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珠笔写下最后一笔,圆润的太阳才升到半空,高二的最后一学期却迎来了它的句号。
全礼英忙着享受国外游,金仁杰与房智俊也有各自的修学旅行,因此范泰才得以拥有一个平静的假期。他在尹硕工作的便利店中做起兼职,二人打对班,只在交接班时能够说上几句话。对范泰而言,这种程度正好。
剩下的时间他拿来温故、预习。左邻是个浪子,思维活络,总能提出一些更为简便的解题思路;右舍是世俗意义上的尖子生,给的思路更契合书本,范泰在空闲时间遇见这两人,总要舔下脸来请教一二。
得益于这一假期的努力,范泰既夯实了基础,也提前掌握了高三的新内容,在春季开学前的分班考试中,范泰答得尤为从容。
“范泰,大后天见。”房智俊赶在范泰后面交卷,与他一同走出教室,笑吟吟地对他说,“老规矩新学期要吃江南的鳗鱼饭,你要是忘了,可别说我没告诉过你。”
这段插曲顷刻便被揭过。
周五与周末连休,转到周一才算正式开学。学校广场左侧的告示栏前挤满了高三学生,熙熙攘攘地都查各自看着自己的分班情况。
一二班是尖子班,各自二十五名定额。三至六班人数渐增,却也只刚好容纳下前二百一二名学生。余下的便均进后六班。
范泰估摸着自己应在五或六班,一通查找下来,却见自己的名字赫然挂在十班第一列。
这分数与他所预估的差得太多了。范泰不由得皱起眉头,带着满腹疑问挤出人群。公告栏上不公开分数,眼下离开学典礼还有些时候,这空档里老师也倍是清闲,最是复查成绩的好时候。
他敲门走进办公室时,姜老师正小口嘬着咖啡听电话,时不时应两句也尽是“自然”、“好的”、“您放心”这类话,眉梢献媚的笑迎在晨光里,带着点油润的金,像蜜浸似的。
姜老师无意中瞥见范泰,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僵止。紧接着用手捂住通话口,欠腰哈头地小声讲了几句,便将电话掐断了。
“老师。”范泰随即走近,“我想确认一下我的试卷,看看是不是登错成绩了。”
他直白的话语似乎刺痛了姜老师,原本没卸净的笑顷刻冷却,“范泰同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所有成绩都是再三核对才录入系统,从系统中生成分班表印制的。怎么别人都没有出问题,单单搞错了你的?你在怀疑是老师故意针对你吗?”他不屑地冷哼,招来几个默默看戏的目光,紧锣密鼓地控诉,“老师们,你们瞧这崽子,都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他自己考得不好,不反思自己的问题,却说是我的错了,哪儿有这样冤枉人的。”
“姜老师,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看看是不是我填差了哪里……”
面对范泰的恳求,姜老师一味地找着借口,唉声叹气地向同事们诉苦。两人话尾赶着话头,都想要借声高的优势为自己壮势,几回合下来免不得像吵架似的闹哄哄。
伏案写教案的老师被吵烦了,将笔往桌子上重重一搁,震得两人纷纷停住嘴看过去。
“同学你不要和老师大喊大叫的,自己上学期是什么样的学习状态,自己心里清楚,不要总是找老师的问题。姜老师也是,学生要看就给他看一下嘛,左右还没归档,趁这个时候让他死心。”
“可是……”姜老师还在犹豫什么,架不住看戏的几位也纷纷投向女老师的阵营,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下来。他从抽屉里取出本班的卷子,因是多学科订成一套,按照排名整理排放,所以范泰的卷子正铺在第一份。
姜老师将试卷递过去,不满地道:“看吧看吧,跟谁骗你似的。”
范泰接过卷子仔细翻阅起来。因以选择题为主,所以范泰先翻到数学的解答题部分,步骤和记忆里答得相同,只有答案不同。定睛再看一遍,才发觉答题的笔迹与自己有所分别,便留神看向姓名,果然不是自己的字迹。
他将试卷交还给姜老师,“老师,这不是我的卷子。”
“胡说什么?不是你的是谁的?”姜老师指着试卷上的姓名,怒气冲冲地道,“难不成高三还有第二个你?”
“这真的不是我的字迹。”范泰辩解道。然而老师们都纷纷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无奈、有揶揄、有讥讽。
姜老师攥着卷子跳起脚来,不耐烦地往外推搡着范泰,边推边道:“是是是,整个学校都针对你,放着好苗子不让进重点班培养,单只让你蒙冤,要糟蹋你进十班。”
范泰被撵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迅速关上,发出巨大的“咣当”声。范泰拧动门把试图再次进去,“咔哒”一下,门被从里反锁了。
他站在门外喊了几声,没人搭理。不知里面说了些什么,发出一阵簌簌地笑。他侧耳听了听,才听见姜老师和同事们的交谈:
“现在的孩子真是,自己不努力,就想靠邪门歪道走捷径。”是姜老师。
“就是啊,难道我们做老师的还能欺负一个孩子不成?”
“要真是匹黑马,我们疏忽录入错了,也就算了。他那试卷还是我批的,那底子……啧啧啧,能进十班都是运气好,蒙对得多。”
“是呀,要真是尖子生,那你们十班使这阴招抢我们前面的学生,我带头,第一个不答应。”
听几位老师说说笑笑,范泰只觉得十分荒诞,又存着一肚子委屈没处撒,愤愤地敲了一下墙壁,手疼狠了、也就没心情想这烂事了。
“范泰。”回班的路上,秀材在走廊的拐角处叫住范泰,“你还好吗?”他的目光落在范泰通红的掌指关节上询问道。
“嗯,没事。在等全礼英他们吗?”
“不是,在等你。”秀材用指尖搓着衣角,他的目光点向办公室的方向,“姜老师怎么说?”
范泰摆摆头,将自己去找姜老师的事前后讲了一遍,言及老师们背后的议论,眸子里的愤懑闪了又闪,“等下了课,我再去找教导主任说去。”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范泰没听清秀材的嘟囔,“什么?”
此时学生们纷纷涌向典礼大厅,因此这间洗手间门口只有他们二人。秀材把眼睛往四周望了望,见无人经过,才吐出一口哀怨的气,“算了吧范泰。这就是我们的命。”
“就算是找到校长也没用,我们逃不出他们的掌心。”范泰听得不明所以,秀材一股脑地从头说起:
初转来这间学校时,秀材十六岁,那是五月份。因家里的生意不景气,父母商量之下便搬到了物价相对低廉,地处不太偏僻的这座城市。当时只想着过渡两年,等行情一向好便搬回去,因此在择校上便选了相对好打点进去的这间学校。
中途转来的外乡学子总是会遭遇本地人似有若无的排挤的。只有全礼英几人对他极尽热情。从请他帮一点小忙、到请他代为跑腿,渐渐地这份“友谊”便偏航了,从跟班再到情绪垃圾桶、再到任由摆弄的欺凌对象。
经过半学期的容忍,总算熬到高一下学期的分班考,然而令人错愕的是,他每晚那样认真地汲取知识,成绩非但没有进步,反而退步了许多。更令他绝望的是,新的班级里,全礼英三人也正在其中。
接着便是高二的分班考,他从十一班一跃进入八班,全礼英三人的名字却仍伴随着他。直到一次偶然的“窃听”,他才从全礼英炫耀的谈论中窥见事情的真相——
全礼英的父亲是社会福利保障基金会设在这座城市分部部长,因此不少达官贵人都与全父有利益上的牵扯,连校长也不例外。因此当全礼英说想要与“朋友”同班时,只要他的父亲开口,面对这样一个巴结的好机会,校长无不应从。更别提有金仁杰与房智俊从旁拜托他们的父母:一个地产商、一个大学教授。
不是他考上了几班,全礼英与他的同伙就会巧合地出现在几班。而是全礼英考去了几班,仁杰与智俊就会形影不离地跟过去,而他就会被分到对应的班级。
进步的、退步的通通不是他。困在原地的才是他。
“所以范泰,只要他们不先放手,我们就没有选择。”
范泰听着秀材的陈述,心凉了。然而渐渐地,冰冷的心湖咕嘟咕嘟翻起水泡,像沸动的水。
他经过太多不幸、不公,积攒已久的不甘与艴然此刻在心底翻涌着,闹出一池浪花。
“我知道即便提早说了,你也不会放弃。所以现在才告诉你真相,抱歉范泰。如果你生气的话……”
“秀材,连努力的成果也能被捏造,这像话吗?”范泰打断了秀材的话,他的语气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无论怎样,我要回到我的班级,最差也不过是从轻处罚??,不是吗?”
1.韩国少年法。未成年人犯罪采取“保护与惩戒并重”原则,量刑时会从轻或减轻处罚,最高可判处15年监禁,可能判处缓刑、社会服务或少年院等替代措施,而不是一律实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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