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灵阵,暗红色的藤蔓顺着阵法纹路蔓延、蠕动,似巨蟒,似血流。
“啪。”第二枚阵心亮起。塔身剧烈一震,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黑红色的雾气从阵心涌出。
“啪。”跟着是第三枚,雾气倒悬下来,钻进通神塔,在塔内翻涌,缠绕着石柱,攀附着墙壁,顺着楼梯的缝隙向下渗透,似无数起舞的轻薄纱虫,无比饥渴、无比贪婪。
雾气遮住了雩熠的面容,独留眉心一点朱红在在翻滚中猩红刺目。
一闪,一闪,暗红色的光纹重叠在噬灵阵的纹路上,顺应心跳的节奏,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潇州城,引路塔顶上。
深蓝色的天幕极轻地扭曲了一下。
转瞬即逝,宛若幻觉。
“咦。”街上有无意间抬头的行人揉了揉眼,嘟囔到:“我眼花了吗?”
“啪——!”
下一瞬,金红色的烟花冲上夜空。
金红色的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在最高处炸开,化作万千流火,如星雨般坠落。
光芒映亮了半个城池,将城外的山石、青峰,城内的瓦片、屋檐、行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糟了遭了,开始了开始了,快走快走!”见状,那行人赶忙加快了脚步,在驻城官兵的指引下奔向潇州城外。
一会功夫,盛大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光四溅,像一朵朵盛开的金菊,花瓣层层叠叠,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热烈绽放。
城外的空地上,大些的孩子们嬉戏奔跑,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尖叫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
一个小男孩骑在父亲肩头,小手抓着大人的头发,脖子伸得老长,兴奋地挥舞着双手:“再来一个!”
“砰——!砰——!砰——!”
像是回应他的呼唤,又是三发烟火接连升空。这一次是银白、翠绿、湛蓝三色交织,在半空中绽开成三朵巨大的花团,花瓣层层叠叠,流光溢彩,化作无数暗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缓缓游弋。
“啧啧啧,这是银彩阁的新款吧?”那是霖琅最知名的烟花庄之一。“墨璃庄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一个中年商人模样的男子仰头看着烟火,啧啧称奇:“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十发赶上我半个月的利润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衣庄老板接话道,眼睛却没离开天空:“说是突破了新制法。”应该就是之前传闻中那个“纳福”。
虽说消息来得突然,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可不得好好庆祝庆祝?”
比银彩阁在烟花行当的地位还高,墨璃庄在织锦绸缎这块可是绝对的龙头。
衣庄老板掐指估算,相关的布料快的话下个月就能面世,到时候他可得多进几匹才行。
不行就多雇几个铭客,路上运输千万别出了岔子。
“呦,那今年墨璃庄有的赚了。”中年商人感慨到:“桑老板你这制衣生意,今年也有的赚了。”
“哈哈哈,借你吉言,借你吉言。”衣庄老板拱了拱手,跟着笑到。
随着又一朵烟花的绽放,两人的话语渐渐融入了周围鼎沸的人声。
一群人看烟花的看烟花,算生意的算生意,倒是没人奇怪——这种事情庆祝归庆祝,也是该在总庄庆祝,跑这座边关小城潇州来庆祝什么?
微风刮过空荡的潇州城,吹响了不知谁家檐下的风铃。
叮铃叮铃的声音中,赤红的影子飞快掠过。
是赤麟卫。
个个全副武装。
正围着引路塔飞快布置。
他们隐藏在在街道的拐角、巷尾的水缸、门洞的阴影,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引路塔的方向。
修罗面具在烟花的光影中明灭不定。
不远处的潇州城巡捕司。
正门两侧的赤兽沉默地蹲踞着,影子被远处烟火的光芒拉得忽长忽短。檐下的灯笼没点,门楣上的匾额隐没在黑暗中,墨色的“巡捕司”三个大字在夜色里只余模糊的轮廓,麟爪狰狞。
“潇州城大难临头了,乔队长。”就在今天白天,言笑生登门求见。他刚从山洞回来,直接去了巡捕司。
彼时乔泊辞正站在窗前,手持一盏温茶,赤色的官袍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熠熠闪光。
“言公子何出此言?”
言笑生坐在客椅上,嘴角微勾,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圈,不紧不慢地展开,又合上。
风轻云淡道:“就在昨夜,山洞吞下了最后一批铭客。”
不日,便要侵入潇州城了。
是的,尽管这段日子巡捕司很忙,铭客们很忙,昝先生也很忙。
但城里闹得轰轰烈烈的魔眼,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幌子。
山洞才是真正的那张猎网。
而现在,这张网捕获了足够的猎物,但也不过是个开始。
这黑花比你我想象中要厉害,她能化寄生为己用,目的,果然还是整个潇州城。
“相信以乔队长的聪明才智。”和暗中调查的进度。“也无需我再笨嘴拙舌地说些什么。”
他拎得清其中的分量。
“言公子。”闻言,乔泊辞将茶杯搁在窗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相信以言公子的信誉,不至于在这种大事上消遣巡捕司。”一步一顿,走到言笑生面前。
但,毕竟兹事体大。
乔泊辞顿了顿。攻击时间也好,攻击手段也好。“你拿什么证明?”
言笑生没有回避那道目光。
“我确实拿不出什么很好的证据,乔队长。”三两门有自己的做事手段。他笑了一下,折扇在手心里又转了一圈:“但潇州城十几万的人口——”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今天是很普通的一天,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马车的辘辘声,混杂成一片热闹的市井音。
乔队长,你赌得起吗?
安静。
“至少要做个疏散。”很显然,乔泊辞赌不起。他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直接疏散只会引起恐慌。”温然提醒道。
“我知道。”
乔泊辞转到墙边悬挂的潇州城防图前,他的手指点在城北那片空旷的平地,距离潇州城本身有一段距离,也是每年祭祀、庙会、节庆,城民聚集的地方。
“今夜之前,把全城民众疏散到这里来。”
“通知锻世司和百相司,原地架设传送阵。”
“联系青州,不,局势控制不住了再联系。”乔泊辞顿了一下:“做好最坏打算。”
“是。”全程,温然神情肃穆:“可……如何疏散?”
怎么才能不引起恐慌的前提下,疏散这数十万民众?
“只能假借其他事情了。”乔泊辞沉吟片刻 :“联系墨璃庄。”
让他们随便找个什么由头。
相应开销,潇州巡捕司一力承担。
“……是。”只是这大商号做事,潇州巡捕司的库房掏空了,也不一定够。
很快,消息传了回来。墨璃庄管事的回复干脆利落:“潇州有难,义不容辞。”
“管事大义,巡捕司事后必有答谢。”温然郑重答谢。
“金钱事小,灾祸事大,大人哪里的话。”管事摆了摆手:“只是。”
如今墨璃庄在潇州的当家叶锋铭不在,他不能私下做主,于情于理,也该与叶当家禀报一声。
他飞快给叶锋铭发了消息。
不日便传回一句——
“可。”
“走我私账。”
回到现在,夜幕渐深。
“城民都疏散出去了。”温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凉意:“百相司的人在探查山洞位置,初步判断,接口在引路塔上空。”
“守城的官兵关了门,留在城外维持秩序,场面还算可控。”
乔泊辞点了下头。
城池的治安向来由巡捕司负责,守城的官兵由附近驻扎的五行营抽调人手轮替,不过十余人。
“赤麟卫集结情况。”乔泊辞叠起双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一蹭。
“潇州巡捕司有效战力一百三十六人,在外执行任务的已经全部召回,休假的也提前归队。现已在城中各处要道布防,随时可以出动。”温然答到。
“守城军那边呢?”
“已经知会过炽岩关了。”温然说,但毕竟边关较潇州有一段距离,且:“姜孤鸿将军的意思是,如果事态失控,炽岩关会派兵支援。但边关军不能轻易入城,除非……”
“除非潇州城已经沦陷。”乔泊辞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飞火营那边怎么说?”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
五行军在潇州驻守有一支飞火营,虽是新兵营,但也是一支可靠的战力。
“飞火营传来消息。”温然眉头轻拧了一下:“前任营长已经调任,代理营长不在,他们无法给出回复。”
这个时候赶上将领变动啊。
乔泊辞指节敲了一下桌子:“现任代理营长是谁?”
“萧鸾。”
……
……
……
风从窗户灌进来,将桌上的纸页吹起一角。
乔泊辞的视线穿过窗户,落在远处引路塔的方向。眸中倒映出那座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的塔,面庞在烟花的光芒下一明一灭。
走廊尽头,言笑生靠在一根柱子上,上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楼下,窗台后。椅子上有个年轻姑娘,大半身形被窗户掩住,鹅黄色的长裙一动,便发出哗啦哗啦的铁链声响。
巡捕司的院子里,最后一支赤麟卫集结完毕,整装待发,无声无息地汇聚在巡捕司门前的空地上。
气氛肃杀。
温然立在门边,神色冷肃,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乔泊辞依然坐在办公桌前,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哒。”
“哒。”
“哒。”
《萧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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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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