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伤到了骨头,尹硕的伤一养就是好几日。
在这期间,范泰照常到附近的便利店里兼职。
或许因为店里总是少账,今天难得看见老板一整天都在店里待着,盯着监控看个不停。
也正因此缘由,范泰很难再偷拿食物回去了。所以交接班后,他径直去到学校附近的便利店里,伺机趁放学人多的时候,顺带走一些食物。
跟着学生逛了一圈,范泰如愿采购了几颗饭团在身上。他若无其事地跟在几个学生身后,趁他们聚在一起吵吵嚷嚷结账时,借机溜了出来。
他也不敢走人多、宽敞的大路。若不慎被店员很快发现,这些潜在的热血青年便是他最大的阻碍。所以便净往僻静的小窄巷子里钻,七转八拐的,忽然就顿住了脚步。
堆满了垃圾的胡洞口,一只大黑袋子静静地摞在垃圾堆上。和范泰在电视上看到的装钱袋子一模一样。
抱着侥幸的心,范泰走上前将包打开。面额五万元的钞票一沓沓地堆满了提包。估摸着够他很久很久的开销了。
在这一瞬间,他动了歪心思。丢在垃圾堆里的无主钞票,就算昧下了又有谁知道?
但很快他便打消了这股念头。拉链锁住了钞票的颜色,也锁住了对眼睛的诱惑。
他提着手提袋钻出小巷,朝着警局的方向走去。
如果恰好是谁遗落的、丢失的,看这钞票的金额,物归原主后想必他也能得到价值不菲的感谢金。
金钱的重量不断地从手掌上传来。顺着他的血液、脉络不断地向上爬。
途经学校门口时,范泰被追逐打闹的同学撞了个趔趄。那名男孩只是稍顿下脚步,欠欠身说句抱歉,还没等到“没关系”的谅解,已追逐着跑远。
人虽找不见影了,但范泰仍然能够感受到在相撞、道歉的那几个呼吸间,从男孩眼睛里射来的打量的目光。
像审视一个犯人,又像是看一名寒酸的乞丐,带着轻蔑的、不屑的、惊讶的目光,长久地黏在了他身上。
范泰低下了头,却还是往前走着。他不免幻想着等拿到感谢金,他也能去租一个考试院,或许还有富余,能让他重回校园。
有了那层校服的保护,即便他仍旧不富有,但至少还是个学生。学生、这个拥有着无限未来,最大程度消除了贫富之差距的词,太令他渴望了。
可要是对方不给他感谢金,而是颁一面锦旗呢?要是这是一笔赃款,根本没有能领走它的失主呢?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逐渐慢下来。
难道只能认命地继续在泥潭里挣扎求生吗?
钱的份量在他手中慢慢变得沉重了。沉得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又想起了那个午后。
脸上火辣辣的疼,男人用难听至极的语言辱骂着,最后将他赶出了以撒之家——作为教会养大的孩子,偷窃了信徒给予主的献仪。若事情宣扬出去,还有谁会给教会、给依靠教会补助而生的爱心家庭募捐?
在这件事发生后,大人们忙着善后“果”,却没人问他“因”。
一个替同伴背锅、面临将被赶出寄养家庭的少年,在面对未知的未来所能想到唯一的保障,只有金钱。
可是寄人篱下的孩子,又怎么会有零花钱?所以他想到了主,救世的主和那些聚集在募款箱里,救世的善款。
他是趁夜拿走的,在清晨时被发现。
主漠视了他的不幸并降下了残酷的惩罚。
范泰成为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望着近在咫尺的警局招牌。出警的长笛声掠过耳畔。范泰紧了紧攥着手提袋的指节,转过身走向与警局相反的方向。
也许……这是属于他的钱。
此刻范泰的心擂得剧烈。一种强烈的刺激涌了上来,接着是巨大的窃喜感漫延开来,最后才是不安与负罪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他先是回到了发现这袋钱的僻静巷子里,口袋里的饭团被掏出丢进了垃圾堆。范泰用钱将几个口袋重新塞满。
随后他提着剩下的钱来到客运站的寄存柜前。趁四下里无人注意时将手提袋塞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他没有着急回家。而是来到了距离学校不远的一家考试院。在与房东简单咨询过后,他爽快地签下合同,结清定金。
“那家伙下周搬走,到时候你再搬进来。要是忘了,就算你没住也一样要算钱的。”房东收下钱对范泰说。
范泰从房东手中接过钥匙,快步走向烂尾巷。
等明天去申请储蓄卡,拿到卡后分批将钱存起来……范泰在心里盘算着,不知不觉便回到了地下室里。
“哥,你回来啦。”尹硕坐在席子上冲范泰笑。
范泰将手里的便当递一份给他。那是在回来的路上买的,打折品,只要三千元。
“哥,你笑什么?拿这么大的东西,你们店长居然没发现?”尹硕又惊又喜。
“问那么多干什么,快点吃吧,臭小子。”范泰敛起嘴角,在桌前翻看着课本,心确是甜蜜的。
看着蚂蚁般扭动的字,他想:多有意思。现在他竟然也能有“只要三千”的想法了。
又过了好几日,尹硕渐渐能下地走动几步了。
“哥。”尹硕叫住了刚回来的范泰。
透过狭窄的窗户看去,已经能窥见点点繁星。
“哥最近回来的好晚,早上也是很早就出去。”
范泰却只是沉默着将便当递给他。
“范泰哥!”尹硕声音提高了一些,他眉头紧锁,看起来很生气。他其实很想耍一耍脾气,拍掉便当说“我不要”,可他最终没能忍心这样做,只是接过来放到一边,“最近哥总是带便当回来。哥知道的,拿便当很容易就会被发现,那样的话我们用□□的事肯定会暴露……之后肯定会被赶出去的!”
“哥,你该不会是……加入了大姐头他们……”见范泰还是不语,尹硕大胆猜测道。
“臭小子,乱说什么呢?”范泰一掌拍在尹硕的后脑勺上。
“听说大姐头他们不仅抢劫,而且还帮道上的人跑腿。哥,等我差不多了就回去打工。你千万别和他们掺和在一起。持械斗殴受伤事小,要是被搅进他们的生意里,我们这辈子就真的完了……”尹硕近乎乞求地说。
范泰不耐烦地敷衍两声。
灯暗着,月光也透不进窗子。黑暗中二人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一席之地,各有心事。
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范泰的心却很纠结。
等到明天天一亮,他就能逃出这个潮湿阴暗的地坑了。
原来主并没有漠视他的不幸。
但尹硕的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熬到了天亮。他没什么行李,只用书包装了一身衣服,几本旧课本,趁着尹硕还在熟睡时搬走了。
“说真的,我又不能为他的人生负责。”范泰躺在木板床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虽然房间狭小,只勉强容下一张单人床、一张单人桌。但与地下室比起来,简直像天堂。
他听着从单薄墙板的另一面传来的念单词声,在心里规划着一个只有他的未来:将钱存起来收息、买一身像样的行头、然后重回校园,念到大学毕业后找一份好工作……
临近午时尹硕醒来,他看着有些空的地下室,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直等到深夜,却没见到范泰回来。
他害怕范泰偷拿便当的事东窗事发,被抓去警局。又怕是被巷子里的混混盯上,更怕他真的投奔了大姐头,去做危险的事。
所以即便身体还是很疼,他还是强撑着出去找范泰了。
这一找便是好几日。
范泰再次看到尹硕时,是从学校回来的路上。
他终于从校长那里求得了复学的机会。因此在看到尹硕时,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然后拐进了最近的巷子里。
既是背弃朋友后的心虚,也同时害怕尹硕会将他重新带回那个潮湿的地下室。
更是因为他不敢告诉尹硕自己发了笔横财,也不敢说因为这笔横财,他得以搬出“烂尾巷”,得以重新复学。因为他所期望的,也正是尹硕所期望着的。
“尹硕啊……抱歉……再等等我吧……”范泰闭上眼睛,小声念叨着。
重重人影之中,尹硕似乎看见了范泰的身影一闪而过。然而名牌的衣服靴子又让他心存疑虑:或许只是身形相似的人呢?
范泰在巷子里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变得灰蒙蒙的,月牙现出隐隐约约的身影。他这才探出身,确认着尹硕是否已经离开。
然而那道瘦弱的身影,一闪而过苍白的脸色还是印在了他的心底。又被一份愧疚催促着从自助取款机里提出二十万。
范泰将钱包进信封里,回到烂尾巷的地下室。门缝下溜出一线微弱的光。他弯下身顺着那痕光缝将钱投递进去。
他听见窸窣的一下,似乎是尹硕起身的声音。
他转身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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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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