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中的帖子大有愈演愈烈之势。范泰能够感受到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带着鄙夷或憎恶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聚集在他身上。
范泰如今与秀材没什么分别。唯一不同的是,他还寄希望于下学期的分班考,以期能够通过成绩的差距离开全礼英的阴云之下。
新伤旧疤交叠不停,疼痛顺着血液循环,逐渐变得麻木、迟钝,慢慢地竟也习惯了伤口的存在,忘记什么是痛。他废寝忘食地汲取着书本里的知识,即便已精疲力尽,也要逼迫自己将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看透、读懂。
看在外人眼里,他却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憔悴起来。青紫的眼袋不知是熬出的黑眼圈,还是拳头的印记。
“范泰啊,工作别太努力,身体垮了赚再多的钱也是打水漂。”见范泰又早早地出门,房东也忍不住劝道。
范泰勉强地勾起抹笑,心里有些暖融融的。这微不足道的善意,足以支撑他度过无数个痛苦的白天。
适逢与周末接壤的放学后,全礼英同金仁杰、房智俊约好了去游戏厅挥霍一回。将书包丢给范泰二人后,率先乘车过去了。
因为论坛的事情,范泰对秀材也有几分自责,认为自己当时的确太冲动了,没有考虑秀材的处境,将本就饱受身体伤害的秀材又卷入了一场精神上的摧残。只是他不知该怎样同秀材开口,所以便在行动上释放出一点信号。他拿过两只书包挂在身上,等秀材拎起剩下的,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十一月的天气已是冬季了。风打在身上时带着凉意。有些树的枝丫变得光秃秃的,偶尔也还能见到几片顽强的枯叶孤零零地不肯凋亡,风呜呜地去撞它、摘它,它也只是晃动着颤巍巍的身子,顽强地挂在树梢。
二人走到游戏厅里,喧杂、欢快的声音瞬间淹来。找到全礼英三人时,他们正打着格斗游戏,按键被拍得啪啪响,对于二人的到来三人并不知晓,直到其中一人输了,懊恼地换另一人时,才撞上站在后面的范泰。
房智俊反手打了范泰一下,“来了不会说一声吗?”他撑着金仁杰的肩头,指着屏幕上的角色要仁杰选,瞥到一旁的游戏币已经见底,单将装游戏币的盒子递给范泰:“再去多换点币来!”
范泰数不清自己跑了几趟兑币处,币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直到夜色已深,全礼英的父亲打电话来催,几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游戏厅。盒子里还剩下许多未用完的币,剩在智俊手里,他便慷他人之慨地送给了一旁的小学生。
出了游戏厅,范泰将书包逐个递给三人。轮到全礼英时,他拍着范泰的肩,甩出几句敷衍的称赞:“不错,你越来越上道了。”书包还挂在范泰手上,没被接过,“反正作业你都帮我们写完了,书包你明天带来给我就行。”他说罢转身曳开步子,潇洒地挥挥手。
仁杰与智俊见状,也学着将书包丢了回来,嬉笑着脸说些拜托的话,吵闹着跑远了。留下范泰二人对视一眼,秀材将智俊的包背在身前,又从范泰怀里取走了仁杰的包,“来的时候你帮我拎,这回我帮你拎吧。”
范泰道声谢,目送秀材走远,这才转身朝考试院走去。然而没走两步,他便瞧见迎面走来的尹硕。眼下他还没有做好面对尹硕的准备,急匆匆又闪回游戏厅里。
在厅内等了片刻,见没人寻摸进来,范泰这才小心翼翼地想要探出去,刚一露出头,便撞上等在外面的尹硕。
早在范泰跟着全礼英身后走出时,尹硕便已经看见了他。只是等人都散了才敢靠近。
“哥,你别再躲我了。”尹硕拉住又要逃走的范泰。
范泰侧着身躲避着对视。
“哥,为什么不辞而别?”他紧紧抓着范泰的手臂,将存放许久的疑虑和话一股脑地倾吐出来,“总要来个信或托人捎句话给我吧?哥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担心你?”
“哥杳无音信,但是每周都会有钱出现在家里。哥知道我看到那些钱时有多害怕吗?每次看到那些钱,我都会想,哥到底是做了多危险的事情,才能得到那么多钱?可要是钱晚了几天出现,又会想是不是哥出了什么事……至少、至少应该要让我知道,你过得很好吧?”
尹硕用袖子揩净泪水,他看着范泰身上的校服,忽然就破涕为笑:“看到哥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哥,恭喜你复学。”
范泰转过头看向尹硕,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立刻将心中藏着的秘密全都告诉他。
话到了嘴边,变得无从说起。
“抱歉……”
“哥确实应该道歉。”尹硕道,“单我已经原谅哥了。”他凑近了去看范泰的校服,手指轻轻摸挲着挂在胸口的名牌,忍不住羡慕道,“哇,真好啊哥。等哥以后成了大老板,我就去给哥当保安!啊……那我得先练点武术才行。”
不知不觉地,范泰也浮现一点幽微的笑。
“生活费,够吗?”
“太多了哥,我不需要那么多的。”提到钱的事,尹硕的神情又变得肃重了,“可是哥,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别说是伯父或者主的恩典,你知道那是绝不可能的。”
“你只管放心用就好。”范泰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话,将侧肩上的书包往上挪了挪,作势转身要走,“别的……等以后有机会,我会和你说清楚。”
尹硕赶上前拦住路,抬起下巴指向游戏厅:“是那几个人吧?我刚才都看见了。只要他们的父母张张嘴,就能让哥复学;从手指缝里漏出点余钱,就足够我们整年的开销。因为哥在给他们做跟班,做仆人,做沙包,所以他们才给哥钱的,是这样吗?”
范泰第一次送全礼英出来时,尹硕正坐在不远处树凉荫下的长椅上休息。他习惯性地四下张望,寻找着与范泰相似的身影,便在此时看见跟在全礼英身后的范泰,因此也看到了全礼英几人的全部行径。
声音抵达不到的地方,视线便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他很笃定,朋友之间,是不会那样做的。他也很想冲上前去将书包夺走,然后砸回全礼英几人身上。然而当视线带过陈旧褶皱的衣服时,他将这种想法按捺了下去。
他没有权势,也没有光鲜的模样与强大的家人。贸然冲上前去虽解气,却也只能解此一时之气。
“因为怕他们嘲笑哥有我这样的朋友,因为害怕没有帮上忙反又害了哥,所以我才没有上前来。哥,他们……是在欺负你吧?”
范泰沉着脸挣了一下手臂,却没能从尹硕手中挣脱开,“……不是,你想多了。”
“所有被欺负的人都是这样说,我知道。”他曾经也是那个说不是的人。
尹硕又流下了眼泪,很轻的一滴,沉沉地砸到地上。他看着范泰脸上的血瘀,那些伤痛便在顷刻间转移到他的身上,疼痛刺激着他,令他啜泣、悲痛:“就算在别人眼里,我们是低人一等、十等的存在,可对我来说,哥和他们是一样的。
“哥,我也可以赚钱供你念书的。就算要打三份工,就算每天只能饮个水饱,我也愿意供哥读书的……
“不要再一个人忍受、一个人背负了……也请别再……抛下我了……”
尹硕的眼泪怎么也擦不断,擦不净。鼻涕顺着人中流出,擦在袖子上,风吹过,变成一道深色的印渍。
路人如蜻蜓点水般隐约带着轻蔑的目光让范泰在此时爆发出一股猛力,他挣脱开尹硕的束缚,逃去了未知的前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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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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