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场短暂的通神塔之旅。
被蒙着眼睛,捆了手脚,寒柏天整个人陷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是练家子。脚步很轻,但步频不一——正是寒柏天最熟悉的那三个人。
长黎抱着他走在最前头,步子大而急,衣袂带风;孔笙在左侧,落地几乎无声,像一片贴着地面走的影子;萧鸾殿后,沉稳得像一座山,每一步都默契地踏在同一个节拍上。
全程,没有人说话。
寒柏天也没说话。当然,被堵着嘴,他也说不出话。
三人一路上了楼梯,打开门。
接着,他被放在了柔软的床上。
有人给他盖了被子——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易碎的东西。
被角被细心地掖了两道,压在肩膀下面,妥帖得过分。指节隔着被褥不小心蹭过他下颌,又极快地被收了回去。
寒柏天躺在床上,听着三道呼吸声在床前停留了片刻,随后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咬合的声音清脆,却出奇地没有落锁的沉重感。
他睁开眼睛。眼前漆黑一片。
他没急着起身,先动了动手腕——绳结果然松了。
是长黎绑的。结打得漂亮,外紧内松,看着唬人,实则力道处处留了分寸,绳股交错间甚至刻意留了一道活口。
他食指一勾,绳结便松脱开来,麻绳一圈圈从腕上滑落,露出底下勒出的浅红印子。
他果然舍不得绑他。
寒柏天垂眼看了看那道红痕,眼神掠过一丝混杂着柔软的复杂。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他翻身坐起,活动了两下手腕,赤脚踩上地面,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条件很不错。干净整洁,床铺松软,被褥是新浆洗过的,带着皂角的淡香。桌上摆着一壶茶,杯子是温的,旁边还有一碟点心——是他喜欢的和合酥,酥皮上撒着芝麻,码得整整齐齐。
窗户没封死,门也没上锁。
不像关押,倒像是待客。
寒柏天走到窗前,推窗往下看了一眼。
通神塔外——不是小幻境,而是潇州。
如同站在引路塔上俯瞰,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绵延开去,街巷如棋盘,行人如蝼蚁。
——有意思。他没有多看,转身推门而出。
走廊里空无一人。石壁上的灯盏烧得正旺,火苗纹丝不动,光影却有些摇曳。
从外景判断,他应是在通神塔的五层。没刻意挑选方向方向,他在回廊漫无目的地闲逛,脚步不紧不慢,像来参观的游客。
耳朵全程支着,脚步沉稳,整个人自成某种密不透风的隐蔽节奏。在这样的姿态下,若有突发事件,他第一时间就能做出应对——但是没有,连只飞错轨迹的苍蝇都没有。
通神塔内部比寒柏天想象的要大得多。
螺旋上升的石阶宽得能并行三匹马,每一层都有回廊和房间,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整齐的床铺和桌椅。
有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长廊上间或摆着字画,都是些云啊鹤啊鲤啊什么的,墨迹透出一丝微妙的诡异——
尤其是八楼正中央那只鹤,姿态完全不对,脖颈弯折的角度不像飞翔,倒像在挣扎。
上行三层,寒柏天一个铭客都没有看见。
旋转的楼梯上,只能听见他自己脚步的回荡声,孤独的令人发疯。
待的寒柏天都有点不爽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从那些紧闭的门扉上一一扫过,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那里藏着他惯用的三枚铜钱。
短暂的杀意从眼底掠过,像擦过水面的石子,很快沉了下去。
继续上行。
直到第九层。
虽然没声。但是有人。
那是一个开阔的大厅。四面开窗,天光从每一个方向涌进来,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卷。长桌整整齐齐,足有几十张,坐满了人。
是铭客们,正在吃饭。
但气氛沉默得近乎诡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咀嚼的声音都被压到最低。
寒柏天飞快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几盘素炒青菜,豆腐汤,一小碟腌萝卜,一碗白米饭。没有肉,没有酒,甚至连油星都少见。碗筷是素色的粗陶,朴实得近乎寡淡。
摆盘却一丝不苟,连筷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标准的允虚门(喂兔子)风格。
视线继续向前。
大厅正中央,铭客们刻意空出一小片区域的位置上,摆着一张略大的桌子。
桌上菜色比别处多了两样——一碟炒蛋,一碗菌菇汤,还有一小盘腌制的酱瓜。菜碟边沿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汤汁溅出来。
都摆在背对着他的那人面前。
那人身穿一袭大红色的劲装,袖口精致,纹了一条金灿灿的龙尾。
像是大厅里唯一的亮色,他筷子夹菜的动作快而准,米饭扒进嘴里嚼得贼香,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时不时还要伸长胳膊去够远处的菜碟,整个人几乎趴在桌上——全然不觉得在别人地盘上该收敛几分。
长黎。
寒柏天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种吃饭的方式,整个潇州找不出第二个。
而坐在他对面的人——
寒柏天眼神一冷,袖口微动。
“嗖——”
一粒石子从指间弹出,力道不大,角度刁钻,越过长黎的肩头,直直朝那张脸的正中央飞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
那人看都不看。
一只手抬起来——两根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不紧不慢地一夹。石块稳稳当当地停在指间,连声脆响都没发出,就像拈起一片落花。
抬头。
那是一张十四五岁的面容。唇红齿皓,眉目如画,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醒目,像是雪白宣纸上的一点。
穿着允虚门标志性的浅灰长袍,人清冷得像深冬的霜,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呦,熟面孔,雩熠。
那个盛名在外的允虚门小天才。
一如传闻,他神情冷淡,看寒柏天的眼神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被人袭击的恼怒,只是淡淡地、平静地看着他。那粒石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被他随手搁在桌上,骨节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寒柏天大步上前。
靴底踩在石板地面上,一声一声,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口上。
他在桌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雩熠。
周围几桌的铭客动作齐齐一顿,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几十双眼睛,瞳孔里映出一模一样的、空洞的光,像同一面镜子被打碎了,每一片碎玻璃里都映着同一个影像。
寒柏天没理他们。
他俯下身,双手“啪”一声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可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解释。”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冰冷的威压,令周围的空气都重了几分。
面上的笑意还在,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匕首,漂亮,但致命。
费这么大劲把他掳来,不绑不锁,不审不问,扔在一间不关门的屋子里,还任凭他在塔里闲逛。
你总不是来找游客参观你家的吧?
雩熠抬头看他。
眼睛黑漆漆的,瞳仁深处像有一口看不见底的井,看不清具体情绪。只倒映着寒柏天的身影,和他危险的笑容。
面容上却没有任何变化,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小寒寒我来了~~~~~”
就在这时!楼下,一声巨响炸开。
是某种重物砸在塔身上的闷响,伴随着砖石碎裂的脆裂声。
整座塔都震了一震,桌上的汤碗晃了两晃,洒出一圈水渍,沿着桌面的木纹慢慢洇开。
一道洪亮的、中气的、带着几分憨直的吼声从塔底直冲上来,震得石壁都在嗡嗡作响,灯盏里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随后“嗷”一嗓子——
“快跑——”
那声音像一阵龙卷风,从塔底刮上来,又迅速卷走了。
石阶上传来一连串慌乱的、沉重的、毫无章法的脚步声,噼里啪啦像有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不是,刚才什么玩意儿进来又出去了???
若是杨琦在这,必然要吐槽!狠狠吐槽!
但很可惜,他不在。
九楼大厅里的空气依然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长黎还在埋头吃饭,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炒蛋被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咽下去,又去喝菌菇汤。大红色的袖口蹭过桌面,沾了一粒米饭——就跟与身边两人不在同一个图层似的。
微妙的氛围里,雩熠慢慢放下筷子。
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极细的瓷器碰撞声。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比寒柏天矮了半个头,但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身后的天光被他的轮廓切碎,像一把刀横在两个人之间。
“你不是很快乐么?”红唇微启,雩熠直视着寒柏天。
待在幻境的缝隙里,哪也不去,又哪都去得。谁也认识,又谁也不认识。想影响什么,便能影响什么。
这不是你最梦寐以求的位置么?
说话间,雩熠脸上掠过一丝极轻的,却很笃定的神情。
声音很轻,像初春的冰面下淌过的水,冷得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质问,又像是陈述,更像是某种被压在深水底下的、不肯浮上来的叹息。
寒柏天的笑容微微一滞。
但雩熠的视线没有在他脸上多做停留,而是顺势透过窗口落在塔下。那儿,息枬正拽着一个带着一个飞速狂奔,光速逃离现场。
“而且……他也是。”
留在我这,你们不都,很快乐么?
杨琦,救一下啊救一下!通神塔里都压抑的没边了!码字的都感觉被冷暴力了!
杨琦:所以图层是什么东西啊喂!
寒柏天:就这菜品,卖相六分,香气三分,创意零分——就这么个喂法,别给我同行都喂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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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6章 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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