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倒映

通神塔第九层,饭堂。

长桌整整齐齐,摆做一个长弧,原本是均等的设计,没有先后。上头菜色清清淡淡、青白分明。吹拂过的,是有些燥热的风。

只是,随着铭客们的涌入。除却雩熠所在的地方还是单桌排列,其他方向,桌子被层层叠叠拖放了几层。

左望,一片人。

右望,一片人。

只有雩熠孤零零的。

铭客们埋头吃饭,没有人说话。

是啊,即便是在山洞幻境里。

雩熠也是孤身一人。

其他铭客都隐隐知道,这是老大,是这幻境的主人。

说多错多,不可得罪。

他们吃得头也不抬,咀嚼声被压到最低,吞咽的动作都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筷子和碗沿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时间一到,立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长黎。

整个幻境只有他敢坐在这里。

就在雩熠的对面,长黎左看看,右看看,银灰色的绣波长袍一抖,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连桌上的菜都会不经意间多变出来两道。

他吃饭的样子很特殊,很有辨识度。酱瓜切得厚薄不均,并着水亮亮的青菜,叠一大口米饭,团得鼓鼓囊囊吞进嘴里。闭口,不语,眼睛睁得大大的,金色的虹膜上覆着一层漂亮的光,大口大口,嚼得贼香。

筷子挑嫩豆腐时很有讲究,要斜插下去,筷尖轻轻一拨,整块豆腐就完整地离了群,干净利落地往嘴里一送,连汁水都不溅一滴。

左手再端一碗菌菇汤,吹一口,热气散开。抬碗,就着边沿慢慢喝下,通体润肺,连毛孔都舒张开了。

全程吃相干干净净,吃完,碗里连一粒米都不会剩下。

其间,银灰色的阔袖随着动作微微滑落,露出没有手甲遮掩的左手。

手背,黑花纹路紧紧贴着,一直咬合到腕骨的弧度。

感受到雩熠的目光,长黎抬起头来。

唇边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湿亮,又被随意舔掉。

雩熠不再看他,眸光落向极远的地方,又轻又远。

直至袖口上传来微微的动静,低头,镶银的筷尾正戳在他的袖子上。是长黎。一下一下,力道很轻。

袖口被戳出了细小的褶皱。

见他回过神来,长黎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扒饭。

雩熠不想让他为难。

就在寒柏天上门质问的时候。

他单独屏蔽了长黎的感知。

把他单独隔离在了另一个图层里。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汤足饭饱。长黎起身,银灰色的袍摆扫过凳沿,走了。

其他铭客也陆续起身,像退潮一样无声无息地散了。

饭堂重新空下来,只余雩熠一人。

黑花透过饭食钻进铭客们的身体,又带着他们的力量反哺各自的幻境。

穿过通神塔高高的窗户,雩熠看见:

水千歌在水潭里徜徉,鱼尾拍打出晶莹的水花,对着不存在的路人撩发相问:“年轻的樵夫哟,你掉的是这把金斧头,还是这把银斧头呢?”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希望你们喜欢苍澜庄,霖琅人们。”

竹林七姝歪七扭八地站在竹林里,是的,站。有双手向上延展,单腿站立的。有三肢全绽放,尽情舒展的。还有个手持一堆穗穗,模拟开出一片一片的花……都说了把这个模拟竹花的叉出去啊!

壮汉蹲在溪边,手里捧着一捧清水,认真地对水中的倒影说:“你不丑,你只是长得有点着急。但没关系,你还可以保护同伴。”说着,站起身,把靠在石头上的狼牙棒往肩上一扛,铁刺在阳光下闪着粗粝的光,继续在领地上巡逻。

少年蹲在窄巷里。巷子四通八达,每一条岔路都近在咫尺,各自延展。

可往远了看,全是封死的。

对着墙壁,那墙上连一小簇青苔都没有:“嘿,你猜怎么着,今天又是个大正午!一会又得给我的小兰花浇水了!”

话音未落,身后不远处又走出一个他,步伐一模一样,蹲在另一面墙前头,手指在地上划拉:“近期药粉香囊的生意有的做,快进快出,快算算还能拿出多少本金,赶在新赛季开始之前。”

拉远视角,无数个少年出现在巷子里,像一面面镜子互相折射出的倒影。有的对着墙,有的对着砖,还有的对着空气,对着自己,絮絮叨叨,嘴根本不歇着。

巷子里嗡嗡的,全是自己的声音叠着声音。

偶尔一两个嘴快:“这么热的天,一会要给獭子哥换换水,开开水阀。我话多吗?我不就说了今天的天气、昨天的晚饭、前天遇到的那只猫、大前天那朵长得像狗的云吗?这很多吗?”

然后突然愣一下,嘴巴还张着,眼睛眨了眨:谁?我刚才说到了谁?

古战场边缘,永远的昏黄勾勒出一层血色,机关造物尽力做出凶狠的姿势,关节处咔咔作响,铁壳在奔跑中碰撞出刺耳的摩擦声,脑袋也一转一转的。一批一批扑向长黎。

比起刚开始的杂乱无序,它们也学会了配合、节奏,扑上前时一浪接着一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前排佯攻,侧翼包抄,后排队列齐齐压上,已经有了小军队的雏形。

长黎站在包围圈中心,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轻甲上沾满了机关碎片刮出的白痕,是刻意的卖伤,打的不亦乐乎。

每次结束后他都蹲在地上,跟机关造物们复盘。立个小牌煞有介事,地图线条简洁,极有条理,标注的符号恰到好处,思路清晰。画出的成品,风格倒是与寒柏天有七分相似。

连标注都是同一种脑回路。

不远处,黑风寨。

孔笙手持戒尺,背着手在窗边踱步。碎发在额前晃动。

赵大彪写的久了,腰也塌了,手也散了,就“啪”一小声,敲的他几乎蹦了起来。

累了。赵大彪可怜兮兮地看着孔笙,眼睛里挤着一点水光。

他今天状态不好,浑身难受。

早课分明还没开始多久,孔笙目光扫过赖唧唧的赵大彪,戒尺点了点宣纸,上头还空着一大半:“写完这一张。”

“谢谢孔先生!”赵大彪立马开心起来,低头蘸墨,笔尖在砚台上抿了又抿。

“孔先生。”

“嗯?”

“一会儿,可以给我讲‘那个’故事吗?”

“那个”啊。孔笙转回窗前的动作顿了一下。赵大彪指的是一伙山中悍匪的故事,他私下里管它叫:《黑风寨传奇,我们大当家梦想中的彪悍人生》。

要是孔笙看得见字幕,肯定要帮他把逗号修改成冒号。但很可惜,没有。

手指在戒尺上摩挲了一下。

他说:“好。”

“啪!”陶碗趁人不注意,狠狠砸碎的声音。座山虎怒吼着:“李清清你别想得到我!”鲜血直溢,艳红刺目。

“大——哥——!”紧跟着,小黑屋里传来刀疤李无比悲愤、惨痛、充满戏剧性美感的痛呼:“不——要——!”尾音是令人心碎的颤抖。

紧跟着,是桌椅板凳翻倒的声音。饭篮砸在地上,什么东西滚到墙角。布料压上伤口又被甩开,间杂着座山虎愤怒的吼叫、铁链的哗啦声。

长久,重归寂静。

座山虎整个人压在那张破虎皮上,动弹不得,胸膛剧烈起伏。满是鲜血的布团被紧紧压在他的嘴里,嗓子里漏出一两声呜咽。

刀疤李飞快地蹿出门口,铁链在手里抖成一团,锁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像是整个人被抽干了力气,他脚下踉跄两步,后脑勺磕在门板上,无力地滑坐下来。手上是一片狼藉——饭菜残渣混杂着陶碗碎片,在饭篮里糊成一团。血和米汤混在一起染脏了袖子,又从指缝滴落。

“大哥……”抬头,一滴清亮的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沿着刀疤的沟壑蜿蜒而下。

顶上,萧鸾覆着面甲,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笑容:嘿嘿,又看一集!

小幻境的间隙,毛茸茸的脑袋穿行其中。

湛蓝色的君子长衫时走时停,目光偶尔落在古战场,偶尔落在黑风寨。

“这三个……傻子。”分明嘴上这么说,他的眼神却是亮的、烫的,像是炉膛里鼓了气的炭火。

上次这么狼狈还是被寒刀客追着杀的时候,对方的刀光偏一点就能抹通他的喉管,燥痒的感觉他现在还能记起。

袖中的三枚铜钱被摩挲到温热,久违的危险预感如同颈后洪荒巨兽湿热的吐息。

让他战栗,也让他无比兴奋。

“来斗斗看吧,邪物。”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唇角慢慢弯起来,勾作一个危险的弧度:看看你,能不能满足我——

给我一点乐子吧!

哦,看吧,看吧。

雩熠高高在上,窗外的光从他的肩头砸下,将他的影子压成漆黑的一点。

寒柏天愉悦的面庞倒映在他的眸中。

所有人欢愉的表情、动作,都倒映其中。

很显然。

他们是快乐的。

无比快乐。

在一个不会受伤的世界里,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这样不是很好吗?】

【没有朋友也可以。】

【他想要所有人幸福。】

座山虎:不er,你看老子幸福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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