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宁知打开了手机,没有宁忍的消息,倒是看到了一个好友申请,理由是:我是宁忍舍友,宁忍这里有点事,想找你说一下。
宁知对宁忍舍友的感观没那么好,但毕竟他也不是只有一个舍友,或许不是那一个。何况,她对宁忍还残存着些不放心,说不定这个人会和她说一些宁忍的消息。
于是宁知同意了。
宁知没多久就后悔了,因为对面毫无分寸感,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
“你们女的作不作啊,一点小事就闹分手,就想着男的来哄着你顺从你是吧。”
“我看宁忍够好了吧,这都不满意还要怎样啊。”
“见好就收得了。”
宁知被气得整个人都在抖:“你从哪里知道到我的号?又是怎么知道我和宁忍说了分手。”
“这你就不用管了。”
“宁忍和你说的?他让你来的?”
“你别转移话题。”
宁知把他拉黑了。
宁知想去质问宁忍,可心里到底有一些不忍,万一误会他了呢。她混乱中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江小白的。
江小白:“我这周和朋友来N市玩,顺便看看你,你也给我们做个向导呗。”
“行,你哪天过来?”
“周六周日,你到时候有空吧。”
“应该吧。”
宁知情绪不高,但江小白似乎没发现。两人又闲话几句,江小白顺口玩笑:“我过去找你没提前告诉宁忍,他不会吃醋吧?”
“不会。”
江小白还想说宁忍这么大方呢,结果听到电话里传来:“我今天刚跟宁忍说了分手。”
江小白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疯了吧?”
宁知呆住,江小白也呆住了。宁知的声音有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疯在哪里?”
江小白解释道:“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俩一路走来也不容易,没必要因为一时不顺心就说分手。”
“你也觉得我是一时不顺心的矫情吗?”
江小白意外的急促和激动:“宁知,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想清楚。”
电话挂了后,宁知把qq卸载了,把电话调成了静音。她生平没有一刻有这么逆反,好像所有的苦口婆心都成了逆言。
当天晚上到第二天整整一天,除了出去上了一节课,其他所有时间里她都只是坐在电脑前看动漫。
她把整整一部番都刷完了,中午饭都没怎么吃,晚上舍友从宿舍来回几趟之后终于震惊地发现:“宁知,你今天一天除了上课是不是坐这儿就一动没动啊?”
宁知:“我还是上了厕所的。”
舍友:“靠,你修仙啊,你中午饭也没吃?”
宁知:“不饿。”
舍友:“不饿吗?不会在减肥吧,你够瘦了。”
宁知:“没有,只是不饿。”
舍友:“不能一点不吃啊。要不你现在点个外卖吧,食堂应该关门了。”
宁知想了想,说:“明天再吃吧,现在不想打开手机。”
“哈?”
“我这里还有一点零食可以吃,你别担心了,去忙你的吧。”
“好吧。”
到第二天晚上,宁知终于打开了手机,有很多个未接来电,都是宁忍的。宁知没拨回去,把微信打开了。大学很多人,尤其是老师,都不太用QQ,习惯用微信,宁知早就想转战微信了。这下也好,方便,顺便和过去再见。
周六的时候宁知见到了江小白,他们去了游乐场,逛了各个名胜景点。有机会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江小白就忍不住劝宁知分手的事再想想,都被宁知阻了回去,江小白也就不再提了——虽然看起来还是意犹未尽。
几个人坐摩天轮坐到顶,江小白突然笑说:“你们到底谁想的坐摩天轮啊,不是说摩天轮是最适合情侣坐的嘛,坐到顶就能一辈子在一起,结果我们这几个全是单身狗。”
宁知想她还没和宁忍坐过摩天轮。随即又想到,他们已经分手了,坐没坐过都不重要。说不定这东西真准,他们没坐过,所以草草结束了。
“宁知?”江小白叫她,她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刚刚几个人在一起开了什么玩笑,她一点没听进去。
江小白走后,宁知回归了她平静的生活,但比以前要更轻松。她和舍友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小组作业、一起尝试从前没试过的娱乐,她们会在高数考完的晚上喝得烂醉就为了一句不要挂科,会在背后蛐蛐那些不把学生当人爱摆架子的行政老师,会在半夜十二点夜聊:聊的是女性私密话题和永远不会丧失趣味的性。
宁知一个人的时候变得很少,如果有的话她也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做,比如看动漫、看小说、培养兴趣……
日子太快了,她完全躺平成一条翻不起浪的鱼,不去追求爱,也不追求优异,就永远也不会尝到失败的痛苦。
她现在也会熬夜,第二天没课可以和舍友一起一觉睡到自然醒。她学会了骂脏话,虽然也仅仅是“我去”“我靠”“握草”这一类语气助词。
她维持了太久的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了。
大二上快结束,宁知得知宁芊怀孕了。
宁芊是一年前结的婚,姐姐结婚当天,宁知在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哭花了眼线,完全晕染出了熊猫眼。婚礼现场各人的情绪,欢乐者有之、平淡者有之、更多的是为婚礼琐事烦躁,只有宁知的眼泪像关不住闸的洪水,难过满溢了出来。
她一想到这个世上再没有人和她平分所有的零食,放假回家不能经常看到姐姐,姐姐渐渐地管另一个地方叫家,她就觉得心里空了一片。
结婚这一年,最初的激情还没过去,矛盾就已经接连不断了,最大的问题竟还是婆媳不合。
暑假的时候,宁知去姐姐姐夫住的地方待了半个月。住的地方很简陋,是姐夫工作配备的临时住房——婆婆家实在住不下去跑了出来。可即便如此,姐姐姐夫也依旧存在不断的争吵,姐姐大着肚子在地上撒泼打滚、歇斯底里。
和宁知不同,宁芊长得像宁乔,皮肤白皙声音甜美,除了在朱韶这里叛逆过,在外从来都是乖巧清纯的学生妹。可这个暑假,宁知见到了从没见过的姐姐的样子,她毫无体面、分外狼狈,为无法“为外人道也”的小事气得随时能闭过气去。
房子很小,姐夫回来得晚,就去另一张小床上睡,半个月里宁知是和宁芊睡的。房子里没有厕所,晚上上厕所还得走几十米出门去外面上,姐姐怕黑,不肯一个人上厕所,每天半夜都得把宁知叫醒,宁知睡得昏沉沉地扶着姐去厕所。
有一天宁知蹲在厕所外面等的时候,一阵凉风吹过,她被彻底吹醒了。她突然惊醒自己是在哪里,是在做什么,她看了眼简陋得连月光都能漏进来的厕所,想到厕所里是她从小跟在屁股后面模仿的姐姐,是宁芊,姐姐此时此刻竟然怀着孕,竟然要忍受无穷无尽的家庭矛盾,甚至有朝一日可能变成怨毒的妇人,像朱韶一样,宁知惊出了一身冷汗。
寒假回家后,矛盾也并未止息。甚至朱韶和宁芊也大吵过一次,生活的困顿让宁芊越发一意孤行,而母亲在这个时候也完全做不成避风的港湾。
朱韶:“我早就说了,结婚之前把房子定好了再结,你倒好,他家那栋屋子还没确定到手就结了。这下好了,你跟他妈闹了矛盾,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在他家吃了亏,又回家来哭,倚仗我们怎么帮你。”
宁芊:“我什么时候回家来哭了,我压根不需要你们帮我,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做好。”
朱韶:“你能做好?你能做好就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了,你说说有些事是不是你自找的,我让你做什么你也不听,只顾着跟我死犟。”
宁芊:“你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嘛,你说他妈不会舍得她儿子的,实际上就是舍得,舍得我们睡大街。”
朱韶:“那还不是怪你,谁让你找了这么个婆婆?”
宁芊:“是,我是没眼光,我找了这么个人。反正我跟你说这些,你永远只知道骂我,你还让我听你的,你永远在骂我说我做得不对,让我怎么把话跟你说怎么听你的。”
朱韶:“我哪是骂你?我是为你好。我是过来人了,我知道轻重,你奶当初不就和他妈一个样,我告诉你的经验你一个不听。我早就说了,你嫁人了就知道苦楚了。”
宁芊不再说话了,朱韶开始将自己和女儿的婆婆所行的恶劣事迹对比着往上摆,一件一件,深恶痛绝。
晚上宁芊和宁知躺在床上,宁芊有太多苦水要倒,最后她抹着眼泪说:“我以为我会和妈妈一点也不一样,可结果呢我一点也不想活成她那样,一点也不想。”
宁芊走后,宁知又在家待了几天,她好像活得越来越迷茫了。宁芊不想活成朱韶那样,宁知也不希望她们永远在延续上一代的悲剧,然而事实是,所有的悲剧都不可避免,他们终其一生都困在童年与家庭的枷锁里,重复着相似的命运。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便真的只能这样嘛,可是,宁知想,她还是倔强地不希望就此认命了。
······
手机响起微信的信息提示音,宁知拿开手机看,是遥岑发的消息:“宝贝,和你说个事。我不确定你还在不在意了,但还是和你说得好。”
“什么事?”
“宁忍有女朋友了。”
宁知一时没反应过来,大脑生锈了一样,半晌,她才被动地接受了这个消息,说:“这样啊,挺好的。他一直很受女生欢迎的嘛,应该的。”
遥岑:“他发了一条动态,说他已有对象,对象很漂亮,就在身边。可能是他们学校的。”
宁知想到了杨晴,她又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挺好的。”
遥岑似乎斟酌了很久,界面不停地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最终还是问:“你还好吗?”
宁知:“我有什么不好的,我早知道嘛,一旦我不喜欢他了,他对我的喜欢也就不复存在了。你看,事情和我想得一样,他很快就走出来了。”
遥岑叹了口气:“也没有很快吧,快一年了。而且,你知不知道你说分手的第二天,他去N市找过你。”
“他来过N市?”
“对,他应该给你打过很多次电话,qq上也找了你。
当时甚至还来找了我,问我能不能联系到你,我当时不知道他是去N市了,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就说我也联系不上。
后来你来找我,说你不用qq了,我才知道你俩分手了。
我本来想着既然是你说的分手,他找你多半也是为了复合之类,你心意已定就没必要和你说了。
但前几天新年,他来找我和我说新年快乐,我们聊到了你。
我才知道他当初找我是因为他去N市想见你,但联系不上,这才病急乱投医来找我。”
宁知看着信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心脏一点点地紧缩,然后突然颤抖着手将qq打开了,划到了沉落在底层的未读消息。其实后来她打开过qq,虽然不太用了,但有以前的朋友用qq发消息给她,她都回了。
唯独···
长久以来,她都不敢点开那个聊天界面,也不敢删除,就这么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就逃避问题,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当起了缩头乌龟。她知道宁忍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甚至后来宁忍还给她微信也发过消息,微信那里回了。但宁忍只是问她“最近好吗”,她说“好”,以朋友的口吻,却并不多说一个字。类似的对话发生过两次,后来宁忍就不再找她了,宁知觉得他可能是想通了。
可在点开qq聊天界面之前她又想退缩了,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逃避,原本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可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她害怕自己会后悔,她害怕她真的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导致她永远地失去那个人了。
“2017/5/15 10:41 未接听,点击回拨。”
“未接听,点击回拨。”
“未接听,点击回拨。”
“宁知,我到N市了,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就在你上次接我的地方。”
“宁知,接电话。”
······
“2017/5/15 11:03 未接听,点击回拨。”
“未接听,点击回拨。”
“未接听,点击回拨。”
······
“宁知,接电话好不好?我很想你。”
“宁知,我找不到你,我很害怕。”
······
“2017/5/15 12:15 未接听,点击回拨。”
“宁知,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你。”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好吗?”
“宁知,我错了,无论我做了什么,先让我解释一下好吗?”
“宁知,我求求你······”
“我不相信,你那么爱我,怎么会突然就不爱我了呢?你不能让我爱上你之后又把我抛弃了。”
······
当天的最后一条停在“宁知,你不要我了吗?”
“2017/5/16 01:18 宁知,我好像发烧了。”
“我想你,我好想你。”
“2017/5/16 03:21你食言了,你说过我以后生病都会陪我的。”
······
“2017/5/19 01:10 已经三天了,这几天我浑浑噩噩,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
“2017/5/23 03:10 宁知,你是看不到我发的信息还是看到了也不想理我,我完全不敢想象我已经失去了你。”
“其实有没有误会都不重要对吗,你只是想分手了,你只是不爱我了而已。”
······
“2017/7/15 01:03 宁知,我恨你。”
聊天记录停留在这里,那两次微信聊天是在5.23到7.15之间发生的。最后一句“我恨你”发的是语音,那种深切透骨的悲伤和恨意顺着声音传过来,宁知打了个寒颤。
他曾经是爱她的,他的爱不需要基于她的喜欢也存在,她终于意识到、也终于直面起了这个事实。这快一年的时间里宁知强行冷静下去的心骤然翻江倒海起来,过于猛烈的情绪激荡着,她愧疚,她后悔,她难受,她的心脏被反复冲刷,却找不到泄洪的出口。她知道,她真的彻底失去他了,是她将宁忍从人生的骨血里强行剥离了出去。她后悔了——即便想要分手她至少该和宁忍解释清楚,至少该给彼此一个机会。可与此同时,她却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晰地意识到人生没有回头路,有些东西做了就回不去了。
宁知慢慢蹲了下来,蹲在屋后的田野里,看碧绿的庄稼疯长,她心脏像被挖空了一块,难受得想吐。
她渴望着有什么来打断她的注意,或许,她应该用百试百灵的逃避法,不去想就不会痛苦。
可广阔的田野上没有任何人来阻拦她的哀伤,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从她面前经过,是一个自言自语的小女孩,背着大大的书包,挥舞着随手捡来的棍子在田埂上走。宁知视线模糊了一下,才意识到谁也没有来,那是童年时的自己。在来到盛泽镇之前,她总是一个人,晚上爸爸在工地做活,妈妈在打牌,周边没有同龄人,就在这样的田野里,她回家的路上是一个人,趴在门口做完作业还是一个人,哀伤和快乐都被藏在她记忆的黑匣子里,就这么一路长大。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像从前经历的所有离别一样,时间过去就忘了,人生的路本来就要一个人走。
只是,宁知告诉自己,一定要记得再也不要因为惧怕失去而逃避问题了,掌控命运的方式唯有不惧失败有勇气不断重头再来。
此地不是结束,我们的命运随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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