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散开，青蓝灰的身影一晃而过。

背后，一根黑线穷追不舍。

【此留白】

那是竹相阵的最后一张牌。

竹相三十六张片里，制式只有三十五张。最后一张，全凭相师自己而定。

有人留白一张以示天缺，有人精心绘制表达心性，亦有人镶嵌珠玉再做他解。

而雩熠是一个圆，墨笔画就，随性洒脱，头尾都没有相衔。

化作一根黑线，穷追重曜不舍。

“砰！”重曜旋身，一符击出，正中黑线头部，炸开一圈气浪。他借势而退，却觉身体一滞，仿若被封进绵云。

头顶，巨大的阴阳镜射出一道白芒，不偏不倚捉住了重曜。

倒影中，重曜足下泛着点点碎金，身影在阳镜挣扎扭动。

阴镜，祭司长袍的人影垂首而立，似抱印祈祷，看不清面容。

“呃……”重曜只觉得一阵吸力，有什么东西正被从他身上剥除，散作碎片，一点一点融入祭司的体中。

他腰身一紧，再看已被黑圆自足吞下，啃噬腰间。足下光点瞬熄。

重曜身形被拖得一震，金光自手中涌出，散落，如碎雪般纷扬落下。

“重曜！”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撕裂黑暗，精准地传入了重曜的耳中。

是杨琦！

再看时，他已经出现在阴阳镜下，双脚在虚空中蹬出两道气痕。手中棍子高高举起，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柔软弧度砸下，带着破空尖啸，正正砸在那条黑线收束的位置。

“！”重曜眼睛微微瞪大，一瞬间，倒没看懂那东西的运作轨迹。

接着是第二棍，棍尖插入黑线被砸而产生的一丝破绽，狠狠一卡。黑线猛地一颤，缠在重曜腰上的力道顿时泄了半分。

重曜反应极快，指尖一连弹出三张符咒。第一张冻线尾，使其一僵。第二张卡线腰，断其柔韧。第三章顶线头，符力爆发，把它生生压偏了过去。

电光石火，犹如打蛇七寸，一气呵成，顿时击碎了这最后的一张竹相片。

“阴阳镜！”

三十六张竹相阵已破，但两人没有喘息之机。

重曜头都没回，踏空继续向塔顶冲去，身形在昏暗的天幕下划出一道三色光芒。

“好！”杨琦旋了个漂亮的棍花，足底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镜面窜去——砸东西嘛，这个他熟，他老熟了，闯祸嘛谁不会。

黑花蕊台上，雩熠眼眸轻动，重重黑雾狰狞。

下一瞬，他背单手，出现在高空之上。单人白衣，宛若神明。右手一挥，背后长剑出鞘半寸。

天空洋洋洒洒铺开银色的剑光，有如漫天光雨，竟足足有一万之数。

一万嘛，我要有一万白银过的也很好啊。

不是，等会。

那剑光相互交缠、彼此编织，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带着令人胆颤的寒光，铺天盖地向两人砸来。

重曜眉心一动，扬手，万千青鸟齐发，羽翼扑棱，汇成一片潮汐。

之前有云雾遮掩看不清楚。这会儿黑红之间一片青光，倒让人越看越眼熟，可不就是青琅鸟么！原来青是这么个青法啊！

雩熠手指一顿，剑网速度一缓，正撞上青色的鸟群。

只是鸟又如何撞得过剑，不断有青光消散在剑光之下。光屑纷纷扬扬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青雪。

剑阵嗡鸣，单是插下所产生的威力，都足以将四周的一切绞成肉泥。

“你们这些世外的打架能不能讲究点，怪残暴的！”卡着青鸟阻拦的缝隙，杨琦蹿到镜下，抡圆了卡足了，扫出一道弧线。

镜边，一道光绳缠下，卷向棍尖。

嘿嘿，没想到吧，我这棍子，它是软的！

杨琦腕子一抖。和白虎打了这么久可不是白打的！他可算找到使这棍子的手感了！

棍头轻巧地弹射开来，绕过光绳，结结实实砸在了云中阴阳镜上。

“咔嚓。”镜面应声而裂。先是在中央裂出一道长纹，随后碎成无数片银白色的光屑，朝四面八方迸散。镜中虚影瞬间消散殆尽，化作一缕青烟被风吹没。

力量回来了！

重曜精神一振，旋身而起，周身气息猛然暴涨。

背后，高大的青色虚影重叠绽放，宛若莲花，亦似千手。

巨大的青色光刃自其中凝出，逆着剑网，悍然劈上。

“！”后者瞳孔微张，眸中万千剑柄迅速被一道青芒取代。随后，自身亦吞没其中——

“轰隆！！！”

幻境中天摇地动。

杨琦猛地抬头，就见那噬灵阵又缓缓亮了一处。暗红色的光芒犹如阎王催命，令人胆战心惊。

第七处了！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打败那小子了？怎么阵法还在继……

续字还未说出，杨琦就看见，雩熠坠下的身影猛地一定。

他还保持着仰面朝天的样子，脊背微微反折，整个人像是凝固在了空中，异常诡异。

“？？？？”杨琦心里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了，怎么回事，你们不会又要阴我吧？？还能不能有点阳间玩意儿了！！！！

“阵心不在天上！看地下！”关键时刻，是重曜一嗓子点醒了梦中人。

杨琦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天空竟然也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么反推下去，真正的噬灵阵在……

他嘎一下人差点没抽过去。

你猜怎么着，在塔底！

通灵塔自身已几乎化作烟雾，半透明的塔身之下，不难看出，塔底，黑红的阵法被滋养的粗壮。阵心站着一人。

那熟悉的袍子，那劲劲的角度，不是祭司还能是谁！！！！！

怪不得全程没见到你小子！！在这阴我呢！！

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重曜！让你失去主人！

恨不得痛打友军，杨琦气不打一处来，翻身就要往下闯。

“控制住雩熠！”重曜大喝到。

啊？？什么？？谁？？？都啥功夫了，你管半空中那个干啥……啥啊，啥啊？？？

话音未落，杨琦发现有一个更快的东西扑了下去。

是金光，是刚才重曜身上不断散发下落的金光！

那些碎片不知何时已经凝聚成一股金色的洪流，正呼啸着向地面俯冲。

杨琦猛地一凝。也没意识到自己啥时候学会在空中跑的。

就见万千金光凝聚而下，黑雾被撕开一道豁口，呼啸着成龙卷之势向两侧翻涌，露出一片耀眼的金色光芒——

罗盘！是那个罗盘！！！

杨琦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可不是，这一路上净用符咒了，没点保命手段，你重曜大师不就真成符修了吗？

早在之前，青雨故人，那故人曾向阵心远远望了一眼——

他看的，不偏不倚，正是藏在塔下的真阵心。

系统索敌说是。

重曜的力量四分五裂。他早早就把罗盘留在了地下。

期间，一直调配力量，向罗盘发起共振，一缕缕金光在云雾下暗自穿行。

之前九黎村远远一见不分明，如今，杨琦看得倒是清楚。

那罗盘造型古朴，通体白金，上方没有任何标识刻度，只有两根指针。

随着金光的包裹，罗盘上浮现出另一张金灿灿的盘面，光芒如水波般从中心向外荡开。

是表盘。

指针咔哒咔哒，正一步步逆旋，每转动一格都发出庄严而沉重的声响。

“罗盘·时。”只要两根指针回到原点重叠，这罗盘就能重置时间，将整个幻境的时间倒退回阵法启动之前。他可以阻止这一切！

“哇重曜大师可以啊？”这挖坑的老贼作风，有点杨明内味了。

话音未落，黑红色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黏腻的蠕动声，缠绕上罗盘的表面，死死锁住它的表盘和指针。

罗盘的转动猛地一滞，磨出沉闷的声音。

“重曜，你没事吧！”杨琦干着急帮不上忙，上蹿下跳。

头顶，两层牌阵仍在缓缓转动。

外层正位，【衰退】已至，光芒暗淡。

内层逆位，【大盛】正式归位。

藤蔓顿时疯涨起来。裹挟整个罗盘，金色的时钟亦激荡起来。

“哈、哈哈哈……”像是“哈”，也像是“咔”，诡异的笑声响了起来。

雩熠！

只见他仍凝在半空，眼睛瞪得大大的，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脖颈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像是断颈的鹤。

不是，我光在这看重曜，忘了打你了是吧！

杨琦气不打一处来，反手一棍子抽过去。

但可惜，晚了。

黑色的黏雾扑在杨琦的手上，锁住他的手指，定住他的棍身。

冰凉湿滑，像无数条小蛇……蛇啊！！！！！

“离我远点啊！！！！”

杨琦的怒吼夹杂着诡异的笑声，迅速融为背景音。

“幸福。哈哈。幸福。幸福。幸福……”

撇去底下的复读机不谈……撇不掉啊！！！！

重曜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的全部力量都已经灌注在了指针之上，灵力压榨到了极致。

但黑花的力量远比他想象中要强得多，甚至随着雩熠重复的坚定，而变得愈发强盛，黑色的藤蔓上绽开细小的花苞。

指针险些被它掰回半格，在摩擦中咔咔作响。

“别开、玩笑了！”眼见第八枚阵心就要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已经从雾气中渗出。

重曜怒吼一声，指尖倾下心血。殷红的血珠滴溅在罗盘之上，惊散一圈藤蔓。血落处，黑藤如被灼烧般滋滋作响，仓皇退缩。

那是他的心头血，亦是精血，大师体内最精纯的东西。

毁之，自身根基亦毁。

“为什么？”下一瞬，重曜面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雩熠。

下山后，他长高了不少。身形清冷如谪仙。

眼眸冰冷，如同瓷白的娃娃，微微偏头，一眨不眨地瞪着重曜。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为什么，要阻止大家幸福？”

分明我很感激你的。

如果不是有你这么强的猎物。我也无法完成如此强盛的阵法。

还做了倒悬的伪装。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功绩啊。

“功绩？”重曜嗤笑一声。程度不深，但的确该归在嗤笑的范畴里，就是有点艰难，看上去非常狼狈。

“鬼门一开，整个潇州都会被卷进阵法！”你管这叫功绩？

“不可以吗？”雩熠歪了歪头，姿态僵硬：“有人渴望钱、有人渴望权、有人渴望胜、有人渴望爱。”

但钱不得，权不得，胜不得，爱不得。

有人有钱就有人没钱，有人有权就有人被踩在脚下，有人胜利就有人失败，有人想爱，被他爱的人却不一定爱他。

他想要的，也未必真的是爱。

“为什么不自己过自己的呢？”只要幻觉足够真实，切断和世间一切的联系，你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想要多少权，就有多少权，想要怎么胜利，就怎么胜利。想要怎么被爱，就能怎么被卷进爱的漩涡——只有十足的圆满，没有任何其他人会受伤。

“你这是要毁掉潇州城！”重曜几乎气绝。指针上，黑花藤蔓又多了几根，他胸中一滞，气血翻涌。

第八枚阵心亮起。

“毁掉？”雩熠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是品味，唇齿相碰。

“毁灭临头，有什么不好的。”他问到：“我们真的活着吗？庸庸碌碌，贪嗔痴疑，又有谁是真正活着的？”

“强词夺理！”你“歪门邪道”！

被骂了个正着，雩熠眉心抽动了一下，鲜艳如血。

“不。”他摇了摇头：“你会知道的。”

黑红色的藤蔓蜿蜒至第九枚阵心。

眨眼，速度飞快。

已经钻进了第九枚阵心，黑红的雾气狂热如虫。

而指针卡在最后半格，紧紧颤动，迟迟无法归位。

重曜试图喷洒下更多的心血，却发现做不到。雩熠就在他的面前，所修功法无限接近于相清殿的法门。

同源相出，他不怕他。

“重曜！”杨琦的喊声模糊在半空。

雩熠抬起手指，一点一点，靠近重曜的眉心。指尖未至，寒气已激得皮肤生疼。

重曜眼前阵阵眩晕。

不行，不能失去意识，如果失去的话。

他努力想抬起手指，但身体纹丝不动。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了啊！

第九枚阵心已亮起一半。塔下黑红翻涌，宛若血海。

藤蔓的封锁下，指针艰难颤动，却难以回退分毫。

赶不上赶不上赶不上，就差一点了，难道——！

就在这时，遥远的黑雾之下，小镇方向，传来了一声莽撞却清亮的大喝，直直劈进了两人的耳中：

“雩熠！你要是毁掉潇州城——我就再也不跟你当朋友了！”

连夜查看攻略的黑花女士：兵对兵，将对将，赤麟卫对赤麟卫，虚客对清客，我寻思我打的也妹毛病啊！

揉揉眼睛，再揉一下：好家伙，霖琅人里最不擅长说话的两位居然在吵架！不会半本书的台词都说完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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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4章 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