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猫一个。”
“我一个。”
“猫猫一个。”
“猫猫一个。”
“猫猫一个。”
……
街边,橘色花猫优雅地舔着爪子,尾巴一下一下拍着毛球,悠然自得。
小北斜倚在破草席上,分装着讨来的食物,一份一份,营养均衡,香甜可口,有饼有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伸手捏了捏花猫软乎乎的肚子,指腹陷入蓬松的毛发里,触感温热而沉坠,捏起来一弹一弹的:“讲真,你现在是不是太胖了?”
花猫翻了个白眼,橙黄眸子里写满了“你懂什么,没用的男人”,低头,慢条斯理地吃起上供的食物。
时不时去小银碗里舔两口净水。
叽里咕噜的动静引来几个叫花子,衣衫褴褛,头发打结,都是潇州城街头的老熟面。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的老乞丐,双手一搓,眼睛直往小北身侧的食物上飘,哈喇子都快滴到地上了。
“小北,啊不是,北哥——”他用力地吸了几口气,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露出满口黄牙:“你看这么多吃喝,你也吃不完嘿嘿嘿……”
都是同行,照顾照顾?
说着,旁边的叫花子也点头如捣蒜,就差直接上手了。
“喂,你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小北歪歪头,一橙一蓝的异瞳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慵懒的光,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我们可不一样,我是有正经营生的。”
你可别瞎攀亲戚啊。
说着,桃花眼微阖,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纱袍在空中轻扬。
我呸,正经营生?谁家正经营生这个样?拿个碗不就是个叫花子,装什么装?
那叫花子腹里诽谤,面上笑容却愈发灿烂:“北啊,哥几个都在这条街混,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万一有天出事,哥几个肯定罩着你!”
“呵。”小北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几个叫花子立马一拥而上,扑在食物山上狼吞虎咽:“好吃,好吃!”
不知道为什么,小北讨来的食物总是格外好吃,都是刚出锅的,还热着呐!
“去去去,一边吃去,别把我这弄上油。”完全没管叫花子们的连吃带拿,小北吃完自己那份,拍拍手,从怀里抽出一块白色的纱帕往头上一搭,整个人往草席上一摊,睡了。
啊,这个颜色,真的没关系吗?
阳光透过布料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稳绵长。
睡眠质量还挺好。
花猫吃完最后一条小鱼干,舔舔爪子,一步一晃踱到他脑袋边,拿脑袋拱了拱,转了个方向蜷成一团,也睡了。尾巴搭在小北脸上,勾过去,又勾过来。
不远处,一只翠鸟飞快振翅,悬停在半空,乌溜溜的眼睛里倒映着睡去的一人一猫。
屋檐上,一只深蓝的锦靴踏在瓦片上。影子探前,轻笑一声。
街边,竹林七姝愈发气死沉沉。
七个人横七竖八地瘫在墙根下,有的枕着胳膊,有的靠着同伴,有的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看不见就不存在,不存在就不存在,要饿死哩。
现在,几人连一碗水也买不起了。
肚子发出一大声抗议——跟了这小七位,那也是享了大福了。
……
既然大家都快饿死了,那是不是……
老五一挺腰身,气势十足!娴熟地挑起了话头。
“去抄书吧!”好歹能赚几个铜板,运气好抄出黄金品质,拍出价去,说不定还能得锭银子!
“没钱买纸墨。”现在书馆也整降本增效,啥钱都得自理。单防一个孔乙……喂世界观蹿了啊喂!
“去打怪吧?”姑且我们七人,也是……能凑出三根刺的,别的武器之前典当了呜呜呜呜。它就那么长,那么凉,我还记得它在我身上的手感……哇!(哭腔)
“打不过。”又不是没去过,七个人费了半天劲,连只兔子都没抓到。肚肚饿,跑不动。
“采药?”潇州城不生草药,这玩意儿还挺贵的。
“太远。”可就是因为不生草药,去采个药得跑十万八千里,而且还有猛兽呢!
一趟回来您猜怎么着?猛兽吃饱了!
……
又是一轮营生的盘点,最终全都归于沉默。七个人的肚子咕咕叫着,此起彼伏,别说,跟小曲似的。
姐几个等级都不高,能接的任务本就不多。当然,更重要的是——不想上班!
人为什么要上班啊?
我只是一个每天需要摄入热量的四肢直立大型动物而已!
呜哇哇哇哇哦喽喽喽喽!!!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老四有气无力,嘴角勾起一抹安详的微笑:“还是街边晒太阳舒服……”
“要是能去当竹子就好了。”老二望着天边的云,目光空洞:“风餐露宿,无欲无求……”
老天!你为什么不下雨!你要饿死我吗!那就来饿死我吧!
代入感很强,已经作为翠竹狠狠谴责苍天了。
呜呜呜呜,吃风活着不好吗?
“啪。”
眼见七人正在往诡异的方向瘫去,近乎融化成一团。
一小块银子飞来,不偏不倚,正砸在七人面前的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七个人转过头去,同时一愣。
“呜嗷嗷嗷嗷嗷——感谢老天的馈赠!!!”
七道身影同时弹射而起,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拖出残影。
建议严查,反应不像这个等级段的!
“哦哦哦哦哦哦!!!皮薄大馅的鲜肉大馄饨!美味的新出炉的热腾腾的大烧饼!!!”
狂热的嚎叫里间或夹杂着老七弱弱的声音:“我要买两盘油饼丝,一盘吃着!一盘……看着!”
呜呜呜呜呜发财了啊姐妹们,老天有眼啊!今天我就要承包这条碳水街,美美开大席!
不远处,雩熠转过身,灰色的钱袋在腰间轻轻晃动。
他走过长街,穿过人群,来到天地司。
门口的牌子旁,几个低等级铭客正扶着腰、捂着腿,龇牙咧嘴,狼狈不堪。
其中一个人尤其显眼,身长近乎九尺,折合铭客用语约莫两米,虎背熊腰,肩阔腰粗,一张脸冷峻硬挺,肌肉线条分明鼓硬,能当搓衣板使。
就是人狼狈得不得了,黝黑的面庞面色发白,眼睛发直,手指不自觉地捋着头发。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药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怎么了这是?让人当白菜帮子煮了?”旁边一个铭客回头看见他们这鬼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别提了。”另一个铭客叹了口气,神色迷离:“在峡谷差点让猛兽咬死,足足两头利牙豹啊!一个比一个凶!眼睛跟鬼火似的,绿莹莹的,扑的飞快!”
还好哥几个五行点了命硬,跑得飞快。
我们硬汉哥路上摔了好几脚,心气儿都快摔没了。
说着,他拍了拍那个壮实哥的肩膀:“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那玩意儿等级高,打不过正常。”
“唉。”那兄弟叹了口气,没说话。
雩熠认出了他们——城外回来的时候见过。
那两只豹子追得凶猛,獠牙外翻,爪子足有半尺长,扑击时带起的腥风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这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抱头的抱头,捂屁股的捂屁股,还有个抬着手飞奔的。
呜呜嗷嗷蹿的倒是挺快。
眼看跑的最慢的壮实哥就要被追上,雩熠弹指甩了一道剑气,正落在两豹面前的岩石上,炸开一道深深的裂痕,碎石飞溅,再看已经定出了一道气墙。
——雩熠从不杀生,所有打怪类任务一概不接。
那俩豹子一个漂亮的甩身,硬生生刹在剑气墙前,对着那道冒着青烟的裂痕呲牙,压低脑袋四处寻找,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吼了半天,没找到对手,终究没有越过那条线,愤怒地高吼了一声,转身,悻悻离去,尾巴甩得啪啪作响。
其实看这俩豹子的牙齿,也算正常尺寸啊,为什么不叫利爪豹?
雩熠路过几人,进了司。
就听壮实哥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气——
虽然身为这个铭客小队的主力选手。
但他更想的是……
“姐姐,你想要亲亲抱抱举高高吗?啊啊啊不是真的要亲亲的意思!”他幻想自己扛着行李,笑眯眯的,在陪着几个顾客爬山、去荒野探险,如果客人们累了,他可以一手肩扛一个座椅,把人背回去!
全程提供陪聊服务!
嘿嘿嘿……陪人出去玩多有意思……打怪多没劲。
但他长这个样子,这么硬朗的身板,要真的去了……多丢人啊。
其实我很心细,很会照顾人的。壮实哥又叹了一口气。根本没人信啊——
路上十个人,九个人怕他打家劫舍、抛尸荒野,连铭客同行都是看他等级高才组他的!
给个机会啊——要不去把这张脸整整吧,涂点胭脂?
要我生一张精致的少年面孔多好!
天地司里,雩熠交了任务,从理事手里接过报酬,对准口子,整齐地划进钱袋里。
“哦对了你看,这是我今天采的花,好看吗?这色儿在阳光下会变,好看的嘞——”
柜台那边,一个低等级铭客,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面庞生的精致,眼睛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收的精妙,天生自带眼线。
正围着理事转,手里举着一束野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我记得你七天没休班了吧,要不要紧啊,身体还熬得住吗,天天写这么多字累不累啊,酸不酸啊?没事也得起来活动活动。”
“你们这算盘是金的还是铜的,珠子是怎么材质?定制的吗?怎么什么城市的天地司都长一个样,你们这是自己建的还是锻世司建的,图纸算不算绝密,你们这地上铺的是什么料子啊?”
全程连珠炮一样,眼睛东张西望,伴随着夸张的肢体动作。
思维极度活跃,气都不大喘,嘴和租的着急还一样。
理事全程低头整理册子,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铭客也不在意,继续絮絮叨叨,从花的颜色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昨天的晚饭,嘴碎得像个漏了底的米袋,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周围的人都躲得他远远的。
都知道这小子嘴碎,靠近就头疼。
压根没朋友。
好好的一个小少年,可惜,长了张嘴。
——啥时候才能明白,话多真的很挺讨人厌!尤其是对每个人都要说一遍今天的见闻!不腻歪吗你!
你得说的合适,说的精妙才行啊!说话要好听才能让人喜欢啊!
其实少年也意识到周围的人不喜欢自己,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憋得难受,索性谁不跑就逮着人说。
既然堵不住,那就往死里疏!
雩熠看了他一眼,移开了视线。
“哎……到底是谁在传苍澜庄有鳞片啊,又不是鲛人,我是人鱼吗我……”
门口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水千歌垂头丧气地走进来,嘴里碎碎念个没完。
他穿着标准的苍澜庄袍服,淡紫泛蓝,头顶还搭配了两个小角角——他是小紫龙分堂的!额心坠着一点珍珠,在阳光下映着漂亮的水光。
打眼过去,竟比那少年还要耀眼数分。
“我这样一看就是个苍澜庄啊。”说着,他搬出个半人高的铜镜使劲端详——这都哪里掏出来的!
哪怕是苍澜庄内部,他这张俊美的脸蛋也是排的上号的,不管是师兄师姐师弟师妹,还是师叔师伯师父本人,看见他,语气都会先柔软三分。
“千歌啊,这里没你事,回去歇着吧~”有时候还会捏捏他的肩膀。
他闲着无聊,混进来霖琅的船,偷偷溜了过来。
——苍澜和霖琅刚通航不久。
对彼此都较为陌生。
有人高价格下了委托,指名要个苍澜庄的铭客陪一天。
说是想见识见识海上来客的风采,听听海上的故事,最好还能看看传说中价值千金的鳞片。
海味大美人嘿嘿嘿嘿——
水千歌人好看,琴好听,又会吟唱,歌唱时声音空灵悠远,能让整个苍澜岛都安静下来。
连撕的头破血流的师兄都会卖他三分面子,排排坐下来听他唱歌。
结果今天倒好,见面被退货了——就因为没鳞片!
“这群人是猫猫吗?听说过卡颜的,没听说过卡鳞的。”水千歌赖赖趴在柜台上,下巴磕在台面上。
嗨嗨嗨这里不yang睡觉!
生活不易,鱼鱼叹气。
刚才也说了,他们苍澜庄从海上来到霖琅的时间不长,大家对他们的印象还停留在“神秘”“遥远”“不太正常”“不知道有什么阴谋诡计”的阶段。
来霖琅没多久,水千歌就发现了。
他走在路上总被人躲着,偶尔有小孩好奇地伸手想拽他的头纱,立刻被大人拽走,嘴里还念叨着:“别碰,脏!”
一会这男的暴躁起来给你俩耳刮子!
“真是的,怎么会这样。”水千歌手指在柜台上抠来抠去,当然,没使劲。
来霖琅的苍澜庄人可都是穿着自己最好看的衣服来的!
虽然大部分人脾气差了那么一点点吧,但整体还好啊!平时见了他都笑吟吟的,还喊他小歌歌呢!
水千歌专门带了自己心爱的口琴来呢!就是想让大家更了解苍澜庄!妖化打咩!
结果现在,指名要苍澜庄的人都不要他!
哇——
鱼鱼哭哭。
“买不起纸笔了。”水千歌摸了摸口袋,空的。
再掏是自己结实的大腿。
还有自己紧实的腹肌。
嘿嘿,我身材真好。
但是身材好管不了饭吃啊!
总不能让他把口琴卖了吧——那可是师父专程找工匠给他做的,卖了他也不能卖琴。
那……把我卖了?
呜呜呜呜,听上去好可怕!
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我想回苍澜庄,呜呜呜,霖琅人好可怕!
雩熠从他身边经过,出门。
滚烫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灼烧感随之而来。
这世间向来如此。
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有人得不到,有人得到了却不是自己想要的。
人生得意须尽欢。
休待明朝风雨来。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
如履薄冰罢了。
雩熠走在街上,穿行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
竹林七姝有一起发癫的彼此。
壮汉有明明怕得要死,还回头捞他的队友。
水千歌有一个爱他的师门。
少年有一只黏着他的小水獭,就养在家里,说一晚上也不会转个屁股给他。
那……雩熠。
【你自己呢。】
“雩熠……那个……”街上,偶尔有人也想叫住他。
雩熠转过头去,眸光清冷如刃。
那铭客后面的话断在喉咙里,人下意识后退几步,讪讪离开了。
雩熠还是孤身一人。
雩熠停在街角。
不远处,长黎四人也回来了。
“你们就陪我刷刷级嘛,我们都好久没去野怪刷新点了!”
“哈哈——不去。”笑容前两个字假笑得有多夸张,后两个字变脸扔出去就有多冷淡。
四人有说有笑地走进茶楼。
长黎搂着孔笙,拽他碎发玩。
寒柏天在旁边,一脸嫌弃。
萧鸾殿后,眼神落在长黎的背影上。下次要不梳个半披发好了。
勾肩搭背,笑声朗朗。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轮廓上镀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欢快打闹的声音稀释在人群里。
四个人消失在楼上的拐角。
雩熠看着。
他总是看着。
他转身,往城外走去。
背影修长而孤单,与人群融为一体。
只是……
偶尔,他也想要一个,能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朋友。
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想而已。
一个……就好。
一个……就好?
“唔。”猛烈的头痛缠绕着雩熠。
黑气似乎从脑袋里生长出来,拼命往外钻,往外钻,往外钻。
钻心的剧痛伴随着朦胧的雾网裹挟着他的额顶,缠绕住他的双眸。
好痛。
好痛。
好痛。
我是谁?
我是谁?
我是谁?
……
我是。雩熠。
**在他心里蔓延开来,如同藤蔓抽取枯木,咯吱咯吱,迅猛强烈。
【想要朋友。】
抬起双眼的雩熠,目光幽深空洞。
黑花在颈后轻轻抚摸。
【想要朋友。】
无数铭客向他发来组队邀请,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强的弱的,他来者不拒。
“虚客!”
“小虚客!”
“雩熠!”
“鱼小虚客!”
队伍排成长龙,铭牌闪烁不停,消息多到看不过来。
他每天都和不同的人组队,去相同的魔眼。一群人冲上去,鬼叫着,又被一群赤红色冲的逃开。
人声鼎沸。
热闹非凡。
但为什么,雩熠的心口,好痛。
被穿透了一样痛。
还在拧。
它还在拧。
黑花的藤蔓缠绕住小师叔祖。
刺入。
拔出。
隐隐的烦躁喷涌而出。
又被尽数堵了回去。
【我要的不是这些。】
不是。
不是。
他麻木地发布了委托。
看着一群群铭客,竹林七姝,壮汉,少年,水千歌,长黎。或半死,或无奈,或发呆,或兴奋地穿透薄薄的红气进去。
那边,是全新的世界。全新的山洞。永恒的正午。
竹林、水潭、古战场、黑风寨……每个人心底最深的**在疯长,幻化出人心中一个一个完美的、完美的世界。
在这里。
每个人都能得到满足。
永远不会有拒绝。
永远不会受伤。
每个人都能笑着。
每个人都被爱着。
【他们都很幸福。】
雩熠站在通神塔顶,看着这一切。
嘴角抽搐一下,微微向上勾起。
现在,他知道他要什么了——
【他想要所有人幸福。】
夜深了,该emo了,该开始琢磨这世上没人爱的事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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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1章 百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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