为她们有罪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楼下走去。

顾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他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沈夜舟此刻需要的不任何人追,他需要的是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而顾深来这里的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顾深最后看了一眼王彩霞家的门。门没有关。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很暗,暗到几乎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弯腰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然后他下楼,开车,往下一个方向去。

王彩霞找到了。还有刘翠花和赵秀兰。以及那个至今没有找到的张桂英。

名单上的女人,必须比蝴蝶更快。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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