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之前,班主任又开了一次班会课,嘱咐大家:临到高三了,什么事都可以先放一放,学习才是最重要的。开这场班会的原因是班里谈了很久的那对:莫阳和花玲玲吵架闹分手,分手影响心态,心态影响学习,直闹到班主任都知道了。
宁知默默埋着头听,有做贼心虚般的不安。
期末这场考试考得很差,比之前两次还要差,她有点崩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突然间就找不到状态了。得知成绩和排名之后,这个学期的课就上完了,最后一天没上晚自习,傍晚遥岑先走了,宁忍说要等她。
外面的天**雪未雪、昏昏沉沉,宁知浑浑噩噩地收了书包,勉强对着来找她的宁忍笑了笑。宁忍却一眼看出来:“你心情不好?”
宁知摇摇头:“没什么,没考好。”
“那我给你说个笑话?”
“什么笑话?”
“从前有根火柴,觉得头痒,挠着挠着,你猜怎么着,就着火了。”
“这个笑话很老哎,我听过。”
宁忍指着她勾起来的嘴角:“可你笑了!”
“那是因为这是你说的。”
“我这么管用啊。”
“嗯!很管用。”
“那我再说一个···”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说了无数个无聊的冷笑话,无论宁知心里是不是沉重,和宁忍在一起的这短暂时光里都让她觉得无比幸福。对,就是幸福这个词。她没那么快乐,快乐是轻松的,她一点又不轻松,但她又清晰地知道这一刻是值得珍藏的。
宁忍一直把她送到了小区门口,临走之前,宁忍将还是失神的宁知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好了,别不开心啦!多大点事,这还能难得了你?”
宁知笑着:“知道啦。”
宁忍将下巴和呼吸垫在宁知的颈窝,轻轻说:“放假也要记得联系我,我每天都会很想你。”
宁知微微蹭着宁忍的侧脸,闭上眼:“我也会很想你。”
两人分别后,宁知从小区门口到家门口的那段路雪开始飘下来了。她望着越发低沉的天,不知道为什么,像是突然从胸腔里找不到心脏的落点了,整个人空荡荡的不安。
钥匙转了几圈,门被打开了,桌子上出乎意料地没有摆好饭菜,也没有听到朱韶的声音,家里冰冷又安静。
宁知握着钥匙,一边喊着妈妈,一边往卧室的方向走去。
朱韶站在阳台上,宁知顺着她的视线往下望,可以清楚地看到小区门口的景象。宁知一下子像三九寒天被浇了盆冷水,试探地喊了句:“妈妈?”
朱韶冷着脸回头看向她,宁知骤然在心底生出无限的怅悔:她糊涂了,她怎么糊涂了,怎么忘了这里可以看到小区门口,她怎么这么大意?!不,她不是大意,她知道今晚没上晚自习,朱韶既然不是睡着的状态,那就很有可能在阳台上往外看的。可她还是沉浸在那样的温情里不想推开不想拒绝,她心存侥幸。她怎么能心存侥幸?!
“刚刚那个男生是宁忍?”
宁知咬牙承认:“是。”
“你俩在谈恋爱?”
宁知急忙否认:“没有,他刚才只是在安慰我。”
“安慰你?安慰什么?”
安慰什么,安慰我成绩没考好。朱韶还没有暴怒,也没有情绪激动,但这一瞬间宁知心如死灰,她几乎已经可以预料到在自己回答之后朱韶会说什么了。宁知:“我期末成绩没考好。”
“什么叫没考好,考什么样?”
“一百多名。”
朱韶突然冷笑出声了:“你还说你没有谈恋爱,你还说你没有谈恋爱?!”朱韶后一句问话已明显升了个调,她指着阳台外,“你以为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吗?你什么小心思在我眼皮子底下都清清楚楚!”
“你这个学期,三次了,三次成绩不理想,这次最离谱,一下滑了这么多!之前你高二的时候还能主动和我承认是和同学闹得不愉快才导致成绩下降了,现在呢,现在怎么说,还不敢承认是谈恋爱造成的成绩下滑是吗?”
宁知始终低着头不说话,她不敢触朱韶的逆鳞,而且其实她自己也是困惑的,这几次成绩不理想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她搞不清楚,她好迷茫。
朱韶:“高三了啊高三了,这么重要的时间,你不想着学习,还在想着谈恋爱。这种事我都不敢出去说,我怕说了丢人,我到处和旁人说你是个不惹事的乖孩子,结果呢,就这么给我丢脸是吧。”
“妈···”宁知微弱地想反驳,最终还是忍住了。
朱韶气得胃痛,猛喘了几口气,坐在了床上。宁知怕她身体受不住,忙凑上去:“妈妈,你怎么了?”
朱韶拉住她:“你先别管我怎么了?你先和我说,你是不是在和宁忍谈恋爱,你是不是因为恋爱耽误了学习?”
宁知:“我不知道,妈妈,我真的不知道。”
朱韶:“好,你不知道,那我让你答应以后别和宁忍联系了和他断了总做得到吧。”
宁知一惊:“妈!”
朱韶似乎也意识到这要求有点过分了,深深喘了口气:“至少高考前,高考前别联系,断了,一句话也别说,你能不能答应我?”
宁知沉默了。
朱韶看宁知这幅样子,比起生气,心倒先伤起来,眼泪说流就流,一边抹着泪一边说:“我以为这点要求你能答应我的。我辛辛苦苦养你到这么大,你从小就什么都听我的,结果高考临门一脚了还能出这种事。你知道这半年来不单你压力大,我压力也很大,生怕你哪里不舒服了,怎么又耽误学习了,甚至你前两次说成绩不理想的时候,我都不敢说得太狠,怕你压力大了影响你。结果呢,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我在担心你舒不舒服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还在想着怎么谈恋爱啊?”
宁知被朱韶哭得好难受,眼泪也不自禁掉了下来:“妈妈我没有···”
朱韶推她:“算了,你心里也没有我这个妈。你要是有我这个妈,你就该想想,我身上大大小小的病,却还是在这里给你煮饭做家务陪读,我还不够体谅你不够照顾你吗,我只是让你好好学个习,就只剩半年了,就这么难吗?”
“你爸是个不中用的,从来指望不上。你姐到了青春期就开始不听话惹我生气,现在连你也这样了是吗,有时候想想,活着真没劲,我连女儿都指望不上还能指望什么。”
朱韶眼泪抹不完似的,一滴滴砸下来,砸得宁知心口疼。她好害怕朱韶这种万念俱灰的语气,就好像活着真没什么意义了一样,她抓着朱韶的手,哭着道歉:“妈,我错了,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朱韶:“你们一个两个都是一样的,以后你也别在我身边装乖了,你想谈恋爱就去吧,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也管不着。”
“妈···”宁知哭着跪了下来,冬天厚衣服跪在木地板上不疼,但还是很硬,太硬了像石头一样,硌得她越发脆弱,“妈妈我求求你了,我不和他联系了好不好?我再也不和他联系了···”
“好,那你发誓!”
好像很荒唐,宁知以为只有狗血电视剧里才会发誓的,但她笑不出来,她知道朱韶是认真的,她麻木地举起手:“我发誓,高考之前,我不会再和宁忍联系,不会再和他说一句话。”
朱韶心也痛,她也不希望看到女儿这个样子。可她害怕,她不知道她自己先一步处在了高压环境里,她不断地往前推着宁知,也在推着自己。
这一年寒假只有不到半个月,除夕之前朱韶都没带宁知回老家。两个人窝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宁知每天要做的只有三件事,吃饭、学习、睡觉,甚至连细碎的比如泡脚的时间,也要被拿来听一会儿英语听力。
除夕当天,朱韶带宁知回了老家,在家里吃了一顿年夜饭之后,第二天去走访爷爷奶奶。原本朱韶是不想带宁知去的,但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还是把她一起带上了。
朱韶是恨老头老太太的,恨到有时候提到了都会牙痒痒。没有分家之前,朱韶做媳妇时受的委屈她记了半辈子。在宁芊和宁知之间朱韶曾经怀过两个孩子,但因为怀的是女孩,又赶上了计划生育严打,被老头老太太推着去打掉了。宁知能被生下来纯属意外——老头对那些神神叨叨的深信不疑,有算命的给朱韶算命,说她肚子里是个男娃娃。
当然,既然生下来了,就没有再塞回去的道理。宁知从前的老家民风还没有“淳朴”到溺女婴,尚有法律在的。但宁知不受爷爷奶奶待见是真的,所幸朱韶也就软了那两年,后来到处发疯跟老头老太太吵架,宁知没多大朱韶就和老头老太太分家了。
搬到盛泽镇之后朱韶除了过年象征性地回去一趟,就再没回去见过他们。而每次去的时候都免不了闹得不愉快,回来就得和宁乔大吵一架。
今年饭桌上气氛依旧不怎么样,一桌子的人说着客套话,只有朱韶要么闷声不说话,要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指桑骂槐完这个又暗暗内涵那个。完了一桌子的人就尬笑着和气地劝:“哎呦,我说老大媳妇,多大点事儿,大过年的,别计较了哈。”
“这菜是不是不对你味啊,那没办法啊,大嫂你自己菜烧得好,可惜你身体不好,烧不了呀。”
“老三是不太懂事哈,但这么多年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还计较啥呢。”
······
宁知面见着她们的尴尬和偶尔又忍不住冒出来的话中带刺,有时候想或许他们更希望朱韶整个人都不存在才是最好的。
因为朱韶这种不和谐因子导致整个饭局都变得不愉快起来。宁知小的时候还会代朱韶感到抱歉,毕竟从表面看来朱韶总是咄咄逼人的。但如今,一方面实在是知道自己不可能平等地共情每个人,偏心妈妈是她的本能;另一方面她也开始看穿了大人满面笑面孔里暗藏的算计。
很有意思吧,家里没有半分家产可继承,可却小瞧不了任何一个人的算计。算计什么呢,从前没分家一根针一根线都是要算计清楚的;如今是算计面子算计在外的名声。朱韶也好面子,可对老头老太太这一家人的恨意大过了对面子的在意。当然,也不排除如今她更把争面子这件事寄托在宁知身上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